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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会·下 有美人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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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庄瞻见她眸光似春花秋水,细翘的鼻头下,唇红齿白,神态灵动。
她炯炯瞧着自己的眸光,便似甘露若琼瑶,眸光到处,万物生辉。
湖笔徽墨,宣纸石砚,呈现不出她万分之一的神韵。
罗庄瞻觉得心跳愈发明显,嗵嗵嗵的振声不绝,唯恐模样不雅,失了体统,强作镇定应道:“那夜月明人静,环境清幽,身处其间,胸襟开阔,京城中再难寻出那一方福地。”
再难遇到精灵般蹦出来的女子。
他焉能忘却?
朱之湄闻言甚喜,碍于霍清云在场,不欲将多年的挂念关怀倾之于口,怔怔看了他半响,抿唇垂了头。
恰时,传来了叩门声,而后八九人鱼贯而入,各自手持雕漆托盘,盘上佳肴美酒,色彩各异。
按序分放桌上。
“公子,二位小姐,这些是专供贵人的食馔,由江南水乡之境传来,制作不易,诸位慢用。” 韩天瑛站在众小厮之前,双手交叠放于身前,语气热切,眸子似笑非笑地扫过朱之湄。
身前是日夜思量的人,又是秀色可餐,朱之湄哪多看一眼美食,更不施舍一点眼色给韩天瑛。
倏忽间,韩天瑛爽利地笑出声来,面上薄纱飘扬起来,声音婉转道:“奴家不知小姐与公子相交匪浅,当日多有得罪,君子不念旧恶,奴家给小姐陪个礼谢罪,小姐勿怪。”
语毕,她斟了酒,侧转身子,一口饮尽。
她这般扯出旧事来,且在罗庄瞻跟前,朱之湄深感尴尬羞愧,冲着她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道:“前事不咎,不可再提。”
霍清云同罗庄瞻皆知此事,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
此事算一完结。
“奴家便退下了。” 韩天瑛大大方方地道,转过身时,却见小李目不转瞬盯着霍清云瞧,当下变脸,喝声道:“不知羞的混账玩意儿,眼珠子往何处放呢?”
此话一出,屋中数十道眸光顺着小李视线而去,俱看向了霍清云。
霍清云虽晓事明礼,何曾受过这些人明晃晃的注视,煞时羞红了脸,手脚不知往何处搁。
小李站立不安,更接收到罗庄瞻略显凛冽的气息,举了托盘,双膝跪地道:“小的行事鲁莽,不过是……不过是见小姐的眼睛与韩娘子生得像,故而……故而不懂事多看两眼。”
话音落地,几人果真对比二人之眸,眼皮轻薄,眼尾上挑,清丽至极,说有八分相似,也不为过。
只是韩天瑛于尘寰多年,眼里沾染了世俗气,而霍清云饱读诗书,纵是身着粉色纱衫,亦透出温柔绝尘之态。
韩天瑛眸光动了动,霎时平复,进退有度道:“霍小姐是个奇女子,你说我与她像,这是我福气大,喜之不尽,可霍小姐是哪般人,我又是哪般人,没得辱了霍小姐,该打嘴!”
“我该打,我该打!” 话音起,只见小李放了托盘,左右开弓啪啪啪连打自己耳刮子。
屋内煞是充斥了清脆不绝的巴掌声与小李嗓子里溢出的呜咽声。
“住手,快住手。”
霍清云接连叫着,可小李却看了韩娘子眼色才止手。
霍清云不忍见他红肿渗血的脸颊,眼望韩娘子,压住心中不适,缓声道:“我见了韩娘子,只觉得面熟亲切,而他所言不差,想是前世宿因,今世相逢,人若为俗礼所拘,还有什么生趣呢?我与韩娘子投缘,韩娘子不要因我身份疏远了我,那才好呢。”
京城众人素向拜高踩低,狗眼看人低之人更是不少,但霍清云这番话说来免俗,如清风拂面,且语出真切,席下之人不免暗暗赞叹。
韩娘子欢喜笑了几声,忙叫了小李起身,带了众人离去,
待人走后,朱之湄凝望那抹窈窕的身形,好奇道:“韩娘子是何模样?她将自己的脸藏起来,下半张脸和云儿一样不一样呢?”
罗庄瞻道:“多闻数穷,不如守中,韩娘子从不示面于人,她有苦衷,我们何必找不自在。”
朱之湄一向有主见,怎会为人三言两语所退,可他风动碎玉般的声音,令她乖乖听了话。
朱之湄瞟他一眼,欲言又止般道:“罗公子,你要娶庾小姐么?”
她这一言来得猝不及防,罗庄瞻立时向她望去,她十二分上心的脸色,殷切期盼着,对这一回应,像是看待生命般重要。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觉这一刻过得缓慢,自己变得笨嘴拙舌。
霍清云给她夹了菜食,解围道:“湄儿,圣上亲下口喻,赐下婚约,婚事势在必行,你何苦多问。”
朱之湄眨了眨眼,万道欢喜之色随着这一眨,消逝得无影无踪,她不信道:“可是她落了发,要去当姑子,这也合适么?”
霍清云惊慌地察看罗庄瞻神色,见他并无异状,显是早已听闻,故劝阻朱之湄道:“湄儿,底下一群人听风便是雨,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且不说庾小姐落了头发,即便她残废患病,罗公子……他必是要娶的。”
朱之湄只不信,恳切望着罗庄瞻,但他不置一词,连简单的“不”也不说,朱之湄灰了心丧了气,努嘴蹙眉,暗忖:他果真要娶,可是他分明不喜欢庾岭,娶了她,他会失望。
三人吃毕,各自打道回府,朱之湄耷拉着头,似蔫了的枯花,径回了府,是心不在焉。
见到罗庄瞻,有惊喜,亦有忧愁,他和过去一样,是个谦谦君子,他温和谦逊,这坚定了她的爱慕之心,亦耸动了她加害庾岭的心。
罗庄瞻从文瀚楼出来,去了趟庾府,却被挡在了前院。
“公子,小姐身体不适,不能出来相见,命奴才转告您一声,待她隔日身体痊愈,亲自登门致意,望您体谅。”
一灰衫小厮拱手道。
罗庄瞻眼望院落中的翠竹绿叶,右手负于身后,耳中却回响着文瀚楼中的不堪言论,暗忖:往昔我登门造访,她唯恐见之不及,今日事出反常,看来外界所传,并非空穴来风。
这般想法,只轻轻颔首,让小厮传达了问候之念,转身离去。
隔了一日,耳听庾岭之事愈传愈广,成婚之事却不曾松动分毫,朱之湄实是憋不住扛不住了,只想让人亲眼瞧见她的丑恶模样,让她贻笑于天下。
她如热锅上的蚂蚁,干转个不停,胡乱想了个主意,是夜,去了趟庾府。
朱之湄扮成了府内丫头,又凭着记忆,依照罗庄瞻的字迹,写了寥寥几字,幼时母亲教她习字念书,她甚是聪慧,母亲去世后,虽再未拾起书册,如今书写几字,不费吹灰之力。
这几个字写来泼墨淋漓,虽不及罗庄瞻的豪放洒脱,也能掩人耳目。
混入府内,月色汹涌,她隐入暗夜中,垂头敛眉,便是借了烛光,亦瞧不清容颜,走至偏院,但见庾岭院中出来一人。
朱之湄疾奔而去,半垂着头拉住她,压低声音道:“你是小姐房中人么?”
这人名唤秀儿,她睁着眸瞧朱之湄,应道:“是,你是哪个院的人?”
朱之湄瑟缩道:“我是后厨打杂的,适才在侧门处见了个小厮,自称罗府中人,见了我如见了天神般,塞给我一张信笺,让送去给小姐,可小姐正在气头上,我……我这一去,不是找气受么?”
秀儿是个机灵鬼,本不欲在老虎跟前拔毛,可听闻是罗府信笺,小姐一见,定然忘却烦恼,讨得赏赐,也未可知,故一拍胸脯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了,你去罢。”
二人各得了喜事,转身离去。
秀儿回房之后,将信笺递了过去,将朱之湄之话只字不漏的交代清楚。
庾岭揭开信笺,几个遒劲大字映入眼帘——明晚二更,扶柳亭一见,勿误。
扶柳亭在距庾府四五里处的一片园子里,园里绿草如茵,树木蓊郁,属散心佳境。
淡淡灯光下,庾岭头顶白晃晃的,可神色不定,七分紧张,三分惊惧,她熟记罗庄瞻的字迹,见字如面,立时幻想出他见到自己这副丑陋模样的退避与厌恶。
她颤抖着双手,将信笺按在胸前,喃喃道:“他要见我,前日我避之不见,明日再不去,他定会恼了我,不,他听闻了风声,定是打探我,我…我…秀儿,快…快去备些头发来。”
她一手摸了头顶,只摸到凉飕飕一片,蓦地里惊声大叫,滑落湘妃竹椅子,滚泪如雨。
秀儿吓得身子发颤,跟着扑在地上,一叠声道:“小姐,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秀儿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出了房,慌得失了方向,定了心神后便往丫头房中跑去。
一阵脚步声蹬蹬远去。
朱之湄走在道上,从庾府出来,已至一更时分,朱之湄睡意全无,抓了抓身上衣着,嘀咕道:“拿了刀架在庾岭脖子上,她会拒婚么?若是我,能和他成婚,十把刀架在我脖上,我亦不退却。她自然不会。”
走得几步,自顾自道:“金银钱财,名利权位,如何动得她意?”
不自觉走到霍府,朱之湄敲了敲头,忆起一桩大事,暗忖:我的书册尚未要回,白日云儿看得紧,不便办事,这就去秦府讨还。
她甚是敏捷,进府换过衣裳,从侧门暗悄悄窜了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