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误我》檀晞

13、初会·上 水中月，不

　　清夜无尘，月色如水。
　　朱之湄在霍清云来时，早早熄了烛火上榻而眠，片刻之后，趁夜翻了出府。

　　早之前便去过庾府，这一遭便也轻车熟路，穿街过巷，沿着庾府侧门入内，庾府宅院众多，故而丫头数不胜数，朱之湄浑水摸鱼，虽是面生，亦不曾引起怀疑。

　　踱到庾岭的院落时，恰听里间传来杂乱之音，哭泣声、哀叹声、抚慰声，一声盖过一声。

　　“岭儿，莫慌，陛下金口玉言，婚事已定，哪有反悔不娶的？”
　　这是个妇人声音，但声音柔和，语声亲切。

　　“娘，我…我这个鬼模样，他…他见了我，定厌恶我，不待见我，我在罗府如何自处？”
　　庾岭声音悲切，话声断断续续的不清晰，显是惊惶悲痛至极。

　　“唉，岭儿，头发没了还能长出来，但要瞒天过海，就没其他法子？不尽然，岭儿，听娘说，你落了头发，可借别人的头发顶在头上，暂且度过难关，这算不得大事，如今首要之事，便是静坐府中，准备婚事。”

　　这妇人又苦口婆心劝了几句，隔了一瞬提高声音道：“此事不可宣扬出去一字半句的，否则我剥了你们的皮！”

　　屋内响过一阵异口同声的“是”。

　　朱之湄悄立竹林之侧，翻了翻双眼，暗道：这人棋高一招，哼，你不想教人知晓，可惜世上无不透风的墙。
　　她得意地笑了笑，奔出府外，沿着街道走着，思索着如何行事，如何悉数传得众人皆知。

　　蓦地里，心中闪过一念，当下脚步左拐，绕过两条幽巷，来到一片宽阔的湖畔，但见一轮圆月倒映在下，湖面点玉缀珠般点点亮光。

　　湖畔一颗参天柳树，朱之湄跨步而去，靠树而坐，支颐看着洒映了昏黄灯光的街道。
　　朱之湄在等人，等得久了，暗忖：这小乞丐来或不来，全然不定，这般守株待兔到何时？

　　念头闪过，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街中心一人矮小瘦削身材，衣衫褴褛，要落不落地挂在肩头，正是木头。
　　朱之湄离他几丈之远，眉头轻挑，眼中闪过捉弄狡狯之色，顺手拾了黄豆大小的碎石，夹在指尖，拇指使力，往外一射。

　　“嗤”的一声，又是一声“哎哟”大叫，但见木头捂住了右臀，惊恐地左右四望。
　　朱之湄暗暗偷笑，接连捡了四五粒碎石射了去，分别打中他额头、肩头、大腿根处，这几遭更骇得他连连跳脚。

　　木头转了个圈，但见周遭悄然无人，暗夜沉沉，惊慌渐被恐惧代替，抱紧了自己冲前方疾奔。

　　朱之湄见势不妙，到手的鸭子怎容他飞了，纵身到了街上，又是一粒碎石击中了他后背，同时大叫着阻止道：“喂，小傻子，再跑，我可不饶你。”

　　木头闻声止步，他止步可不是因了惧怕，全因这肆无忌惮、倨傲不已的女声熟悉至极。
　　眉头一皱，扭身望去时，恰见几丈远处的绿意女子，眼里蕴满了笑，做了坏事得逞的笑。

　　木头心中奇怪，世上的恶人，每行了恶事，总装出一副无辜善良的模样，而她呢，背后袭击人，怎的如此张扬，丝毫不掩藏恶意，竟还洋洋自得，奇哉怪也。

　　木头雄赳赳走近了去，猛一抬头，触到她明珠般放光的玉庞，气势登时委了三分，梗着脖子道：“明人不做暗事，你干么背后袭击我？”

　　朱之湄拍了拍手，毫不挂怀道：“我做了，你待如何？” 顿了顿，不屑地上下扫他一眼，撇了撇嘴角道：“我救过你一命，一命值千金，你却偷我玉环，且保管不善，你这家伙狼心狗肺，我打你几下，你不乐意么？”

　　木头“嘿”了一声，伸长了脖子不满道：“你救我一命，你何曾救过我？”
　　朱之湄计较着道：“我们相见第一日，我送你银子，免了你饿死街头，你不认账么？”
　　木头似笑非笑地道：“没有你，我便会饿死了？我死得可太轻易了。”

　　朱之湄顺着他话头道：“对啊，人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鸿毛轻飘飘的还令人发痒，你死了是干干净净，有益无害。”

　　木头口齿没她伶俐，这一番讥嘲锐语，令他脸颊浮上血色，却没可奈何，赔了笑道：“小姐说得是，我是个粗鄙之人，上不得台面，我实话实说，我丢了玉环，小姐何故揪着我不放？”

　　提及玉环，朱之湄冷哼一声，单手叉腰道：“我看得起你，你替我办一件事，办得妥了，我们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

　　木头转了转眸子，嘿嘿一笑道：“替小姐办事，小姐这般的好身手、好口齿、好家世，竟有需我木头效力之处，多蒙小姐青睐了。”
　　说到家世之时，两只眼睛骨碌碌瞧着她腕间的白玉镯子，身上的绫罗绸缎。

　　朱之湄白他一眼，从腰间五彩绣香囊中掏出一锭金子，递了给他。
　　木头一见银子，双眸喷火，唇边流涎，忙不迭夺了，放在口内一咬。

　　朱之湄笑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你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
　　语毕，凑在他耳边悄没声说了几句话。

　　木头听了，张了嘴惊道：“这事可不地道啊，若属实，我倒愿意一办，若不属实，不是散布谣言、毁人名声么？”

　　朱之湄冷哼道：“你打听这么多做甚？我还有造伪的么？别走，莫说出我的名头来。”
　　她说至一半，木头眸光一闪，正要奔出时，听她一言，应道：“放宽心，我木头办事，靠谱得紧。”

　　事情办妥，朱之湄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只想着没了挡路石，罗庄瞻还不是手到擒来。
　　喜洋洋蹦跳着回了府，一夜好眠。

　　到得第二日时，朱之湄早早睁眼醒来，丫头伺候她盥漱更衣，又同霍清云用了早膳，待得几个时辰，便到了出发去文瀚楼之时。

　　坐在马车上时，朱之湄喜之无及，底下似有针般左挪右动。

　　霍清云给她递了杯茶，斟酌着道：“湄儿，昨夜你早早睡了，我没及早同你说，如今圣上赐婚，罗公子与庾小姐必是拆不开的了，否则有违皇命，罪行不小。”

　　说到这时，但见朱之湄脸上全无难过哀伤，可眼中的期待之意倒未减分毫，只道湄儿心宽。

　　霍清云续道：“湄儿行事有方，是我多虑，但我一颗心全是为了你，湄儿，我不愿你痛苦。今日与罗公子一见，聊表少时情谊，日后望不能念着他。”

　　她这几句话极不入耳，可朱之湄知她心意，故而勉强端坐，做出乖顺的姿态。
　　到得文瀚楼时，但闻酒香缕缕不断，肴馔香气不绝。

　　二人迈了门槛，几名小厮便迎了来，其中几位小厮打眼从霍清云、朱之湄脸上掠过，见到朱之湄刁钻机灵的面孔时，如老鼠见了猫，身子略瑟缩了些，笑意险些缩了回去，道：“小姐……来了？”

　　朱之湄知上次之事弄得不愉，这帮人不爽快，合情合理，但被他们惊惧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的模样逗笑，斜睨他们一眼道：“怎么？我不能来么？”

　　这一反问分明是心念旧恶，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招待。
　　周遭数桌席面，坐了二十余人，各方皆发出压低了的讨论声，窸窸窣窣，凝聚成浩大的声波来。

　　恰时，似乎谈到兴起，忽听一阵略高的音远远送来——庾小姐之事是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目睹，她剃了头，要做姑子去，此后吃斋念佛，了了今生。

　　这话便如巨石骇浪，令在座之人哗然不已，连一向明事守礼的霍清云都投去了几眼，不过这眼光全是看着无事生非、多嘴拙舌之人，她只觉此事十之八九是假。

　　朱之湄眸光四移，心中甚喜，暗忖：小傻子办事果然牢靠，文瀚楼位置优越，四面八方之人汇聚于此，一传两，两传三，大街小巷，谁人不闻。

　　正沾沾自喜时，前方一阵清亮的女声袭来。
　　“公子邀来贵客，不可怠慢了，小李，请上二楼厢房。”

　　朱之湄循声而望，恰见一脸覆薄纱的妇人倚靠门框，盈盈而立，虽年已三旬，但体态轻盈，丰腴明艳，露出的眼眸似笑非笑，能勾去了人的魂，正是韩天瑛。

　　上次事出突然，闹得不欢而散，朱之湄对她心怀不忿，眸光不善地瞧着她。
　　适时，霍清云牵了她的手，二人款步上楼。

　　跨上台阶时，朱之湄适才的喜怒，立被将见到罗庄瞻的紧张压垮，更觉霍清云握着她的手，恰似一块炙炭，灼烧着她。

　　上了二楼，拐过廊角，进去东首第二间房，方见窗边一桌，桌侧坐有一人，素白衣衫，温恭尔雅，珠辉玉映，他眸光轻柔地看来，清风般掠过朱之湄的脸，朱之湄却如受了惊雷般呆立不动。

　　罗庄瞻是个识礼的人，忙起了身，请二人落座。

　　霍清云面色如常，牵着朱之湄上前，在罗庄瞻对面落座。
　　朱之湄始终怔怔盯了他瞧，如何进屋，如何坐下，霍清云所言，她充耳不闻，只觉这一刻妙不可言，他一如记忆中清润模样，飘然有神仙之概。

　　“清云，这位是……” 罗庄瞻语声迟疑，眸光极快地扫了朱之湄一眼，神情庄重，似不经意间一问，以表礼节。
　　“虽是我邀了你来，却不曾说我另有一友，是我大意，她是之湄，从前……你们见过的。”

　　他想了一瞬，恍然道：“朱姑娘？”
　　朱之湄微拧了拧眉，但愈见他这幅陌生冷淡的态度，愈感伤心失望，这一声“朱姑娘”更如疾风，将她满心愉悦狂卷开了去。

　　一凝思间，暗忖：他既有我的画像，怎不识得我？是了，他有意为之，他私藏了我的画像，定羞于出口，此刻只得装作不识。

　　想到此节，朱之湄如释重负，冲他扬了唇一笑，道：“罗公子，水中月，你不记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