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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吊唁·下 厌我如毒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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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女声带了怨恨,又很熟悉。
朱之湄心头疑惑,循声相望,正见一着灰白衣衫的侍婢,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单手指着自己,那模样,似乎要吃人。
朱之湄心中一寒,此人正是当日帮送信笺的秀儿。
朱之湄慌了手脚,离去已是不及,秀儿早已奔近,左拉右拽拖住了朱之湄,口里嚷着叫着要去见老爷。
她真也蛮横,唾沫横飞,眼中冒火,朱之湄双臂如同被箍了铁圈,挣脱不得。
于秀儿而言,捉到朱之湄,相当于保住了自己的命。
得知庾岭之死,她主动说了送信一事,写此信之人,正是害死庾岭的凶手。
前些时日,自家老爷夫人将府中侍婢召在一处,教秀儿揪出凶手,可那人如同隐身般,没了影踪。
秀儿遭了毒打不说,若找不出凶手,她便要陪葬。
这一见到朱之湄,犹如天助,说什么也不撒手。
朱之湄被拖着走了数步之远,眼见不济事了,只得抵赖装傻道:“你是何人?来者是客,你家老爷到了我跟前也得礼待有加,你一个丫头,竟敢爬到我头上作乱么?”
霍山乾官职远比庾行朝高,官大一级压死人,庾行朝对霍清云多有恭敬,对朱之湄,亦是如此。
性命攸关,秀儿头脑发热,全身心只欲交她出去,对她一言,更是不闻不问,蒙头往外扯。
朱之湄着了恼,当日只一个秀儿,她死撑着不承认,没了证据,能拿她如何?
然答应了云儿不生事端,丢了霍府的脸,伤了云儿的心,可不妙。
朱之湄不再挣扎,头往下一扎,发狠咬了她一口,急被她甩开,朱之湄趁隙挣开,又推了她一个踉跄,一个箭步冲出此地。
跑出湖畔,犹听得她的叫嚷声,双臂疼痛不减,头脑发昏,慌不择路,撞见一座假山,忙穿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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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庄瞻同铁心走远时,两人沿了花亭信步,罗庄瞻淡声道:“有何要事?”
铁心道:“奴才许久不见公子,故来瞧瞧。” 他说话之时瞟了罗庄瞻好几眼,全是为了朱之湄,没想到公子对朱之湄态度甚佳。
罗庄瞻闻言皱了皱眉,脸上隐有一丝寒气。
再走得几步时,忽听得适才之地传来呼叫声,罗庄瞻凝神静听,声音急迫,似乎是件紧要事,担心朱之湄出了事,即时往回走。
走到湖边,方见秀儿扑倒在地,掩面而泣,口中不时冒出些肮脏之言。
此刻府中上下几乎聚在了前院,偏院之事,难以立时为人洞察。
罗庄瞻眼神示意铁心,铁心当即明意,快步走近秀儿,问明原委。
秀儿一见来人,犹如得了珍宝,立时跪好在地,掉着泪诉说前情,将如何撞见朱之湄,如何送信,小姐如何赴约,一一道来。
哽咽数声,一磕到地,潸然道:“求公子为小姐做主,这个女人冒了公子您的字迹,迫害了小姐,公子定要抓住她!”
罗庄瞻脸色发沉,眼底寒光一闪,思索片刻,走近秀儿,缓声道:“你人微言轻,抓住了她,也济不得事,此桩事交与我处理。”
秀儿如闻天籁,忙不迭磕头道谢。
罗庄瞻盯着她的头顶,眸底渗出幽幽暗光。
日上中天,庾府上下哀痛不绝。
朱之湄左钻右移绕进假山,藤萝掩映,苔藓成斑,没了那阵刺耳的泣声,朱之湄如释重负,抚着胸口靠在石壁处。
静立片刻,朱之湄心绪渐平,四望周遭,石壁滑腻,枝条攀附而上,冲淡了燥热之气。
朱之湄喘了口气,通过羊肠小径往前,走得几步,只听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自身后传来。
朱之湄眼皮一跳,猛一转身,一阵黑影骤然扑来,闪电流星般迅疾,朱之湄惊愕之下,忙要闪避,不料左脚绊了右脚,身子一歪,正欲栽倒之时,被人捞住了,扑进强劲的怀抱里。
虽看不清他面容,但这股肃厉森冷的气息,宽大结实的身躯,雪松草根的味道,她立时想到秦子骋那张凌厉面孔。
腰间的一只手如一块炙铁,灼热牢固地粘着,朱之湄羞恼不已,待站稳脚跟,气急败坏地挣了出来,一连退后三步,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昂着脸瞧他。
朱之湄乌发由素带束至后腰,鬓边几缕发丝垂至腮边,脸上一双杏眸怒中含羞,亮得惊人。
秦子骋却轻松多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好整以暇道:“你不怕我,却厌我如毒蛇猛兽。”
朱之湄闻言毫不犹豫点头,喘了口气道:“你知道便好。”
秦子骋长眸微眯,定在她嗔怒的脸上,略带审视道:“朱姑娘不在前院,躲在此做甚?”
他一面说话,一面往右走了两步,站在光下,便也顺势靠在壁上,慵懒随意至极,长影落在朱之湄脚底,罩住了她瘦弱身躯。
他续道:“朱姑娘可知人若是冤死,必会冤魂不散,缠着痛恨之人,令其痛不欲生。”
朱之湄知他心思深沉,有此一言必是试探自己,平稳、冷静地盯着他,冰冷道:“自当如此,若我死了,我定跟着害死我的人,折磨至死。”
秦子骋轻“哦”一声,似感意外,眸底阴翳不散,觑着她道:“不过是随口一提,朱姑娘不该拿自己的命说笑。”
朱之湄横他一眼:“我从不说笑,秦大人若无要事,我便不奉陪。”
她有此一言,竟也不等他回应,拔步就要走。
正要绕过他时,却被他攥住手腕,陌生的气息霎息卷席而来,朱之湄尚未挣扎,他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此间阴冷,我送你出去可好,免得庾小姐找上了你。”
朱之湄从不胆小怕鬼,可此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寒意窜了上来,她确信,是被这如鬼似魅之人所骇。
一语毕,手下一松,他松开了自己,十分有礼地退后三步,面上含了冷笑。
他这是明目张胆的试探了,朱之湄又怒又怕,上下唇抖了抖,强自抑住,斩钉截铁道:“我没杀她!”
音量提高了许多,大有不容污蔑之意。语毕,气势汹汹地迈步出去。
步伐声音极重,似乎叫嚣着不满,秦子骋不自觉弯了弯唇角,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后,不禁一愕,心中生出茫然。
垂了眸子,恰见一只银簪孤零零躺于地面,他极快拾起,指尖抚过簪尾的梨花,暗想梨花不太衬她。
秦子骋走出假山,恰见那抹素白纤细的身影隐没在竹林处,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走得几步,忽然从月洞门那边穿出哄乱惊呼之音,闹哄哄的,亭阁处、廊庑间,周遭之人穿来度去,皆来到了偏院。
朱之湄理了发丝,两步做一步溜到前院,正走过一个曲桥,方见霍清云同侍婢迎面而来。
朱之湄佯作散漫无事之状,见到霍清云万分惊喜,忙奔过去。
走近了,方觉霍清云面焦心急,霍地握住自己的手,又惊又喜道:“湄儿,你没事。”
朱之湄不明其意道:“云儿,我不过闲散一会儿,怎的就会出事。”
话方出口,便见庾大人、庾夫人及一众宾客匆忙而来,人群熙攘,径过曲桥,往偏院而去。
朱之湄眼睛随其而移,心中不住打鼓,暗忖:那厮若死咬不放,我也死咬不放,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她看走了眼也是常事。
念及此,神色平缓宁定。
霍清云见其安好,执了她手,二人一道跟去偏院。
廊下三间花厅,隔子中间悬着斑竹帘,湖畔边有一群侍婢围成一团,个个面色惊恐,三四个小厮衣衫俱湿,往下淌水。
朱之湄略微心惊,怎的不见那丫头,场面如此混乱,不是为了我那桩事么?
众侍婢小厮听闻声响,急退身跪地,这一来,侍婢之中的景况入了众人之眼。一灰白衣衫的丫头横卧在地,面色灰青,身躯僵直,一动不动,一副溺死之状。
众人皆是“啊”的一声,但在庾大人跟前,不便放肆指点,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庾世秋。
朱之湄看清死去之人面目时,惊得不同小可,这人正是适才纠缠自己的秀儿!
朱之湄唇角紧闭,她虽有把柄在秀儿手中,却无害人之心,一时之间闪过诸多念头:莫不是这丫头畏罪轻生,抑或为人所害,可她前脚才被秀儿拿住,秀儿后脚便死了,这大大有利于己,杀她之人,在帮自己。
想到这节,朱之湄眸光从一侧的罗庄瞻面上扫过,面临此境,即便流露出担忧挂怀之色,亦是气度闲雅之貌。
他不会行此卑劣恶毒之事。
眸光流转,探向右侧,秦子骋同黄竹远离众人,抑或说众人对他是退避三舍,可秦子骋如遗世独立般,睥睨着那些手忙脚乱、跳脚着急之人。
朱之湄收回视线,心下计较:是他所为吗?他有甚缘由救我?想借此要挟我吗?
思及此,脑中一团乱麻。
“秀儿怎的死了?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庾夫人紧攥庾大人衣袖,神色惶急。
庾府又添一条人命,虽是名微不足道的侍婢,依旧令人扼腕嗟叹。
朱之湄眼望庾大人、庾夫人,庾夫人眼中含泪,庾大人惊痛不已,不是为了秀儿,而是指望秀儿捉住背后故弄玄虚的自己,心知自己躲过这一劫。
庾府陷入忙乱,霍清云见朱之湄神色不定,鬓发散乱,寻了理由离了庾府。
二人坐上马车,一路驶回霍府,隔了青绢帘幔,只听街衢边声音轰杂,似在追查犯人,途径三四条街,景况未变。
朱之湄掀开帘幔一角,但见街上商铺繁多,人烟凑集,但其中的黑衣侍从挎刀而立,更为注目,一个年过三旬的青年人跟在侍从近侧,掰过一个又一个女子的肩头,细细查看,见了面容,若不对劲,则沮丧摇头。
朱之湄煞是好奇,一瞬不瞬地盯了瞧。
霍清云瞟了一眼,了然道:“庾大人痛失爱女,故遣人寻凶,这几日不甚太平,但愿早日寻到真凶。”
朱之湄不甚在意,没了秀儿,她浑不惧怕,只一连四五日闷在府中,今日放开了性子顽,怎愿轻易回府。
回望霍清云,眼里含了央求道:“云儿,适才有一说书的地儿,门前喧闹,人人称赞,我们去听可好?只听这一回,以后我便不出府了。”
霍清云听她信誓旦旦,苦恼道:“今日闹得这般厉害,惹了麻烦,不是好摆脱的,且人多眼杂,湄儿,熬过这两日,待事情平息,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霍清云一向有主意,这一出言,再难更改的。
朱之湄垂了眉眼,神色不虞,只得同意时,马车骤然一震,停在半路,小缇懊恼的声音透进幕帘:“小姐,马车出了问题,走不动了,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