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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环 井水不犯河 ...

  •   晨光熹微,朱之湄神神叨叨坐了半晌,恍惚间,窗口似乎飘来一阵酥香甜辣味道,朱之湄拱了拱鼻子,猛吸一口,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她蠕动一阵,仰了脖子,眼皮向上撩起,肌光胜雪的额头紧绷着,费力顺着窗口往外一瞟,但见翠绿的院中,摆了一张八仙桌,一人背对她而坐,但脊背直挺,身躯昂然,乌发用华冠而束,一丝不苟,高贵不容亵渎。

      朱之湄眸光从他背影一扫而过,似看着奇珍异宝般望着桌上花花绿绿的食馔,佳肴异果,罗列满案,“咕嘟”一声,她咽了咽口水,意犹未尽、缠缠绵绵地望着,似泥塑木雕般僵止不动。

      “砰”的一声,秦子骋放下酒盏,身侧一侍婢垂眉敛目上前,斟满了酒。

      青雀站立一侧,斜眼瞧着窗边的动静,望见晃过的绿色人影时,克制不住地笑弯了唇角,瞬息间又收敛些,微一敛神,挪至秦子骋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晨霍小姐发觉人不见了,派了些人出来巡查,阵仗不小。”

      秦子骋端坐不动,轻拧了拧眉,冲黄竹使了个眼色道:“时候到了,带她出来。”
      黄竹当下眉眼飞扬,三步两步到了厢房,提了朱之湄出门,将她放在八仙桌旁,秦子骋对面。

      “你们——” 朱之湄被他毫不客气地对待,满心忿恨,但鼻间充斥了美食香味,两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垂涎欲滴地盯了美食看。

      秦子骋见她这馋状,脸上浮出不屑却新奇的笑来,昨宵夜深,只探得她四分面容,今日风和日丽,但见她容色清丽,杏眼桃腮,虽不算绝色,但精灵顽皮,这一笑一动间,脸上似有万道光芒,令人烦恼皆忘,倦意尽无。

      秦子骋沉声唤了声“青雀”。
      青雀立明其意,拾箸为朱之湄添菜,须臾间,朱之湄数寸之远处的碟堆了高高的菜。
      朱之湄皱了皱眉,她手脚被缚,只得乖乖坐在椅上,如何能进食,这碟菜放在眼前堪比受刑,十二分不满地瞪向秦子骋,道:“秦大人有意消遣我,手段可不高明。”

      秦子骋全盘接收她的恶意,好整以暇道:“朱姑娘对我有所误解,松开姑娘是桩小事,但在此前,便同姑娘讲个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设下美食,供你饱腹,姑娘该有所表示。”

      朱之湄不知他如此厚脸皮,颠倒黑白,说出此话时竟也脸不红心不跳,且作出这般道貌岸然的模样,阴阳怪气道:“同君子讲礼,小人讲不得礼。”

      此话一出,余下之人皆怒目而视,秦子骋眼眸亦显出一丝玩味,似乎看出了什么,意有所指道:“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在你眼里,只有罗庄瞻是君子罢。”
      “你……” 朱之湄神色大异,顷刻间宁定下来,“你错了,在我眼里,除了你,天下之人,谁都称得上一声君子。”

      语毕,不去瞧他脸色有多难看,一瞥眼间,对上他身侧之人青雀射来的两道寒光,朱之湄本恼怒的面色,霎时被恶劣的笑覆盖,若不是被绳索捆绑,恐跑到青雀面前,她强忍着笑道:“你叫青雀,散了满头青丝,恐名不副实,不若唤做秃雀。”

      青雀戴了顶青帽,大异寻常女子,在朱之湄眼里,便似掩耳盗铃。
      青雀闻言眸光似剑,朱之湄若是个娇弱女子,要被这凶狠模样吓上一日一夜,寝食不安。

      秦子骋轻敲桌面,脸有不虞道:“朱姑娘,你想要玉环,而我欲拿回己物,平等交换,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朱之湄这一闻言,脸色一震,严肃的神色悉数驱散她的肆意妄为,她认真道:“玉环,你有我的玉环么?”

      秦子骋右手从腰间掏出个物事,放置桌面,悠悠一笑道:“玉环在此,你瞧是真是伪?”

      她自小拿着这枚玉环,把玩多次,一眼确认,她警惕地瞧了眼秦子骋,暗骂小乞丐盗走己物,却不安生保护,落了这人之手。

      但她知身落他手,若再不顺竿下爬,怕真丢了命。
      朱之湄双手挣了挣,道:“想要信笺,给我松绑。”

      黄竹侧头听秦子骋示下,但见他略一颔首,便奔去朱之湄近侧,右手一挥,寒光轻闪,绳索应声落地,朱之湄作势捂着手腕,装模作样哼唧着手腕红肿之处,但眸光略微一溜,但见周遭人虎视眈眈盯了自己。

      她无路可逃。

      朱之湄放了手,道:“你们人多,横竖不怕我跑的,我却怕你们食言,先给我玉环。” 说着话,摊出细嫩的手掌。
      秦子骋自有十分把握,当下颔首,打发了黄竹递去玉环。

      朱之湄忙不迭夺过,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确认无误时,心肝似的塞进衣袖里。
      喜之无及,朱之湄看了眼秦子骋,他手段虽卑劣,却不像杀人行凶的恶徒,只多了些威严凛冽气概,朱之湄不便多惹了他,故而抬了左脚,须臾间摘了绣鞋。
      “你这人好不知羞,青天白日的做的什么勾当!” 黄竹瞪圆了眼睛,后退三步。

      秦子骋皱了眉头,心知她自有主张,只凝神瞧了她所行为何。
      朱之湄右手伸进绣鞋里,掏出一张信笺来,原先粉白色已有了污黑,朱之湄嘿嘿一笑,将其放在桌上,穿上鞋,拍了拍手道:“诸位可不要嫌弃,这脏污全是秃雀争夺时所附,而今我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黄竹拧了眉头查看信笺,口中咕噜着“秽臭、恶心”云云,但见此信尚未给人瞧过,面色微缓,揭开信笺,将信递给秦子骋。
      秦子骋眸光上下一扫,脸上陷入沉思,又带了严正之气。

      忽然间听得乒乓一阵响,抬眸看去时,朱之湄正大口喝汤,两颊塞得满满,唇角溢了油脂。
      秦子骋不禁一愕,她属实心大心宽,一转念间,冲着青雀抬了抬下巴。
      青雀立时会意,眸光一动,两步走到朱之湄身后,单手劈下,将她打晕。

      “今夜送去霍府,办得隐蔽些。” 秦子骋淡声道,转而看向手中信笺,神色沉重,紧紧凝视上头八个字“亲霍远庾,十月血光。”

      夜色渐深时,霍府已是乱成一锅粥。
      霍清云站在前院正堂中,焦急万状地看着上首的霍山乾,眼中流露出求恳之色。

      “清云,府中奴才们出去找便是了,再张贴告示,岂不令人说嘴?若惹来非议,道我们霍府只手遮天,扰了城中清净,有所图谋之人,只会道我们借机生事。”

      霍山乾颇为无奈,如今他年事已高,凭着昔年赫赫战功,得皇上敬重,到底是功高震主,登高必得重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前有秦子骋,后有曾得罪过的肱骨大臣,他浴血奋战、苦心孤诣多年,如今的指望,全在霍清云身上了,霍府荣光便是唯一倚仗。

      霍清云见他面目不善,情知此事不妥,但府中小厮寻了一日,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皆无所得,朱之湄行事无法,又不知京城之人多非良善,恐上当受骗,丢了小命。

      霍清云好不容易见到她,怎不焦心,双膝跪地道:“湄儿肆意惯了,街上寻不见人,只怕被些达官贵人捉了去,爹,京中官员何人不识您,您一句话,湄儿便安全了。”

      她说话之际,思及与湄儿相逢两日,又生别离,忧思萦怀,泪盈双眸。
      霍山乾脸色发青,惊异朱之湄在她心中地位之高,走下来,欲搀扶她起身,但霍清云是个颇有主见之人,垂头不动,诚挚道:“爹,您便全了女儿的心罢。”

      “清云,唉…….”
      霍山乾一生中叱咤风云,膝下独女,爱若珍宝,推拒不得,幽幽叹出长气道:“明日,明日我散出消息,府中丢了个丫头,若不济事,清云,你可死了心。”

      霍清云心中一松,似乎抓了救命稻草道:“有这么个趋奉爹的机会,城中之人皆会多留三分心,湄儿自会无忧。”

      “地上凉,快起身罢。” 霍山乾扶了她起来。
      恰时,院中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四五名小厮齐步上前,神色大乱,跪地道:“小姐,朱姑娘……朱姑娘回来了。”

      “湄儿,她人呢?” 霍清云甫一闻言,如得了珍宝,跨出一步,左右顾盼。
      语毕时,又见不远处两小厮抬了朱之湄来,朱之湄双眼紧闭,身躯瘫软,显已昏迷。

      霍清云惊呼一声,拔步而去,见朱之湄面无异状,不似受伤之貌,略略安心,忙打发了小菩小缇抬去厢房,又遣人去寻大夫。

      “她昏迷了,是何人送来的?” 霍山乾眼中精光四射,询问小厮。
      “这……方才府门处生出细碎动静,小人去查看,只这么会儿功夫,再回来时,朱姑娘便在门口了。” 小厮战战兢兢回答。

      霍山乾拢紧了眉头,挥手道:“罢了,下去罢。”

      **
      大夫到来之际,略一诊治,只说闻了迷香,昏睡一时半刻的,并无大碍。
      “宋大夫,劳您开些安神静心的方子,湄儿这一遭定受了委屈,疏散疏散也是好的。” 霍清云送大夫出门时,三言两语叮嘱着。

      宋大夫再三再四地答应了,随丫头下去。

      正值一更时分,霍清云替朱之湄擦拭脸蛋,又命人备了饭食,静候榻边,等她苏醒。
      朱之湄只觉这一觉分外长,烟雾缭绕中,忽见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珠光烟云交集一处,显出一个颀长温润的身影来,正是在罗府见过的背影。

      朱之湄欢欢喜喜奔了去,急欲探知其容时,伸手一抓,他瞬时化为一团浓烟,“铮”的一声,低头一看,地上一块银白玉环。

      朱之湄要拾起时,只听“啊”的一声,猛然惊醒,她正抓了霍清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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