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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静夜 除了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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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湄乍见到她,甚感惊异,下意识唤出“姐姐”,而后眸光四下一瞟,但见烛光明亮,罗帐轻扬,已到了阁房中。
“我的玉环。” 思及适才飘渺梦境,朱之湄陡然间一挣,双手摸了摸身上,从衣袖中拿出银白玉环来,脸蕴欣喜。
然这欣喜只维持了一刹那,又上下摸索,却少了从罗府书房得来的书册,朱之湄心中一紧,低骂一声“姓秦的不得好死”。
霍清云见到玉环一怔,在苏州时,回京城前一晚,湄儿开心地同她念叨这枚玉环,言语间全是罗庄瞻,时光如流水,她对罗庄瞻的喜爱,一如从前。
那夜之后,霍清云去了京城,朱之湄远走他地,二人再未相见。
“湄儿,你怎的昏倒在府门处,今日你在何处?身体可有不适?” 霍清云只注意到手中玉环,思及她失踪一事,忙紧张地瞧了她,试图从她神情不定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朱之湄心头一动,暗忖:事情既了,何苦说来让云儿焦心,但她轻易不信,一转念间,龇牙咧嘴道:“我去了罗府,我想见他,可惜天不从人愿,被人发觉赶了出府,路上遇到一个乞丐,他要金银首饰,我身上没一个铜板,哪能给他,他气急败坏弄晕了我。云儿,我是被小乞丐送回府的么?”
霍清云蛾眉微皱,洁白的脸上满是气恼,道:“湄儿,你心思单纯,易为人所骗,城中人都不似表面和善,脚下使绊子的人多了,除了姐姐,你再信不得其他人,你想见罗公子,更不算难事,姐姐帮你。”
朱之湄立时眉眼飞舞,惊喜交集地望着她。
霍清云见她一笑,心绪立被抚平,握住她的手,盈盈道:“用了晚膳,喝了药,歇息一晚,明日就生龙活虎了。”
朱之湄自知不是安分的性子,霍府对她来说新鲜一时,府中侍婢奴才见到她如老鼠见了猫,无一丝乐趣,府中亭阁山水皆看了个遍,兴致索然。
但她知晓这一遭令霍清云焦心如狂,霍府寻人之事已传遍京城,虽一日间偃旗息鼓,终究引为趣谈。
朱之湄故安分守己枯坐在府中,与霍清云畅谈京城趣事,诉说这几年过往遭际。
过得几日,艳阳高照,霍府一如以往,霍清云坐在书桌前,提笔蘸墨,信笺上落下一行清雅工整的字——相别已久,可否文瀚楼一见,盼复。
“小缇,寻个妥当的人,将此信送去罗公子手中。” 霍清云折了信,递给小缇,脸上一片认真神色。
小缇在侧,信上内容俱入眼底,不由疑惑,自罗公子与庾小姐之事后,小姐为免非议,减少了与罗公子的来往,而自家老爷更责难了罗公子,罗公子鲜少进府,万人称赞的一对郎才女貌就此散了。
小姐今日怎的一改往昔,主动写信呢?
小缇口喻心心喻口,略不满道:“小姐,罗公子许久不和咱们霍府来往,他做了错事,您还写什么信给他?”
霍清云神色严正,看不出情绪道:“我疏远了他,是怕那疑忌的庾小姐多思,我与他却是清清白白,你们总说我与他如何如何,我自认才情上乘,定要攀附他么?一封信,见一面,仅此而已,快去罢。”
小缇似信非信地瞧了她一眼,忙快步出了门。
霍清云听这脚步声蹬蹬蹬走远了,翻了书册,提笔蘸墨,悠闲写字。
小缇跑到东南角门处,左寻右寻寻到了个妥帖之人,拖到隐蔽处,将信笺交了给她,又细心叮嘱数语。
这一幕恰被百无聊赖的朱之湄瞧在眼中,她躺在几丈高的树上,阳光明媚,慵懒随性。
攀在高处,她窥得了许多乐事,诸如丫头吵嘴,偷吃膳食,更有些见不得人的淫事。
今次瞧见小缇偷摸行事,不由好奇,守在此处,到了夜间,发觉那个小丫头东张西望出了府。
朱之湄没来由一阵激动,抱了树干滑落在地,顺了东南门出府,怎奈人烟凑集,她又喜热闹,左一个摊贩右一个铺面,她只瞧得眼花撩乱,走得一条街,便跟丢了人。
朱之湄心中困恼,陡然间想起何不顺道去了庾府,让庾小姐死了嫁给罗庄瞻的心。
思及此事一决,她便可名正言顺同罗庄瞻来往,登时喜笑颜开,径自向庾府而去,路遇一药铺,朱之湄眉头轻挑,进去买了物事,蹦跳着去了庾府。
朗月清风,清光遍地。
皇宫院内,文渊阁处,殿内金碧辉煌,灯烛亮眼。
正殿内立有两张竹案,案边各坐有两人,一人面孔肃冷,腰背直挺,垂首持卷,正是秦子骋,另一人约莫八九岁光景,华冠丽服,双眼朦胧,身子往前倾,已是困得眼皮子打架了,却强撑了身子,口中时不时吐出几个字来。
恰时,秦子骋指尖点桌,发出沉闷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吓得面前昏昏欲睡的刘颜玄一个哆嗦,身子挺得板正,以显示自己的专注。
秦子骋偏头望了望透进殿内的月光,神色略有动摇,温声道:“殿下可会背《作战篇》了?”
秦子骋的同胞姐姐秦端阳贵为皇后,诞下一子后,无福消受皇恩,寿终归西。皇上却沉迷长生不老之术,不爱美色,故而膝下子嗣甚少,除去两位公主外,只一位殿下,故被封为太子,由秦子骋担任太子太傅,亲自教导。
秦子骋望着面前害怕的面孔,不由想到胞姐音容笑貌,未免不忍。
父母早亡,二人由祖母教养长大,祖母不能接受儿子儿媳之死,一颗心全倾注在孙辈二人身上,法子稍显严苛。
对姐姐秦端阳,要求针黹家事、琴棋书画等无一不会,因了一身的才艺、端庄雍容的气度,被天子看中,进宫为妃,时仅半年,深受宠爱,荣升为皇后,可惜命薄。
而对秦子骋,动辄训诫、打骂,说秦府祖上为官,只为海宇升平边疆无事,如今这重担到了他的肩上,须得将一颗心放在朝堂上,辅弼圣上,匡扶社稷。
秦子骋果真不负祖母所教,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朝堂中出了一点风声,他立时察觉,全神贯注以待。四海边疆之事,他亦是当仁不让主动请缨,厉兵秣马,击敌迎凶,如今战功赫赫,远及得上父亲。
“舅舅,我…我会背了。” 刘颜玄紧捏了书册,小心翼翼抬了眸子,对上面前严厉的眸光。
“殿下背罢,臣洗耳恭听。”秦子骋放下书册,眸光直视着他,显出十二分的端重来。
刘颜玄整了整衣襟,紧捏掌心背道:“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全……” *
秦子骋见他小脸憋得通红,轻敲桌面道:“臣去丰州后,殿下功课荒废了许多,连这简单的孙子兵法都说不出几句了。”
刘颜玄垂下了头,他年幼贪玩,秦子骋在时,便是战战兢兢度日,凡事不敢多露出几分兴味,秦子骋这一去丰州,便是敞开了手脚顽,眼下是遭难了。
秦子骋这短短两句话,令人难堪,刘颜玄更觉顶着他锋锐的视线,简直如坐针毡。
“背不出口,你可有几分见解?” 秦子骋再抛出难题。
刘颜玄脸色涨红,上身挺得僵直,一丝瞌睡都无了。
秦子骋道:“交战双方,以谋略胜之,不费一兵一卒,方为最佳。玄儿,凡事多思,富有机变,国事政事皆是如此,你可知晓?”
他眸色深沉,这几句话说得恳切。
刘颜玄虽怕秦子骋,但二人沾亲带故的,又由他教养,故对他十分亲近,听他语气转得温和,忐忑不安霎时消散几分,跑到他跟前,带了些敬爱之色,道:“玄儿知道,三年前与突厥交战时,舅舅故意放缓行军速度,主动示弱,诱惑敌人,故赢了这一仗,舅舅不费兵卒而胜,这一计策甚妙。”
秦子骋用锦帕擦去他指腹的墨迹,淡然道:“赢了不算什么,人心最重要,今日便到此罢。” 语毕,示意一侧太监带了殿下下去。
“大人,回府吗?” 黄竹走进殿来,思量秦子骋的心思,递出崭新的锦帕。
“嗯,回去罢。” 秦子骋抽过锦帕,走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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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横空,星光满天。
庾府比霍府小,但底下仆从却多,来往之人似流水般不绝,个个提了精神不容疏忽。
人多,朱之湄亦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随了后厨之人进去府邸,本苦恼院落重叠,何以寻到庾小姐的闺房,走至一月洞门时,忽听到一阵轰响的脚步声,夹杂了不休的抱怨。
朱之湄猛地止了脚步,掩在竹林之后,眸光往前一探,但见一行四五个丫头,神色急忙,从一院落处出来。
“晶儿瞧着老实本分,怎会偷小姐的翡翠镯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千好万好的人,心底最阴暗不堪的。”
……
声音渐渐远去,朱之湄绕出竹林,瞧着前方院落,暗忖:这群人口中所说小姐,定是庾小姐了。
念头转过,马不停蹄进了院落,花朵簇拥着石路,两侧参天大树,幽静清雅,并无他人。
朱之湄放松了警惕,一步步靠近了厢房门,只听里头传出两道声音来。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待你不薄,不曾缺你吃穿,你竟背地里使坏,盗了我的东西,你盗什么不好,却盗了罗公子送我的镯子,你安的什么心?我打死你这该死的贱东西。”
这道声音娇嫩细腻,语气中更有十分的傲慢无礼,显是那庾小姐了。
紧接着传出“啪啪啪”的声响,显是在打人。
“小姐,奴婢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小姐的物事,奴婢真是冤枉的。” 这道嗓音倒是轻灵,却呜咽着,带了屈居人下的卑微与忧戚。
“你还敢叫冤,这镯子会长了脚跑去你那儿么?我最厌恶你这表里不一之人,今日起,滚出庾府,在我跟前消失。” 这道声音更是嚣张。
只听“砰”的一声,一个人影半跌半爬着撞出了门外,落在地上,摔得不轻。
借着淡淡月光,只见这人容色算佳,垂眉敛目的甚是低微,泪水涟涟,煞是惹人怜。
门口站了一着粉色纱衫之人,肤色略黄,鹅蛋脸,柳眉微竖,骄纵之气十足,正是庾小姐庾岭。
她嫌恶地看着伏在地面之人,撇了嘴角道:“一个卑贱之人,心肠歹毒,生得一副好颜色有何用?去李嬷嬷处领了月钱,明日不必来了。”
语毕,“砰”的一声,合上了门。
晶儿趴在地上哭了一盏茶时间,擦拭了泪水,仰头怔怔望着月亮,似在深思,少时,站了身来,踉跄着走出院外。
朱之湄掩身在树后,心中已将这跋扈骄横的庾岭骂了千遍,本想亲自与她攀谈,叫她断了与罗庄瞻的来往。
见这般光景,知这庾小姐欠收拾,若平心静气同她谈,即便她好声好气,自己却咽不下这口气。
念及此,朱之湄攥紧了拳头,蓦地里一笑,计上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