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33)(下) 少女的恶魔 ...
我心里的怒火渐渐散去了,麻木地把酒钱放在桌上,打算就此离开。
“…如果真的爱我,如果……还有点自尊心,像加入训练兵团时许诺的那样,为了人类,献出心脏吧。”
最后,我还说了这种气话。
他好像被我的眼神烫到了,不敢再与我对视。
……什么出生显赫,什么前十名,不过都是这样的货色。
我离开的时候,迈尔斯还企图挽留我,我吃了一惊,又感到愤怒。
狠狠的,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和训练兵的时候一样,不过现在,我的拳头打人要疼的多了。
然后,我就走了。
晚风刮着我,感情得到发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我不会放弃。
我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进行有意义的战斗。
贵族给的资助,我交给兵团的部分越来越少,转而花在给生活不好的平民们身上。
给他们面包、衣服还有钱,至少能挽救的生命,得到的感谢是货真价实的。
他们不会在意我是男性还是女性,批判我是哪个兵团的,对他们来说,我就是恩人,仅此而已。
我在斯区的贫民区,宪兵团不愿意涉足的混乱地区给这里需要食物的居民搬运粮食,他们感谢我,我一一将感谢接下。
考虑到这里不太平,还拜托了几位调查兵团的同伴帮帮忙。
今天是休息日,我们穿着常服。
突然有人厉声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的人准备好了和地头蛇战斗,掏出武器。要是我们双方没看清彼此,打起来就尴尬了。
对方穿着宪兵团的制服。
这里有宪兵自发巡逻,真罕见啊。
他看到我,脸上硬挤出来的恐吓散去了,说话甚至有些结结巴巴。
“埃丝特,你、你们在这,是在搬什么东西吗?”
“我们在搬运资助这里住民的粮食。请问你是哪位?”
他有点失落,很快就打起精神:“我的名字是约纳斯,和你同一期的……现在记起我了吗?”
“啊,是你啊。”
据说偷偷喜欢着我的家伙。
同伴压低了声音,和我打趣:“搞什么,埃丝特你魅力太大了吧?”
我无奈地耸耸肩。
约纳斯明显是听见了,他的脸变得通红,鼓起勇气嗫嚅着凑到我身边。
“那个,埃丝特……其实,我现在没事做,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随便你。”
他顿时喜笑颜开,又不敢高兴得太明显:“谢谢你。”
在这里时,约纳斯每天都会来帮我们。看来宪兵团也是闲的不行啊,我想,他只能靠帮助我们来找点活干了。
我问他要不要加入我们的慈善事业,约纳斯受宠若惊地点头,他看上去很想问什么,憋了半天。
我忍不住问他:“你有什么疑问吗?”
“这、这样我们算朋友了吗?埃丝特。”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当然了。”
约纳斯,听到我的回答,居然默默地哭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不笑出来,严肃地给他递上手帕。
我们再次见面是在贵族的晚会上。
今晚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我知道,自己依然会是人群的中心,我已经习惯了。
我微笑着与几位贵族青年交谈,接过他们递来的赞美与酒杯,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
说实话,这种场合虽然无趣,但早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学着享受这种被簇拥的感觉,却也偶尔感到一丝疲惫。对我露出的那些笑容,到底有多少是真心的?
就在我准备找借口暂时离开一会儿的时候,我的余光瞥见了约纳斯。
他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穿着宪兵团的制服,显然是被选来维持秩序的一员。
他不像其他同伴那样上前喝得酩酊大醉,或是高谈阔论,而是安静地维持着秩序。
当我与他视线交汇时,他愣了愣,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腼腆而温和的笑。不知为何,那个笑容让我感到一阵安心。
我正思考着这意味着什么,忽然听见喧闹声。
一位年轻的贵族举着杯烈酒,半开玩笑地走到我面前,说要“敬最美丽的人”。
周围的人立刻起哄,我礼貌地笑了笑,正打算用星星仙子教我的方法婉拒,却见约纳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那个……小姐,如果您不太方便,或许……可以让我来代劳?”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中带着紧张,却又无比认真。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打趣道:“哟,我们的小士兵想争夺‘最美丽的人’头衔?”
“是的。”约纳斯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忍不住笑了,看着约纳斯那副严肃又略显窘迫的样子,心里涌起暖意。
年轻的贵族也觉得有乐子:“这怎么算?不过……你坚持的话。”
他接过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别人笑着继续给他倒酒,几杯下来放过了他,他的脸颊染上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你还好吗?好像有点醉了。”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热,埃丝特,麻烦带我去露台,透口气?”
他结结巴巴地提议,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点点头,对周围的人示意了一下,便拉着他来到了露台上。
露台上却格外安静,仿佛与世隔绝。我靠在栏杆上,感受着夜风,而约纳斯则站在一旁,摇摇晃晃的。
“我没事,埃丝特,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就好了。”
“你真的没事吗?”我忍不住又问了。
他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事…只是……”
约纳斯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低声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能有这样待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已经很好了。所以……离开也不要紧。”
我转头看向他。约纳斯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闪烁,脸上是带着一丝羞涩的认真。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
“约纳斯,你还蛮可爱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脸更红了:“啊,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说这个的!我只是…呃,有点醉了,可能胡言乱语了…你、你别在意!”
我摇摇头,看着他那副慌乱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别紧张,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很少听到有异性这么真诚地说出心里话,尤其是……对我。”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栏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但是我绝没有自以为特别的意思。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那么好,那么受欢迎,而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注意到我,更没奢望过你能喜欢我。就算……就算这份感情永远不会有结果,也没关系。我……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是朋友,也很好。”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诚与脆弱,让我心头一紧。
我看着他,发现了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爱。
明明是美丽到闪闪发光的感情,为什么会夹杂着深深的自我否定与退让呢?
“…约纳斯,你真是个傻瓜。”
他看起来很受打击,我连忙补充:“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样真诚,又这么温柔,真的很可爱。我很开心你能对我说这些。”
他怔怔地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
“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人,其实很难得。大家都喜欢围着我转,说着甜言蜜语,可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只是单纯地想陪在我身边。”
我转头看向他:“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你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做我的朋友,好吗?”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
“好。我很乐意。”他轻声回答。
或许,他永远不会成为我生命中的男主角,但能拥有这样愿意默默陪伴在侧的朋友,也是难得的幸运。
而我,也希望他留在我的身边。
随从来到了天台:“埃丝特女士,,那位大人找您。”
“好,我这就来。”
我离开了露台。
罗德·雷伊斯,我们像这样借着宴会的遮掩,见了很多次面,我渐渐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不是显赫的贵族那么简单。
进入房间时,有人和我打招呼,我定睛一看,那人分明是中央宪兵!
怎么回事?
能指使中央宪兵,罗德·雷伊斯究竟是谁?
对着镜子,我给自己盘头发,思索着等会如何让他开口。罗德忽然来到了我身边,我不太高兴地看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一眼。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像是为了找回场子,又用笃定的语气说:“你一定很好奇我究竟是谁。”
“我确实很好奇,可是您让其他人都守口如瓶,这件事不该是我知道的。”
“你可以知道,”他语速飞快,“雷伊斯家是墙壁内真正的王族。”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
罗德因此挺直了背,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如果他真的是王族…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难道墙壁内真正的王族遭遇了某些困难吗。啊,所以我们文明的发展才这么奇怪,都是向内的。他是要向我求助吗?
“我们真正的王族拥有你们不能想象的强大力量,为了保护这份力量蕴藏幕后。我们一直想消灭巨人,向外发展。”
罗德的声音仿佛离我很远。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说不定这个男人在说谎。
“强大的…力量?”
“没错,王族可以改写人们的记忆,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指使其他巨人。但是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这不可能……
我忍不住用牙齿撕扯下唇,血味在口腔里慢慢地漫开,却压不住胃部翻涌的感觉。
记忆像被打破的碎片在脑中闪回,谈论理想的我们、死在壁外的士兵们,因为死去的家人伤心欲绝的人们。
难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我看见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嘲笑我到现在还心存侥幸。
男人以悲哀又冷静的口吻继续说着。
“我们经历了你们无法想象的失败,无奈之下,我只好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我仿佛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看见心中的我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双腿突然失去知觉,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椅背,那股恐怖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了天灵盖。
这么久以来,我们献出的心脏——
就交给了这些懦弱…无能……又自私的人吗?
但凡他身上表露出一点可以改变的可能,我都会拼了命地去辅佐他吧。
——我明白了,我理解了!!——这就是命运啊,这就是命运啊!!!
当最后一丝侥幸被罗德·雷伊斯碾碎时,鼻腔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我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硬生生被我咽回去好几次。
连视线都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裂成无数块碎片。
耳边全是唰啦唰啦的声音,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罗德的话语变成了遥远的,我从未听过的海浪声。
脑中我的对着虚空嘶吼:“凭什么让我听到这些?!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毫无形象地尖啸着。眼泪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就算这个世界上有其他人类!他们的德性,一定和这些只关心自己的人上人,一模一样吧!
星星仙子试图扶住我摇晃的身体,可那双手触碰到我身上就像是隔着数万里。我蜷缩成胎儿的姿势,指甲深深掐进大腿,直到身体上的痛苦盖过所有想法。
罗德问:“埃丝特,你能理解我吗?”
我……
“我当然能理解您。真令我惊讶,您竟然这么…伟大,让我十分敬佩。”
他露出惊喜的表情:“你不觉得奇怪吗,埃丝特?”
我对他笑着:“当然了,罗德大人,不,陛下。作为调查兵团的一员,战斗的我们,非常清楚抵抗命运是多么困难的事。你们家族为了愚昧的我们,无知的民众献身,不贪图皇族之名,多么崇高啊!”
“埃丝特…我就知道,你是不同的。我真的喜欢你。”
“我也爱你,陛下。”
他抓住了我,不,是在星星仙子的影响下抓住了一团空气,抱着那团空气滚到床上,和猪一样在床上拱来拱去。
我面对着镜子,和星星仙子交流,无法再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让中央宪兵守在门口,还告诉我王族的内幕。罗德·雷伊斯,看来他已经做好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和欲望后,就把我杀掉的准备了。”
“嗯。不过没关系的,埃丝特。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
……“我知道。”
“一直以来值得沟通的,值得为之做些什么的,就只有你了,星星仙子。我想为你做些什么,告诉我吧,星星仙子——”
“你要怎么样才能来到这世界上?”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上我的,对吧?”
漫长的沉默。
“没错。真令我惊讶,你居然意识到了。我亲爱的孩子,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果然啊……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告诉我吧?”
“…埃丝特,你听我说。现在比起让我来到这世上,我更希望能看到你去实现你的梦想,让我出现并不是件好事。那很痛苦。”
“那样也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了。星星仙子,难道你也要拒绝我吗?”
“唉……好吧。埃丝特,想要看见我,你需要和我指定的男性生下孩子。我会作为胎儿被你生下来。但是,除非母体死亡,我是不会有作为胎儿诞生之前的回忆的。”
“你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生小孩嘛。”
“…难道这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你们人类付出那么多的时间,可能留下无法治疗的后遗症,冒着体质衰退、生病,甚至死亡的风险,就为了去把子宫里的寄生虫生出来?还要在社会中耗费心血抚养这只虫子长大?我很难想象。”
“……星星仙子,你是觉得想让我做的是不太好的事,才为我做这么多的吗?”
“不,我是觉得让你独自活下去更有趣。”
“我也是差不多的心情啊,星星仙子。从很久以前,我就希望自己能成为母亲。自私的,怎么教育我的女儿我都想好了。我的女儿是你,我生下来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埃丝特,谢谢你愿意孕育我。我的母亲是你,是我遇到过最令我惊喜的事了。”
“那么,差不多告诉我了。我的女儿啊,我命中注定的丈夫是谁呀?”
“约纳斯。”
不敢相信我听见了什么,一时间我又哭又笑。
“星星仙子,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确实就是他。”
啊。
总算有一件好事。
不知道星星仙子对他们做了什么,罗德清醒之后对我说了些恶心的情话,然后忍痛告诉我,我们不能再联系了。
他给了我一串不知道用什么矿石做成的,闪闪发光的首饰,我畅通无阻地离开了这里。
惯例做善事的时候,我盯着约纳斯的脸,若有所思。
“怎么了,埃丝特?我的脸怎么了吗?”他紧张地问。
“是有点……”
约纳斯连忙掏出小镜子检查自己的仪态哪里有问题。看见他这样,我不禁把心里想的事脱口而出。
“约纳斯,你愿不愿意和我有一个孩子?”
“好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喜欢你,不不不,我是说就是……我愿意!请和我结婚吧!”
我和约纳斯闪婚了,一段时间后才处理好相关事宜,决定补办婚礼。
同伴们收到婚礼请柬的时候个个脸上都带着震惊的表情,我忍不住问:“怎么,我结婚就这么奇怪吗?”
“不是这个问题。对方是谁啊,你确定他靠谱吗,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我们是同一期训练兵,他是宪兵团的,后来在史托黑斯区再次见到了,他帮了我们的忙。”
“宪兵团的男人肯定有很多坏习惯,你怎么不先和我们商量商量啊!要是被骗了怎么办?”
“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而且约纳斯是个好人。”
“……我更担心了。”
阳光温柔地洒在铺满鲜花的草地上,微风拂过,带来花的芬芳。
感受到婚纱裙摆随风轻轻飘动,我难免有些紧张。
今天,属于我和约纳斯啊。
我们的婚礼没有家中长辈。约纳斯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他是在西干希纳区被一名老人养大的,而那位老人早已经去世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我们,没有长辈的祝福,但我不觉得缺少了什么。
之前我在贵族们的晚会上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以后可能不再出席这种场合的时候,整个圈子都为之哗然。
有人差点把嘴里的香槟喷出来,有人直接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有人甚至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但这些都无所谓。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你准备好了吗?”
约纳斯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强装镇定。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任何人的都要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嗯,我准备好了。”
当我们走向婚礼场地时,宾客们自发地鼓起掌来。我看见同伴们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有人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花束。
约纳斯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当我走到他面前时,他的手珍惜地接过我的手。
“各位亲朋好友,”主持婚礼的人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见证约纳斯先生和埃丝特女士结为夫妻……”
我偷偷抬眼看向约纳斯,发现他正专注地听着见证人说话。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英俊的面庞,让我感到恍惚。
这个人,如今要成为我的丈夫了。
“约纳斯,你是否愿意娶埃丝特为妻,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疾病,都将永远爱她,呵护她,并忠诚于她决不抛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爱她,一生一世。你愿意吗?”
见证人庄重地问道。
约纳斯深吸一口气,同样地说:“我愿意。”
轮到我回答时,我看着他那双真挚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愿意。”
当见证人宣布我们成为夫妻时,草地四周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看见韩吉第一个鼓起掌来,埃尔文也微笑着点头,就连用最挑剔的目光看待约纳斯的、我的分队队员们都激动地跳了起来。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见证人宣布道。
约纳斯轻轻捧起我的脸,当他俯身吻上我的唇时,我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和祝福声。
这个吻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对未来和爱的承诺。
“天啊,约纳斯,你吻技不错嘛!”他的朋友大笑着调侃道。
约纳斯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恭喜你结婚,埃丝特。”星星仙子说。
“谢谢你。”我很小声地回答她。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草地上,如梦似幻。
我挽着约纳斯的手臂,走过一排排向我们祝福的宾客。
“你今天看起来真美,”约纳斯轻声对我说,“比我梦里还要美。”
“现在你不需要做梦也能在晚上看着我了。”
“是啊,我很荣幸。”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华丽的殿堂,没有繁琐的仪式,但今天的一切都如此完美。
在这个属于我们的日子里,两个人成为了彼此的爱,而这,就是最美好的婚礼。
我们都保留了原来的姓氏,没想好未来的孩子跟谁姓,或许,会给她一个单独的姓氏。
我们最终决定回到约纳斯长大的西干希纳定居。
约纳斯说,这栋房子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虽然旧了些,但修缮一下会很温馨。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调查兵团和宪兵团的工作,只要认真对待,都很忙碌。但每次回来,还没走近,就能远远看见约纳斯在街道上等我。
他手里有时拿着我喜欢吃的东西,有时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越过来往的行人,落在路的尽头。
“你每天都来等我?”
有一次,我故意逗他。
他挠挠头,耳尖微红:“……嗯。”
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这个人如今成了我最可靠的港湾。他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清晨便煮好的早餐,傍晚归家时桌上温热的晚餐,还有每次我推开家门时,他那句温和的“你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幸福。
直到那天,我再一次被选中参加壁外调查。
我认为他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我得去参加这一次的壁外调查。”我尽量轻描淡写地对约纳斯说。
他正在厨房切面包:“要去多久啊?”
“大概两周。”
他切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壁外,是不是非常危险?”
“不算太安全,但我会谨慎,”我斟酌着词句,“这是我作为调查兵团一员的职责,我必须去。”
约纳斯放下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调查兵团的工作,非做不可吗?”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似乎从未正面谈论过我的职业。
他从未问过调查兵团具体在做什么,也从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只是默默支持着我的一切决定。
但现在,他问了,而我听出了他话里蕴含的期盼。
“约纳斯,这是我的职责,”我尽量耐心地解释,“如果没有人去做,我们人类不会有未来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担忧,又像是……不解。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也有一道无形的隔阂。他爱我,尊重我,却未必理解我的信念。他希望我平安,希望我稳定,而我肯定会一次次走向危险。
我想到我的父母。
突然,我对约纳斯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约纳斯却推心置腹地说了很多。
“我……是个很胆小的人。从以前开始就是,我仰慕着你,埃丝特,却从未想过要和你一起加入调查兵团。我害怕和巨人战斗,就算躲在宪兵团里,我也会因为人和人的争端而害怕。”
“我并不是个优秀的人,会去混乱的地带巡逻,是想着不想让你对我有坏的印象,万一哪天我就遇见你了呢?我是个自私的人…抱歉,埃丝特,我无法理解你的理想。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地活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是约纳斯先移开了视线。
“好吧。”他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必须去。”
他坦然得让我心里发酸。
“约纳斯,你不是不希望我去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是的。我……担心你。”
我看着他,推测他不是不想支持我,而是无法真正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
然后我听见约纳斯问:“去承担责任的人一定得是你吗?”
“…约纳斯,我不是被逼迫去做这种事的。加入调查兵团一直是我的愿望。”
他抱住了我,抱得太紧,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没办法阻止你,但是埃丝特,求你答应我。埃丝特,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要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约纳斯点点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回应,脸上没有表情。
晚上的时间,他俯在我身上哭了。
“埃丝特,你一定要回来,就算逃走也没关系,其他人死了也没关系。回到我身边好吗?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答应我。”
做这种事已经有段时间了,毕竟我得怀孕。意识到他情绪不稳定,我哄他:“当然,我会回来的。”
到了壁外调查的前一天,星星仙子突然告诉我:“埃丝特,这次你得带个壶、瓶子,或是什么容器一起去。”
“好。怎么了?”
“虽然你决定生下我,我后来想了想,生下我并不意味着你要放弃梦想。我在树洞里给你准备了最后的礼物,你找个机会去装它。记住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不能让其他人喝下去。”
……连我都忘记的,我的所谓梦想,指的究竟是什么了。
只有星星仙子还记得,还关心。
“那个礼物是什么?”
“是可以让你实现愿望的东西。它会实现你心中最强烈的愿望,将为你构建出你想象中的身体,到时候,你可以在这个地方自由自在地奔跑了。要记得随时带着它。等下定决心离开这里,去追逐你的梦想的时候或者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喝下它吧。”
“听起来不错。”
“埃丝特,你喜欢就是最好的。”
我本来还忧虑怎么样才能避开其他人,然后我们分队运气极差地遇到了一大批巨人,分队逃往主力部队的方向,我和几个人与他们失散了。
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在一瞬间内死去了。
我骑着马,来到星星仙子所说的树前,装好礼物,去河边洗干净手。
星星仙子与我告别:“下次再见面,就是十个月之后了。”
我不禁愕然。
“…我已经怀孕了?”
“嗯,一星期前我就该和你再见的。接下来按照我说的路线走,埃丝特,我希望你自己能好好活着。”
我可以相信她所说的话吗?对她来说,肯定是我更重要。
说不定喝下这壶无色无味的水,腹中的胎儿就会被杀死。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喝。
骑着马上,先前受伤的右肋火辣辣地疼,像有熔化的铁水在皮下流淌。但更让我心悸的是腹部那阵突如其来的震颤。
这可能是我的心理状态引起的错觉。我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蛾子在脏腑的罩子中碰撞的触感。
出发前,由丈夫给我洗干净的衣服已经变得肮脏残破,我想往其他路线走,却与奇行种发生了遭遇战。不信任星星仙子的我是多么愚蠢。
我照着她给的路线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半片巨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从白天到黑夜,月光笼罩了我的身体。
我看向我的腹部,那里平坦得如同新耕的麦田,可我分明感觉到温热的脉动,像春日溪流般悄然涌动着。
不敢相信。
导致了无数人死去、背叛了无数人期待、丢下了无数同伴苟活的我,正在孕育一个生命。
我遗忘了自己的理想,还无耻地想靠此获得幸福。
被我生下来的孩子,又怎么会幸福?
“埃丝特!埃丝特!这边!”
同伴的呼唤声跨过狂风,来到了身边。是啊,就算我不行了,被残酷的现实变得多么不堪,还有鲜活的他们能继承我们未变的意志。
我正要出声,腹部突然传来更强烈的震颤。
那感觉像是千万颗蒲公英种子散开,又在我体内生长。我意识到我孕育的确实是特殊的胎儿。
冷汗浸透后背时,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要是我回不去了,告诉约纳斯…我们的……”
头晕目眩,我的大脑一片混乱。腹中的震颤变得规律起来,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我的灵魂。有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急切地询问:“埃丝特,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不知道,”我浑浑噩噩地回答,“我不知道。”
和我逐渐下坠的情绪相反,队伍因此燃起了不一样的火。
人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纵然有很多同伴死去了,此次的壁外调查依然收益甚微——
得知了新生命的存在,他们就看见了希望。
队友庄重地许诺道。
“别怕,埃丝特。”
“我们一定会让你活着回去的。”
我后悔起没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摇头时带起血珠,落在马上。
他们并不允许我拒绝他们的好意。作为轻伤员的我本该继续骑马,却坐在了马车上,像尸体一样被其他人运回去。
又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了。
我的丈夫在路边焦急地等待,看到我的那一刻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想起他对我的期待,热烈渴望我回来的情绪,顿时感到无与伦比的压力和罪恶感。他还在等着我,我居然想到死。
他哆哆嗦嗦地围着我打转,不知道怎么办,也不敢碰我。别人说话他都听不见,我强撑着没让自己晕过去,告诉他我感觉自己怀孕了很难受让他带我去看医生,他才像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我在医生那住了好些天。
他执意要抱我走,温暖的围巾松垮垮拢在我肩头。我想起前几天,医生告诉他腹中的胎儿不会让我好过。他盯着肚子,就像是要剖开我的肚子,把孩子吃掉的野兽。
现在却把所有惊惧都熬成了黏稠的关怀,总归是让我害怕的。
哪怕他选择尊重了我的意愿,已经做好抚养孩子的准备,为了不压迫到我的腹部小心翼翼,我依然无法停止警惕他。
调查兵团用谨慎的措辞告诉我,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建议我休长假。
他们感谢我先前为调查兵团付出的一切,并衷心地祝福孩子的降生,会为我保留职位,等我回来。
我气愤地告诉我的丈夫:“他们让我休息。”
约纳斯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正在学着做孕妇营养餐。
听到我的话,他停下手中的搅拌动作,眼神亮了起来。
“那太好了。”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需要什么吗?我马上去买。”
我望着这个男人。
自从知道我怀孕,确认我不愿意退出调查兵团后,他一声不吭地辞去了宪兵团的职务,专心照顾我。
还是前两天我问到他,我才知道这件事的。
要用早餐时,窗帘会被他轻轻拉开一条缝,让晨光恰好洒在我的脸上,刚好够唤醒我。
约纳斯已经煮好了早饭,他甚至会测量饭菜的温度,确保它们是不是最容易被吸收的状态。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例行公事地问。
“还好。”
我望着窗外,西干希纳的鸽子总喜欢围在那里咕咕叫。
他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准备点心。我能听见刀具碰撞砧板的声音,水流冲洗蔬菜的声响,还有他偶尔压低的自言自语:“菠菜要焯水…这两个搭配,营养……”
午后,我试图看点书,没翻几页,身后就会响起约纳斯小心翼翼的询问:“累了吗?要不要躺下?”
如果我坚持要看,他就会搬来一张矮凳坐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写满担忧,希望用这种沉默的方式让我妥协。仿佛阅读都会对我和我腹中的孩子造成威胁。
每当这时,我就看不下去了,合上书。
最难熬的是夜晚。
约纳斯坚持要和我睡同一张床,理由是方便照顾。
可他几乎整夜把手放在我隆起的腹部上,每隔一会就要确认一次,连我翻身都要问为什么,每次都要问是不舒服吗?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窒息感,翻身时故意碰掉了床头的杯子,想让他下床去收拾,给我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我看见他猛地坐起身,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极大,呼吸急促得不正常。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很疼?”他手忙脚乱地摸索外套要出去找医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拽住他,摇头:“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我有点渴,约纳斯,去帮我倒杯水吧。”
他愣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悬崖边被拉回来,满脸的劫后余生。
当我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时,看见他眼眶发红,他沉默地,沉默地看着我。
我感觉头很疼,又疲于和约纳斯说话,告诉他我头疼,他一定会反应过度的。我干脆倒在床上,把眼睛闭起来,希望能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真的睡着了,做了和前几天天连贯的梦。
这段时间来,我梦见过火焰之水、冰之大地、砂之雪原,身临其境地看见过波澜壮阔的大海和海面之下的生物。
都是我从未了解过的景色。
原来,我与腹中的胎儿共享着梦。
亿万年来这颗星球的变化,化作了温柔而短暂的美梦钻入我狭窄的世界中。
我不满足于此。慢慢的,我开始看见艾尔迪亚的历史、巨人的起源,和外面世界的人类。
他们称我们为恶魔。
我竟然毫不意外。
果然啊,就算外面的人类拥有更发达的医疗、更文明的制度,也不会来拯救我们,给我们绝望的困境带来丝毫改变。
“…好……”
“恶心。”
再次睁眼时,还是夜晚。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月光照在丈夫的侧脸上。
他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随时准备为我挡下任何风雨。手覆在我的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腕,动作轻柔。可我却不知足,只感到一阵腻烦。
“怎么了?”
他的声音平稳:“我听见你说梦话了。做噩梦了,睡不着了吗,头会不会痛?”
我摇摇头。
“没事,”我强迫自己笑一笑,“就是醒了。”
约纳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象征他煎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我忽然意识到,在很多个我不知道的夜晚,他都这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眼皮都忘了合上。
“你去睡吧。”
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没关系。我闭着眼睛也看不见你,我睡不着,我会不安的。”
这句话像把刀,一点一点地捅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那张月光下显得憔悴的脸,因为我满是担忧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惶恐。
他的爱仿佛把我困在一座由关心、担忧、守护编织成的铁笼里,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可窗外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忽然想起前日做的梦。梦里我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远处有模糊的山峦和流动的云。阳光很暖,空气很轻,没有任何人注视我、追着我、守着我、担心我。
那是自由的味道。
可现在,我连梦都做不踏实了。
若我陷入梦中,对丈夫的愧疚会硬生生把我拔出来。
“我真的没事,”我再次开口,“你明天还要早起,去睡一会儿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仍然没有松开我的意思。
“我睡不着。”
他说:“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你与我终究是隔着的。不看着你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根本…我就……”
我闭上眼睛,感到眼眶发热。
我知道他是真的害怕,害怕我和巨人战斗,害怕我死在壁外,害怕我离开他,害怕自己无能为力。
可我也害怕。这份太满的爱,满到让我喘不过气,我害怕着这份太密的守护,几乎让我无处可躲。
我再也忍不住和他谈到:“约纳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了。”
“你每天这样守着我,”我控制不住滚滚而来的疲惫,虚弱地继续,“连去市场买个东西,都要算好时间,生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事。你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生怕我半夜……”
话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约纳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望着这样的他,因为无望,而笑了。
“那我发誓,”我干脆破罐子破摔,“约纳斯,等我哪天真的撑不住了,要去死的时候,一定带上你。”
我望着约纳斯,看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肩膀,缓缓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依旧坐着,可不再那么紧绷了,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被解开了一般。
“好。”他无比坚定地回答我。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担忧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开口承诺,“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我是骗你的,约纳斯,我不希望你死,希望在我死后你依然可以坚强地活着,度过虽有遗憾依然美满的一生。我现在还可以这么说吗?
我突然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你累了,”约纳斯轻声说,“睡一会儿吧。”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躺在黑暗里,感受他小心翼翼地躺在了我床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外人看来我和约纳斯的感情很好,但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避免的产生了隔阂,我们都不明白要怎么去解决它,壁垒越来越厚。
罗德·雷伊斯送的首饰,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扔。
不是我对他有感情,是他身份特殊,说不定这些东西以后能派上用场。我们可以……
唉,算了吧,一切都算了吧。
我得承认,怀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几月每个月都有每个月的难受,生孩子的时候更是痛得要死。
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我的女儿是个早产儿。
可是当小小的她出现在世上时,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的女儿。
那孩子正坐在老旧的木椅上,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研读着。
她才三岁。我常常凝视她,试图从她的眉眼间找到熟悉的影子,可除了面容,我几乎找不到任何与我相似的地方。
她不像个孩子。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滚、追逐嬉戏,而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决定好自己要做什么,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是这样的孩子。婴儿那样放声大哭,只是睁着眼睛,冷静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打量着我。
我被泼了一盆冷水。
嘴上说着无所谓,但我曾幻想,她会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慰藉我的子嗣,是我在这片广袤而寂寥的孤岛中,最温暖的依靠。
我努力地想要走进她的世界。我和丈夫陪她玩,希望能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我牵着她的手向每一个遇到的居民介绍:“这是我的女儿。”
可她总是紧紧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鲜少对人产生兴趣,不主动与人交谈,对那些试图逗弄她的婶婶们报以疏离的笑。
在基斯团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我偶尔会把立体机动装置拿回来,第一次尝试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我发现这孩子只有在我训练她使用立体机动装置时表露出点兴趣。
这孩子,生来就是要去壁外的吧。
丈夫对这个孩子抱有畏惧,不理解她身上的异常,只好尽己所能地去爱她。看着他,我总感到愧疚。
我给女儿讲我小时候的故事,讲岛上的故事,讲我和她的父亲。
我希望这些故事能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让她感受到我们之间流淌的血脉亲情。可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从未表现出我期待中的共鸣或好奇。
昨晚,我无意中听到她在睡梦中呢喃,说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那么脆弱,又那么遥远。
我坐在她床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我曾幻想,她会用她稚嫩的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角,会在我疲惫时扑进我的怀里,用她温暖的身体驱散我所有的孤独与不安。
可她不是。她更像是一只自由的鸟儿,或是林间独行的小鹿,并不亲近人类,拥有着自己独立的灵魂和不可捉摸的生活规律。
我突然明白,她既不是我的女儿,不受我管教,不需要我的爱。也不是星星仙子,她不会无限耐心地安慰我,牵着我的手前行。
唯有我的死亡,母体的死亡能让她完整。
活着的我永远无法成为她世界的中心。或许她注定要像这片土地上自由生长的花一样,按照自己的方式绽放与凋零。
……算了啊,都算了吧。不是把她生下来就好了吗,因此去恨她,我死后还有什么脸去见星星仙子?
她出生后不久,我就重新回到了调查兵团。也是,我能给她的关心实在是太有限了。
我依然是分队长,手下的士兵死的死活的活,总不长久。
调查兵团里来了很多人,最有名的便是利威尔。他出生地下街,与我的分队成员发生过冲突。
不敢相信我手下还有用出身看人的士兵,明明大家都是为人类出生入死的士兵。
唉,墙壁内的教育真是毫无长进。
我让他们向利威尔士兵道歉。他们一开始死犟,后来也被利威尔折服了。
利威尔是非常强大的士兵,也是个很好的孩子。我能感受到他对我是尊敬的,年轻的人对母亲总是尊敬的。
迟迟拿不出成果,每次都伤亡惨重,无论人民还是政府对调查兵团的信任程度都在逐年下降。人们慢慢注意到埃尔文的分队伤亡最少,其次是我的分队。
失去了星星仙子的提示,我的指挥能力逊色了埃尔文不知几筹。
……团长要换人了吧。
基斯团长垂死挣扎。他找到我,他告诉我他的诱饵战术,还不成熟,可能在再下一次壁外再实施,这次他想实验一下。
拿我,和另外几个人去实施。
“拜托你了,我没有其他——”
“行啊。”
我干脆地答应了他。
他一定很震惊吧,不过我懒得去关心了。
反正我为之献出心脏的,也就是这般货色。
夜晚,我做了个梦。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窗外,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薄雾中啁啾,一切都很正常。
而我大口喘息着,仿佛溺水的人刚刚挣扎着浮出水面,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梦里的场景依然清晰得可怕,仿佛是真实发生的一样。
我站在厨房里,砧板上的砍刀闪着寒光,那是他特意挑选的,说是希娜产的,锋利得能轻松切开牛的骨头。
而现在,它却被我紧紧攥在手里,刀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落在木板上,绽开一朵朵雪般的血花。
我的丈夫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我熟悉的、令人恼火的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我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满,每次我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他就会露出那样的笑容,让我愧疚,仿佛在说:“对不起,可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我记得自己是如何举起刀的,手颤抖得不像话,可我的内心有一种扭曲的释然,我终于可以摆脱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然后是她——我的女儿。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贯的冷漠。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头与她毫无关系的恶魔。
我朝她走去,砍刀在地板上拖出危险的声响。我想停下,我想大喊,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
但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就像被梦魇攫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她,走向那个我曾想用尽所有温柔和耐心去呵护的小生命……
天哪,我做了什么?我竟然…竟然在梦里杀死了他们!我的丈夫,我曾经发誓要与之共度余生的男人。我的女儿,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曾发誓用我全部的爱去浇灌、守护的宝贝。我怎么会……?
我醒来了,我的丈夫仍未醒来。
他已经脱离那样不安的状态蛮久了,此刻正安稳地睡着。
罪恶感,无与伦比的罪恶感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我吞没。
可奇怪的是,我分不清这感觉是因为噩梦带来的惶恐,还是因为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式。
我究竟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我怎么可以……梦到伤害我最亲爱的人?我看着窗户倒映出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丈夫的爱太压抑,让我喘不过气,以至于在潜意识里产生了如此极端的反抗?
还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其实从未真正接受过这份爱,也从未学会如何去爱自己,去爱别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没有能倾诉这些苦恼的人。
在丈夫眼中我是为人类献身的伟大的爱人,在女儿眼中我是一个不可以添多余麻烦的符号,在队员眼中我是值得尊敬和信赖的队长,在邻人眼中我是古怪的女人。
我已经没有朋友了。
不……
还有星星仙子…只有星星仙子…从来就只有星星仙子……只有她才愿意听我说这些,只有面对她,我才敢说这些。
……我好想见她。
从兵团开会回来,我没有立刻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注视着眼前的风景。
一切都那么平和而日常。
就在这时,谈笑声飘进了我的耳朵。我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落在街对面的女人身上。
卡露拉牵着她的儿子艾伦,和她的朋友谈话,脸上是一种我未曾拥有过的、近乎圣洁的光辉。
她的朋友,也是一个没有工作和理想,牵着孩子,全身心为家庭奉献的女人。
…如果没有反抗父母,我也会成为这样的女人。
真好啊,多么幸福,对孩子来说这样才算合格的母亲吧。
我的胃部突然一阵绞痛。酸水涌上喉头,我猛地低下头,快步离开这里,生怕被人看见我脸上扭曲的表情。
自我的躯壳内藏着一个我不敢直视的自己。一个为了无望的事业,喊着什么为人类做贡献,却早已对周遭绝望,使得丈夫放弃了职务和原来的朋友也断了联系,把女儿交给他和邻居们的母亲。
啊,我也是难堪的存在啊。
……如果是星星仙子,一定能接受我的。
我,要去她那儿。
尽快的。
我慢慢平静下来。
明天就是女儿的生日了,同时是我要去壁外调查的日子。我很清楚,我本就心存死志,基斯的计划只是一个借口。
至少这么死去,或多或少能让基斯感到惭愧,改改他的德行,早点退位给埃尔文吧。
我给了女儿审判我的机会。
她叫我去参加壁外调查。
……迎接死亡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离别的前一天,我写了封遗书,越写越生气,越写越悲哀。
阻拦我不要去死的,希望我回去的人,你是谁啊?原来,你是我的家人,不知我爱语后隐藏的求死之心,为这样的我,献出一切,化身婴孩的可怜家伙。
对不起,至少希望你看到这封信,能激起你心中的愤怒。
请抛弃我活下去吧。
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和我一起执行这计划的几个队员。
他们被我说服,脱离了长距离索敌阵型。
他们相信着我,而我要践踏他们的信任,带他们去死,自无望的命运中抽离。
我看着他们丧命巨人口中,终于,轮到我了。
剧痛从胸口炸开,然后是肩膀、手臂……有什么东西连根拔起般地脱离了我的身体。我低头,看到两条手臂被巨人咬掉了。
它们不见了。我的双手,那双曾经盘起长发的、持着刀刃的手,就这样消失了。
但我竟然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被一种奇异的宁静冲淡了。
我被仅存的队员从巨人口中勉强救了出来,我重重摔在路边的草地上,天空忽然毫无遮挡地闯入我的视野。
那么蓝,那么纯净,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着,像棉花一样。
一群飞鸟,也许是鸽子,也许是大雁。它们在高空中盘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如同在天空中优雅起舞的舞者。
它们的叫声清脆悦耳,穿透了死亡的喧嚣。
自然中的事物们,都有着自然孕育的法则和秩序,它们遵循着它,从生到死。
真美啊。我想。这个世界,原来如此完美。
蓝天无垠,伸展到世界的尽头。
飞鸟自由,不受任何束缚。
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微风轻拂而不凛冽。
就连我身下这片草地,也带着生命最原始的美意。草叶上的露珠像无数星星的碎片,平静地闪烁着。
而人类呢?那些制造了战争和不平等概念的、那些为了自己肆意伤害他人的面孔、那些勾心斗角的灵魂、那些用贪婪和欲望充斥了壁内王国的存在……
啊——啊!!!!
丑陋的,恶心至极的,不该出生的,原来只有我们啊!!!!!
意识开始模糊,我被巨人捡了起来,整个吞入口中。
我忽然想起星星仙子给我的最后的礼物,随即又放弃了。
毕竟我已经失去双手,拿不起来它了。
但我并不害怕。相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如果这就是终点,那么至少我看到了真正的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接下来,我将离开丑陋的人间,褪下愚昧的躯壳,去往她的怀抱中。
她已死去。
你醒了过来。
在母体死去的那一刻,你获得了真正的意识,覆盖了从出生到现在的时间。
你在你们家的房子里,望着尚未被破坏的玛利亚之墙,安静等待命运降临。
故事的序曲到此为止。
游戏的终章开启,你将迎来属于你的结局。
没想到33章写了整整4w5多字!为了一章写完这段剧情我输入法都冒火星子了(结果平台一章塞不下!)
长距离索敌阵型这块,jsc画的本篇和《无悔的选择》中基斯对阵型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无悔太美化这个角色了()我这里以jsc的版本为基础私设了
另:你的姓氏不一定是和父母姓的,叫什么都有可能。设定上说你长得像你母亲,实际上是你捏脸什么样,母亲就会长得和你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33)(下)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