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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上) 少女的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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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埃丝特·福尔克曼,从小和父母住在希娜,身上流淌着贵族的血脉。因为家境优渥,我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很多普通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同时我的家庭拥有土地、名声与虔诚的信仰。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总记得小时候,家人温和地爱着我,尽己所能地陪伴我。他们记录我的每一点成长并为之喜极而泣,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他们并不一味地溺爱我,教我学会谦逊有礼、尊敬他人、同情弱者,诚实公正,为神而活着。
我的父母,他们相信墙壁由三女神的旨意砌成,人类不可去破坏、探索、跨越,只需要在墙壁内生活就好了。
可我与他们的想法不同。
从我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开始,被父母告知这由神创造的世界究竟是多么完美时,我就意识到有些地方不对劲。
三女神究竟是谁,祂们是如何建造墙壁的?为何祂们不干脆为了人类杀光巨人?我们凭什么要感激真身不明的所谓的神?
为什么我们不能去墙外?为什么我们不能对历史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人们总说好奇是罪恶,而家畜般的服从是美德?
我们不是应该帮助他人吗,为什么不让这些只能靠贫瘠土地生活的困苦人们,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明明能改变,为什么不去进步?
当我冒出这些疑惑时,我的父母就会从温柔的人变成魔鬼,降下惩罚。
即便好奇心不是年幼的我能控制的。
小孩子不记打,总是对父母管不住嘴。
我五岁那年,伤刚好没几天,又指着天上的云问母亲:“如果云上面什么都没有,世界只存在于墙壁之内,那为什么我们不能飞上去看看?”
回归平静有段时间的母亲听了这话,眼神瞬间变得恐怖起来。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刚一定认为我亵渎了神明。
我害怕即将到来的体罚,不敢继续说话了。
父亲把我抱起来,他的怀抱很温暖,但他的声音很冷:“孩子,有些问题不该问。神创造了墙壁,而我们只需要在墙内幸福地生活。”
我仍然不死心:“可是……如果,墙外存在让我们更幸福的东西呢?”
“不会有那种东西,那也不是虔诚的我们应该关心的。又问出这样的问题…埃丝特,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
我诚实地告诉他们是我自己脑袋里的想法。
母亲惊讶地捂住了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而是借用了她孩子皮囊诞生的恶魔。
父亲也对我十分失望,念在我年纪还小的份上,只是用铁尺打断了我的腿,我半年没能正常行走。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沉默。
可悲的是,我无法停止思考,仍然会在夜里盯着天花板,想象墙外是什么样子。
是更宽阔的草地?还是……别的什么?但每当我想开口,和别的人,哪怕是想看似无害的婴儿分享我的想法,却无法言语。
我发现我失去了与人真诚交谈的能力,恐惧勒住了我的喉舌。
我开始害怕父母带来的疼痛,不愿说话,但他们仍不肯放过我。
他们说我是需要引导的,请来有名的壁教徒为我祈祷,希望净化我的罪恶,让我回归纯洁,再重新将我塑造。
他们让我读经书,教我唱圣歌。不断欺骗我开口,温柔地让我说出真实的想法,在得到证据时忽然变脸,狠狠地打我。
我不得已学会对父母说谎,编造一个又个一精巧的谎言。
这让我感到我的灵魂被撕裂了,我无法面对我的父母,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中。
慢慢的,当我听到“顺服”、“敬畏”、“不可窥探”这些词时,我居然不厌恶了,不好奇背后的缘由了。
我只感到愤怒。
如果墙壁真的是神制造的,那么我恨祂,祂让我的父母变成了魔鬼。
随着我说谎的本事逐渐变强,终于,父母成功被我的谎言欺骗了,他们认为我确实被他们重塑了。
但他们并没有就此松懈。
父母不允许我拥有朋友,不允许我长时间地出门。除了睡觉的时候,我没有能独处的时间。
我开始睡不着,彻夜彻夜地思考得不出问题的答案,或是纯粹地发呆。
父母发现了我的疲惫,他们再度尝试体罚,没有好转,然后他们陪我一起睡觉。
不可思议,生养我的父母陪在我身边,我居然恶心倒了想吐的程度!我可以忍耐,在他们身边我可以忍耐,但是我的父母做不到。
他们发现了我对他们生理上难掩的厌恶,对我非常非常的失望,他们眼中满是对我的恐惧。
没有月亮的夜晚,我蜷缩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久违被父母罚禁食了,由于我睡梦中的胡言乱语。
这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感受无比的难受。
我想要将这份难受发泄出来,便抽泣着,对着窗外的星星小声言语:“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理解我?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和风拂过小花相同的感觉。
“因为他们害怕你,你是个过于聪慧的孩子,在他们看来,聪慧是一种诅咒。”
我猛地坐起身,四下张望。房间里除了黑暗,只有摇曳的烛光,和窗外降下的遥远星光。
“你,是谁?”
“我是星星仙子,” 那个声音笑了,“或者,你可以叫我别的什么。反正,不是恶魔。这里只有你能和我正常说话。”
星星仙子。
六岁的这个晚上,我第一次遇见她。
从那以后,她成了我唯一……永恒的朋友。
无论什么话,我都可以对她说。星星仙子很温柔,很博学,总会耐心地回答我,安慰我。
“为什么人想飞上天空是错的?天空明明那么漂亮……”
“因为他们害怕坠落。”
“可是,如果不飞飞看,怎么会知道坠落是什么感觉呢?”
“你真聪明,埃丝特。其实他们不是怕你坠落,受伤。他们是怕你飞得太高,看见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神不让我们问‘为什么’?”
“因为呀,你们的一句句‘为什么’,终有一日会推倒墙壁。”
“要是墙壁的存在本来就是错的,推倒它不好吗?”
“你问得太好了,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不让你提问。”
“星星仙子,墙外除了巨人,还有什么呢?”
“有风、有天空,从未被驯服的原始之地,还有和你一样会提问的人。”
“那凭什么我们要被关在这里?”
“因为有人害怕你们获得自由。”
“那神呢?神也害怕吗?”
星星仙子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埃丝特,按照你们的定义,‘神’有很多种。有的神希望你们永远跪着,保有奴性。有的神在等你们主动站起来,从困境中离开。”
“墙壁外的人在哪里?干什么?”
“抱歉呢,埃丝特,我也不知道。我能看到的东西太有限了。”
我可能是疯掉了,像生病的人,幻想出了一个声音,幻想问她被其他人拒绝痛斥的问题,而她会回答我。
可,我就只有她了。
唯有她。唯独星星仙子不会像父母那样对我失望,不会像其他壁教徒那样教训我,不会像其他小孩那样觉得我无聊又麻烦。
她会认真地听我说话,然后肯定我。
好久好久,我没试着对别的存在谈起自己的想法了。
只有我和她的夜晚里,我再次将我的疑问宣之于口:“如果墙外的世界只有巨人,那为什么我们要害怕?它们只是会吃人而已。”
“因为他们不过是恐惧未知。”
“那,星星仙子,你会害怕吗,对巨人是怎么看的?”
“嗯……我不太喜欢呢。”
“…‘不喜欢’?为什么?”
“巨人在我眼里,就像是经过人类特殊选育的品种一样,和没有毛的猫折耳朵的狗是同样的。有人喜欢有人讨厌。我对巨人喜欢不太来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下一个下一个!如果神真的爱我们,为什么不允许我们思考?”
“因为他们所谓的神,并不真的爱他们。真正的爱,是不会束缚人们的。”
我的好奇心终于有了个宣泄口。
趴在浴盆边,困惑地戳着水面,我问出了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萦绕在我心头的问题:“星星仙子,为什么水总是从我的手指缝里溜走?”
“因为它们不喜欢被关起来呀。”
“那它们喜欢去哪里?”
“它们喜欢流向河川、天空,喜欢变成云朵,还喜欢在雨后溜进泥土里,去寻找种子。”
“那我能和它们做朋友吗?”
“可以啊。如果你轻轻捧住它们,不捏得太紧,它们就会在你手心里留下亮晶晶的吻,这是友好的证明,你们便成为了朋友……哎呀,埃丝特,你怎么哭了?”
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泪珠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为什么我会哭呢?好奇怪啊。
我并不伤心,并不害怕……我就是,高兴。
星星仙子懂得我从未了解过的知识。
她不是我的幻想,她是真实存在的。
我有朋友了。
我擦擦眼泪,迫不及待地问:“那,为什么哭的时候眼睛会流水呀?是眼睛受伤了吗?
“不是哦,那是你的心在说话。”
“心……会说话?”
“没错。当你太开心、太难过,或者心里装了太多东西的时候,心就会让眼泪帮忙,把那些话送出来。”
“那…眼泪是咸的,是因为心也尝起来咸咸的吗?为什么?”
星星仙子忍俊不禁:“这个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的心和大海一样呢?”
这个陌生的名词让我顿住了,我本能地为之震颤。
“‘大海’,是什么?”
“大海啊,它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白天的时候,它就像天空一样蓝,到了夜晚,它又会变得漆黑。”
“那……大海里有什么?”
“那可多了。有会唱歌的鲸鱼,衔着珍珠的贝壳,跟着海龟旅行的小鱼,还有无数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的碎片。
我不禁惊叹: “星星的碎片?!”
“对呀,当星星从天空坠落,就会撞向地面,或者轻轻落入大海,或者变成亮晶晶的沙粒。在哪里都能看见星星们的碎片,所以呀,这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藏着宇宙的回忆。”
“我也能找到星星的碎片吗?”
“当然可以啊。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属于你的星星。一定是美丽的,预示着过去与未来的。”
明明星星仙子刚告诉我大海孕育了许多生命,我却担忧起来:“ 大海那么大,会不会很孤单?”
“不会哦。它有风作伴,有云在头顶散步,有船儿来拜访,还有像你这样愿意憧憬它的人。”
“那,等我长大后,一定要去看它。”
“好啊,去吧。总会有那一天的。大海永远愿意接纳所有人。”
大海……
对我来说,星星仙子就是我的神,我的大海。
有了她,夜晚不再恐怖,倾诉的欲望得以满足,我变得能够轻松睡去。
我不再和父母谈论墙外,不再追问真理,而是背诵教义,乖巧地参加墙壁教祷告。
父母松了一口气,他们喜悦地说:“我们的女儿终于懂事了。”
他们开始夸赞我温柔、虔诚,是个好孩子。
我感到恍惚,上次得到这样的夸奖,好像是在我还不太能说话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日常的呼吸都痛快了。
父母再次开始会带我出去玩,顺着我哄着我,我想要什么礼物他们都会给我,再也不打骂我了。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过去,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我还是从爸爸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他们最疼爱的那块肉啊。
我的情绪持续高涨着,毁坏掉的自我逐渐复原,幸福一齐膨胀。
十六岁那年的生日异常盛大,他们感慨着不久前还是那么一点小的家伙,转眼间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不是我自夸,我是个长得非常好看的人。
随着年岁增长,我在同龄人中不再受到鄙视,鲜少出门,被父母管得严变成了优点,男生们都争着抢着和我说话。
可,愈是和他们交流,愈是发现他们一个赛一个的愚蠢,老是让我下不了台,或者让我不想回话。
这种时候都是星星仙子教我如何漂亮解决的。
啊,我能遇到星星仙子,是多么珍贵的事。
父母谈起那些男生,问我对谁有好感,我不喜欢这样的话题,非常煎熬,尽管他们是一片好意。
让我如此煎熬的还有个原因,我背着他们,在星星仙子的帮助下试着加入了训练兵团。
审核已经通过,再几天我就要去训练兵团报告了。
对父母说谎,我依旧会感到愧疚。
我理解他们,生活在这样的壁内,被宗教洗脑,会拥有那样古板的思想并不稀奇。
他们确实是爱着我的,是好人。所以,愿意养大拥有异端思想的孩子,耐心地教导我,为了我的改变喜极而泣。
他们已经原谅了我,我却依然对他们说谎。
意识到这点时,愧疚几乎要把我灼穿了。
父母关切地询问我未来打算干什么,和我畅想未来的蓝图,期盼我嫁个好人家,度过优渥美满的一生。
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父母,我想成为士兵,当上调查兵团的一员,去墙外的世界看看。
他们起初很震惊,我很害怕,意料之外的,很快,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早想到有这么一天,我们的女儿还是长大了,”父亲拍拍我的肩,“如果你真的想去,我们会支持你的。”
我哭了。我为此喜极而泣。
我的父母,他们终于愿意理解我了!
果然,爱是良药。
我们的爱,亲情。它让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幸福地走上不同的道路。
那天我哭了很久很久,父亲和母亲温柔地安慰我,渐渐的,我感到困顿,来到了我的卧室。
父母柔声说:“睡吧,埃丝特,我们会守护你的。”
躺在软软的床上,我轻轻合上眼,做了个和父母一起去海边的美梦。好大一片水啊!海风迎面吹来,我感到一点点凉意。
“快醒来,埃丝特。”
我因星星仙子的呼唤醒来。
母亲举着烛台站在一边,烛火把父亲手里的匕首映得很亮,他们的脸上是一种不似人类的、怜悯着什么的癫狂表情。
我的手脚被束缚,动弹不得。
……他们要干什么?
一瞬间恐惧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忘了,我竟然忘了,我们之间的维系只能依靠谎言!
我顿时忘了对他们的爱,唯有仇恨、悲伤和无奈充斥在心中。
“都是因为这双眼睛,”母亲仿佛阐述毫无异议的真理般平静,“都是因为双眼让你看到了世界,让你看到了错误的景象,你才会一直有忏逆神的想法。这双眼睛即是罪恶。”
“不是的…不是的……”
我尝试反驳,但他们听不见我说的话,从来如此。
父亲和母亲一样,也是一片平静:“亲爱的孩子,我们只是,不想你继续被引诱。你呀,也不用想着去接触调查兵团那群不敬之人了。”
“没关系的,埃丝特。就算看不见了,我们也会好好照顾你的。帮你找个优秀的丈夫,让你平安幸福地度过余生。”
匕首离我的眼球越来越近。
灾难突然降临,我感到我连挣扎质问的力量都失去了,无比虚弱。
这时候,我还能做什么呢?还有谁会听我说话呢?
“…救救我,”我生来第一次向神祈祷,哭泣着,“神啊,救救我。”
回应了我的,是我的神,星星仙子。
第二天开始,我的父母不再说那些话了。
他们变得安静,总是神游天外的样子,刀扎到手也不知道要包扎。
星星仙子抱歉地说:“对不起,埃丝特,我想劝说他们,但是体质不是你这样的人听见太多我说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我说,“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就算能沟通,能看见彼此,也仅有冲突罢了,因为身份不同,作为长辈的他们永远都无法理解、不会尝试去理解作为孩子的我。
我有种隐隐的预感,此次一别,无论回不回来,我都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可悲的是,我无法再为此感到伤感了。
……
…如果我有孩子……
……如果我有孩子。我一定会让那个孩子自由自在地生活。
我要爱她,教导她,但不束缚她,让她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未来,我会支持她的。
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于是,我和父母决裂了,我想要更广阔的天地,永远都不会回他们身边去。
他们没有反对,准确的说,是没有反应,我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他们,没有回头。就此断绝了关系。
收拾好行李,我前往训练兵团。花了一段时间才抵达基地。
说不激动是假的,我第一次去有那么多同龄人的地方哎!
愿意加入训练兵团的大家肯定和我迄今为止遇到的人是不一样的,我,会获得认可,找到和我志同道合的人。
我果然还想试试看,和他人交流。
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我们并肩奔跑,任汗水浸透衣衫,笑声在风中回荡。
她们教我怎么叠被子洗衣服,我给她们讲星星仙子告诉我的故事。
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我偷偷想,来到这真是太好了。
直到那天,在食堂的时候大家谈起未来要去哪个兵团。
成绩好的说要去宪兵团享福,成绩差的说要去驻扎兵团混日子,总之比开荒好过,听着听着,我的情绪不由得低落下去。
有人问我想去哪。我就像是赌气般如实说了,我想去调查兵团。
“…我记得,埃丝特你出身内地,是贵族。而且父母是墙壁教的吧?”有个女生犹豫地开口。
“是的,”我回答她,“这不能阻碍我想去壁外看看,我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已经不是贵族了。内地的财产和我也没有关系。”
出乎我意料,不要说敬佩,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古怪的神色,竟然连一个和我抱有相同想法的人都没有。或者说,没有和我拥有同样想法的人敢站出来说。
从那之后,很多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其他人在背地里嘲笑我。
居然为了这么蠢的目标离开了亲人,抛弃了内地的生活?
有时,这种嘲笑会搬到明面上来。
某天傍晚,野外的训练,篝火旁。
我的同期懒洋洋地躺着,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向我搭话:“喂,听说你之前说想‘去墙外看看’?”
“啊……嗯,是啊。”
另一名同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你该不会真以为墙外有什么巨大的湖吧?”
大海,我只和一名舍友提过。
我看向她,她移开了视线。
有个同期故意捏着嗓子重复我的话:“我想探索世界!我想知道真相!”
他模仿我的语气,尽管根本不像,众人还是因此哄笑起来。
我攥紧了拳头:“我没有在开玩笑。”
有人耸耸肩,根本不把我的决心当一回事:“得了,老实待着就好了。少掺和调查兵团,那些没用的疯子……不过你这么弱,倒是可以给他们当巨人口粮。”
有人试图打圆场,挠挠头:“嘿,别较真,她也就是想想。”
我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但是我失败了:“不,我是认真的!墙外有不一样的景色,不一样的生物,有从未被驯服的思想——”
有人打断我,送来白眼: “哎哟喂,哲学家大人!小公主!”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在这让人难堪的笑声中。某个人,他调笑道:“你咋不说墙外住着会说话的狗呢?”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张嘴想反驳,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的笑声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忽然的,我意识到这些同龄人和我的父母并没有什么不同,好好沟通是永远没法理解的,他们只会顾左而言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心和我空无一物的手一样,空落落的。
“你们为什么笑我?”我还是尝试着去询问。
有人移开了了视线,他撇撇嘴:“没笑你,就是觉得你想太多。你可是和我一样能在内地生活的人。回去对父母撒撒娇事情不就解决了,以后去宪兵团或者驻扎兵团混混日子,再…和相配的男人结婚,不是能活得很舒服。”
“…我讨厌你说的话,请你收回去。”
我攥紧拳头走到他面前,他反而更起劲了,欠扁地咧嘴一笑:“哈?凭什么?”
于是我狠狠地打了他一拳。
这只是开始。
在其他人回过神,拦住我前,我对他拳打脚踢。
我用尽我的全力去打他、去回击他对我的嘲笑,他没有反抗,可能是事出突然傻掉了。
直到来人把我们分开,事情才算结束。
不出所料,我被处罚了。被罚跑练兵场很多圈,似乎是没想到我一根筋地老实跑,到了休息时间我还没跑完,教官就嫌太晚离开了。
练兵场只剩我一个人,我一人跑着,一直到跑完规定的圈数。
我没急着回宿舍,慢慢地走,独自坐在了训练场的角落里,仰头望着星空。
我控制不住地哽咽着:“星星仙子……他们为什么嘲笑我?”
“因为他们害怕。”
我愣住了,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害怕?为什么他们也要害怕?”
“因为你的梦想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的平庸与怯懦。埃丝特,他们宁可嘲笑你,也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和你一样,也曾或多或少有过,好奇外面是怎么样的念头。”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们平常看起来……挺好的啊。很真诚,会分享食物,会在训练时帮我纠正姿势……”
“善良和狭隘,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人们会照顾他人,却总学不会如何与不一样的灵魂共处。”
我感到一阵疲惫:“我以为,只要真诚待人,就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没错。只是有些人,即便被你真诚对待了,也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才能醒来。”
“嗯……其实,我是知道的。”
我和星星仙子讲着话,说着说着,眼泪不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死亡…饥饿、失败、被嘲笑,迟迟拿不出成果却不断有人死去。在这些风险前……调查兵团会被大家讥讽,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知道的……我比很多人活得都要好,来到这里前,我没想过会有那么多人为了一日三餐和稳定的生活来到这。”
“我不能强求他们理解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这些人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墙内的规则是多么不合理。”
我不再掉眼泪了,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静:“明明没有冲突,没有历史上记载廖廖的,所谓战争爆发。哪怕不去壁外,我们剩下来的土地明明让每个人过上普通、稳定的生活,还是够的。”
“但是,没有发生这样的状况。财富被上层人,被我们垄断了。我是知道的。”
我感到无比的悲哀:“明明可以不必如此,不会有这么多的人为了生活进入兵团,大家的生存需求应该得到满足,然后,去追寻自我和理想。”
“在这可悲的壁内,不管是满足好好生存需求,还是追寻自我和理想,都做不到。”
“这个地方,和墙内记录的,一笔带过的过去人类的历史相比,唯一好的便是没有所谓‘战争’了吧。”
“我想象不出来战争是怎么样的,又为什么,就因为没有战争,大家便歌颂现在的国家,现在国王。这样冲突不断、即便被教育我们是仅存的人类,依然存在歧视的世界,究竟哪里好了?”
“我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我一定要到壁外去,无论这些人想不想要更广阔的世界,嘲笑、不理解我也无所谓。我一定要带来真相和变革。因为那样我们人类才有未来!”
“所以,我如论如何都会离开家庭。只有舍弃了贵族的身份,我才能更好地为了全人类战斗。”
良久之后,我听见星星仙子说。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埃丝特。”
被这样坦率地夸奖,无论几次我都会害羞的:“哪里有啊,我只是个普通人啊。什么都普普通通,不管是立体机动装置的成绩,还是其他的。没有惊人的口才,说服不了其他人。不聪明,会相信错误的人。能不能做到我想做的事都不知道呢,大概率是妄想吧,说不定第一次壁外调查,我就会牺牲。”
“所以你才格外伟大,埃丝特。去做吧,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我希望是的…不,就是的。”
在璀璨的星空下,我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让它实现!”
我明白了,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无所谓,独来独往也无所谓,被其他人视为蠢货也无所谓。
我一定要实现我的理想,让我们,让人类拥有更广阔的未来。
毕业的时候,我也独自一人。
我想,我所在的北部训练兵团,只有我会加入调查兵团吧。
我对星星仙子喃喃着:“他们很可怜,对吗?”
“是的。但你也一样,埃丝特,你好可怜,被困在善良的牢笼里,想要相信没有人是浅薄的。”
“我……”
“不必难过,不必愧疚。真正的同行者,不会因为你的梦想而嘲笑你。他们只会问,‘带我一起走吗’。”
我明白她是在安慰我,不禁笑了。
然后默默收拾好行囊,没有回头,打算离开训练基地。
“……等一下。”
“等一下啊!”
我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幻听呢。叫住我的,是我的舍友。
“你有什么事吗?”
“我可不是来找茬的,”她深吸一口气,宣布道,“我,会和你一样加入调查兵团。”
“啊?”
“怎么说呢,很抱歉那时候跟别人嘲笑了你,现在道歉也来不及了吧……我在意你,那之后我有在关注你。我…有一次听到了你自言自语的内容,话说星星仙子是谁?”
被发现了!但我脸不红心不跳:“啊,那是我小时候幻想出来的朋友。”
“……对不起,问这个,你也不容易啊。总之,其实那时候你的话带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我没有家人,是个孤儿。一直得过且过,但是,听了你的话我才发现,我也想做点什么。我也决定加入调查兵团!虽然比不上你,不敢告诉大家我的打算就是了。”
我感到惊讶。
原来,我这种人,也能濡染别人啊。
我发现自己的心里变得十分温暖,但还是要泼她冷水:“你想好了吗?调查兵团很危险的。”
她撇撇嘴,往我背上拍了一下:“我当然知道啦,你以为我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小孩子?我是经过三年的深思熟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可不单单是因为你哦。”
我还是不太高兴,拖长了尾音。
“谢谢,所以呢?”
“所以让你等我一下啊,”她又气又笑地说,“等我收拾一下行李,我们一起走。”
我怔愣地看着她,不禁勾起嘴角。
“好。”
一起,去前方吧。
作为新兵,我们被前辈带着熟悉团内的生活。
我已经做好随时献出生命、做出牺牲的准备,但我还没倒霉到一入团就被抓去参与壁外调查的地步。
在调查兵团的生活居然称得上平静。
我缓慢地意识到我对调查兵团也存在刻板印象,他们是不会急着赶着拿人去送死的。
每个人的牺牲,背后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不管那决定是对是错,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每个人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牺牲的,我也愿意接受这样的终局。
我,喜欢调查兵团。
他们又谈起那个问题,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差点就要把实话脱口而出了,想到万一他们又笑我呢?我犹豫了。
她,我的前室友,现在的我的朋友开口了:“我想为人类做点什么。”
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我,我不禁跟着说了:“我也是……我,想要去看看壁外的世界。”
四周安静了一瞬,前辈发出惊叹:“哦?”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想亲眼去看看壁外不一样的环境,想知道那些被视作禁忌的景色,到底是什么样子。把不一样的东西带回来,比如动物、种子和思想,这样人们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
前辈愣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这不是很好嘛!有志气!”
朋友拍了拍我的背:“就是啊,以后别不好意思说。”
我羞赧地点点头。
前辈问:“对了,你叫啥名字呀?”
我小声回答他:“埃丝特。”
“埃丝特是吧?你可比宪兵团驻扎兵团那些只会说‘混口饭’吃的家伙强多了!有这份心,就值得培养。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敢想敢说的人。”
我怔住了,随即眼眶发热。
这是第一次,有星星仙子以外的存在直言我的梦想值得被尊重。
尽管我心里有小小的疙瘩,他这么看待那些在为了更好生活奋斗的人,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想,他是为了让我自信点才说这种话的吧。
“真的…吗?”
前辈大手一挥:“当然!不过先说好,墙外可不是可以随便来去的花园。想去看,就得先学会怎么活着回来。你还有的学呢!”
我用力点头,内心豪情万丈:“是!我会努力的!”
志同道合的我们凑在一起,谈天说地。之后的日子,像一场温柔的梦。
这天我在马厩里刷马,马儿亲昵地蹭我的手心:“星星仙子,调查兵团的人真的好好啊,我坚持了我的想法,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星星仙子含着笑:“真诚的人总会遇见真诚的人。”
“前辈们教我骑马和保养立体机动装置的小秘诀,还让我帮忙记账,说我算数比他们都清楚!”
“你一直都是很细心的孩子。”
我的嘴角止不住上扬:“今天分队长还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让我帮忙文书的工作!”
“太好了,埃丝特,我为你高兴。”
突然,朋友的声音出现了:“你又在和星星仙子聊天吗?”
平常感应到附近有人,星星仙子就不会出现,但是朋友却没有关系,可能是星星仙子判断她不会造成威胁吧。
也是啊,她一直在替我保密星星仙子的存在。
对她,我好几次想把星星仙子的秘密全盘托出,每次都被理性阻止了。
就算说出来,什么都不会改变。
只会被当成说谎,或是精神存在严重问题吧。
这样就好了。
我不想去考验她究竟对我有多信任,我想,考验的结果只会让我受伤。
“是的……”
“怎么说呢,”朋友笑笑,“你还真是和小孩子一样。”
“什么嘛!我比你还大几个月呢!”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夜晚,我坐在营帐外的木桩上,望着被星光点缀的夜空。前辈们围坐在一旁喝便宜的酒,有人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埃丝特,明天继续立体机动装置的练习吧,你还得加练。争取早日跟上我们。”
我接过牛奶:“是!前辈!……对了,可以问一下吗,前辈们是为了什么加入调查兵团的?”
“真是好久都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我想想…本来我是要去驻扎兵团的,但我们那期去宪兵团的前十名在那里嘲讽我们平庸。我想着要他好看!就去加入了调查兵团。和待在王都荒废一天又一天的他比起来,还是我比较厉害。我可是讨伐过7头巨人的,那家伙连巨人的指甲盖都没碰过。哈哈!真是爽快。”
“我?是想了解世界的真相。人类肯定会越来越多的,我们总不能在这么狭窄的墙内过一辈子吧?”
“……其实我是个胆小的人,害怕哪天巨人就跨越墙壁,来把我们吃掉了。因为害怕着,所以我想见识见识巨人,调查它们,搞清楚它们是怎么样的,最好能多消灭点这种怪物。我不想我的孩子也为了巨人担惊受怕啊。”
“一定要消灭巨人。”
“是啊,只要巨人不存在了,我们就能到墙壁外面去,拥有更广阔的天地,然后复兴人类!”
大家来自或大或小的起点,聚集在这,为共同的理想奋斗。不管怎么说,太好了。
我偷偷看向星空。星星仙子,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我的梦想,而且,被人认可了。
日子忙碌而充实,我是调查兵团努力的新兵之一。
冬去春来,新一次的壁外调查开始了。和我同样是新人的米克被选上了,因为他的年纪比我稍微大一点吧…当然我没有在羡慕!
我没有被选上,只能和朋友一起目送他们离开。
训练、打扫马厩、处理文书工作、帮忙算账,衷心地祈祷他们凯旋。
终于,他们回来了。
此次壁外调查尝试了活捉巨人,出发时共69人,回来时仅12人。
共57人死亡,4人轻伤,1人重伤。
调查成果,一无所获。
重伤的那人是平时照顾我颇多的前辈。他一条腿被巨人咬掉了,内脏严重受损,是米克把他从巨人口中救回来的。
但回来的路上伤口感染,已经时日无多。
他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留在了调查兵团的病房里。
即便是无用功,大家也想尝试着挽救同伴的生命,我也是其中一员。
我蹲在病房角落翻找绷带,闻着草药煎煮的苦涩气味。
好想流眼泪,前辈的伤口又在渗血了。
“埃丝特,别忙了。过来坐会儿。”
我拿着绷带,走到他床边:“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就这么坐着,别走……我还有话跟你说。”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刻进我脑海里。
“在我死后,你也会去壁外吧,那会是怎么样的场景,我想象不到啊。但是以后,肯定比现在要好。在我死后,你要去壁外。”
眼泪不禁落了下来。
“别说了,您会好的,您一定会好的……到时候,我们骑着马一起去。”
前辈仍固执地抬起头:“不,你听我说下去!今后你还会经历很多人的死,不要为我们难过,我们的死都是为了铸就人类更好的未来。”
“只要后辈们,你们,你!让那些龟缩在墙壁里的蠢货知道——我们才是对的!那么,我们的死就都有了意义。”
他死死攥住我的手:“听见了吗,自由来去的鸟儿的啼叫?看见了吗,那片没有高墙阻拦的,无限的天空?往外走…往外走…才是对的…告诉他们,告诉耻笑我们的所有人…我们才是对的……”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已经泣不成声,“所以请您,不要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像没听见我的回答,他仍然不断地重复着,告诉那些人…我们才是对的…那些嘲笑我们的人…才是错的……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心与脉搏不再跳动,化作了一盏燃尽的油灯。
再然后,无数生命在我眼前熄灭。
我从看着前辈们的背影到能前去迎接他们,再到和他们一齐前进,距离我来到调查兵团已经过去两年,中途被选中参加下一次的壁外调查。
距离下一次的壁外调查还有一周半,我和朋友在玛利亚之墙的小酒馆里谈天,聊点对壁外调查的想法和日常。
“你们的酒。”
“谢谢,卡露拉。”
“不用谢!真是的,别客气啦。”
给我们送酒的是酒馆的女招待卡露拉,她明艳大方,虽不理解,但不会因为我们是调查兵团的一员就对我们冷眼相待。
可也聊不到一块去,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其实我们很少来,因为基斯团长常来这喝酒,我们不想碰到他。
他是个又凶又严格,值得尊敬的团长,让下属畏惧。
“埃丝特?”
有些眼熟的人惊讶地看着我们,他穿着驻扎兵团的制服,脸上已经有了红晕。
……这群工作时间喝酒作乐,不负责任的酒鬼。
朋友和对方一样惊讶:“是你啊!你怎么没加入宪兵团,跑这来了?”
我慢半拍想起来他是当年篝火边,嘲笑我的志向然后被我狠狠打了一顿的男生,迈尔斯。
好久不见,我感觉蛮尴尬的,和他更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我家就在内地,进入宪兵团也没什么用,”他和朋友说话,时不时看向我,“你们两个真的加入调查兵团了?”
朋友也不喜欢迈尔斯,要赶他:“没错,我们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去参加壁外调查了。赶紧走开,别妨碍我们谈正事。”
“…壁外调查?还真是一群迫不及待去送死的家伙。”
“是啊,我们要去送死了,”朋友冷冷地说,“滚远点,别碍着我们去死。”
他看上去还不想走,又朝我看了看,见我没什么反应,才走了。
“…你这家伙羡慕死我了!”
他走后,朋友突然一把揽住我,实在是把我吓了一跳。
“太有异性缘了吧!不知道有多少男生偷偷喜欢你唉,算上刚刚那家伙,光我们那期训练兵前十名就有两个喜欢你的,啊啊,我就一点异性缘都没有……”
我感到吃惊:“欸?!还有一个人是谁啊?”
“就是那家伙啦,约纳斯。那个懦弱寡言的家伙,但是亲切温和,还算有责任感,成绩也好,蛮多女生喜欢他的。听说他加入宪兵团了。”
“是吗,完全没印象。”
“他在偷偷关注你,我知道的,肯定是那样,被你迷住了。”
“噢……”
聊这种话题,也只是聊聊而已。
难以想象,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的人,会去组建家庭、孕育生命。
我和那位约纳斯遇上了,同样无话可说吧。
然后朋友遇到了我不认识的,她的朋友,想多喝会。我有点乏了,就先走了。
有个人跟在我身后出来了,训练兵时期被我狠狠打过一顿的男生,迈尔斯。
我客客气气地问他:“你有什么事?”
真不想和他说话。这家伙的脸因为喝酒红得透顶,让人看着心烦。
“对不起,以前的事,其实,我——”
“没事,我已经不介意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毕竟作为调查兵团的一员,要遭遇的白眼数也数不清啊。
“啊…好。那,这几天你是会留在附近吗?”
“是啊,这几天调查兵团要整备壁外调查的物资,我有要负责的工作。”
他突然很大声地问:“我可以去找你吗?!”
微微一愣后,我礼貌地答道:“如果你确实有事,请便。”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找我,还以为是喝醉说的胡话。我正帮着搬运物资,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下我的肩膀。
转头看见他站在那,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闪躲。
我擦了把手上的灰:“你有什么事?”
他扯了扯领子:“路过,顺便来看看。”
“特意来看调查兵团的工作?”
他轻咳一声:“…主要是来看你。”
“那就请你离开,”我严肃地警告他,“你没有要做的事,别来妨碍我的工作,给我们添麻烦。”
他走了。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这家伙隔三差五就来转悠,专挑休息时间。
第二次带了罐贵的吓人蜂蜜:“给你,抹面包吃还算不错。毕竟你们调查兵团平常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就着蜂蜜吃,感谢我吧。”
第三次拎着个瓶子:“香槟,你的朋友们肯定没喝过,调查兵团的长官都喝不到。拿去尝尝好了。”
他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没动,准备全头全尾地还回去。
那家伙每次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每次都会多问几句我的情况。
……这哥真闲。
月亮升到半空时,他又来了。这次没带东西,就站在外面等我。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来到树林边,他揪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组织语言。
“明天,你就要走了?”他先问。
我点头:“嗯,天亮就出发。”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说:“别去。”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感觉很莫名其妙:“什么?”
“我是说,”他抓了抓头发,“你没必要,调查兵团也没必要。让我们保持这样,是…呃,上层的决定。你们这些人去送死也不会改变什么,没有意义。”
“这不是‘送死’的问题,”我叹气,“这是我想要承担的职责。”
“这种——职责!”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我是说,你可以不用去的。”
他直勾勾看着我:“留下来。嫁给我,跟我一起生活。”
我愣住了。
“我喜欢你,训练兵团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如果成为宪兵团的一员留在内地,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你了吧。为了你,我放弃了宪兵团,加入了驻扎兵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直白地说:“没关系,现在退出调查兵团还来得及,反正壁外调查是明天,你不去就行了,其他我会替你解决。”
“我们可以去罗赛,我父亲在罗赛有很大一块领地。那里很安全,也没有墙壁教打扰。你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面对血腥、离别和死亡。我会给你建个带花园的房子,冬天有壁炉,夏天有果树。我们会养几只狗,生几个孩子,每天过着平淡但幸福的生活。”
我静静地听完,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比起生气,我更多的,是感到悲哀。
“这些年…谢谢你一直记挂我,迈尔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但我是不再介怀以前你说过的话,并不代表我对你有所改观。”
“你来找我的时候总是对调查兵团带有轻蔑的意思,我认为你并未改变,态度依旧非常恶劣,我对你没有半分好感。”
“我不爱你,对你从没那种感觉。你不尊重我,也不支持我,更不理解我。迈尔斯,你的爱语只让我反感。”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去冒无所谓的险。埃丝特,你知道吗?一个人不一定非要通过战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可以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平凡但安宁,远离牺牲。”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点点头,“但对我来说,前往壁外、调查世界是我的理想。逃避战斗并不意味着懦弱,但选择面对,才是我的道路。”
“也请你不要把你的意愿强加到我身上,迈尔斯。你是个有着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没有人可以逼迫你,是你自己选择成为了驻扎兵团的一员,空虚度日。你的期待我承担不起,我也没有义务接受你的感情。容我拒绝。”
他又沉默了一会:“也是。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他乞求地着我的眼睛,“然后…请我喝顿好的,在哪里都可以。”
我依旧拒绝了他:“你送的东西我都没有动,我今天下午已经拜托卡露拉送还给你了。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对你没有、不会有任何兴趣。”
第二天壁外调查的时候,我没有去看路边目送我们的有谁,我全心全意地关注在接下来的壁外调查。
绝不能放松一丝一毫,不然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调查兵团计划在墙外建设据点进行远征,本次的任务主要是调查、记录地形,为以后打基础。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的壁外调查没死多少人,我们这支小分队除了一人死亡,两人受伤外没什么事,我和我的朋友都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我整个人都很紧张,一路上只顾着警惕巨人和关注同伴了,完全忘了好好看看壁外的世界。
重新回到墙壁内,我居然才喘过气来,有了“我活下来了”的实感。
这次依旧没拿出什么可观的成绩,下一次壁外调查的审批通过、资金凑够,不知要等多少年。但是这一点点成果,便足以让我们振奋。
仿佛能看到人类在壁外建立起据点的未来,民众们为我们喝彩。
调查兵团人少,人才更少,牺牲的却多,长时期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
参加过壁外调查,辅助讨伐两匹巨人的我已经是大前辈了。
我告诉他们注意的事项,然后某一日,问新兵们为什么加入调查兵团。
其中一名叫埃尔文·史密斯的新兵,他的回答普通,这时候很难想象到他会为我们带来什么。
“为了人类的未来。”他一板一眼地说。
星星仙子笑了:“他在说谎。”
我紧张了一下,接着发现旁人毫无反应,那话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再度看向埃尔文·史密斯时,我眼中不禁带上好奇。
为什么要说谎?调查兵团是什么值得隐瞒真实目的也要进来的地方吗?
他注意到我的打量,视线和我对上了。这时有人开口:“埃丝特,这小子当训练兵的时候和你一样相信壁外有人类。”
这种想法违反了上层的期望,但调查兵团本身就是逆着他们的期望而诞生的,不止有我一个人抱有这样的疑问,墙壁外真的没有人类了吗?但是和我一样【相信】壁外有人类的极其少见。
我过去和同伴们谈过这个问题,最后都不了了之。
他们问我为何如此笃定,我说不上来。
星星仙子是不会说谎的,而我无法告诉他们星星仙子的存在。我不想再被当成罪恶的疯子,更不想费尽心思去证明本来就是对的事。
不过现阶段,墙壁外有没有人类呢,确实是在意也没有用的问题,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彼此嘛。
“壁外是有人类的,”我再次试着和他们说,“没有证据证明外面没有人类。我不觉得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就算外面的世界都是巨人,也一定有人类活了下来。说不定和我们一样建造了墙壁,创造了文明。”
和我抱有同样想法的新兵用期望的眼神望着我,仿佛受到鼓舞般继续说。
相信壁外有人类存在,想找到他们,是为了——
“我们可以帮助他们,他们也可以帮助我们,能有更多的人一起努力,绝对能开拓出更大的天地——属于人类的未来。”
不知为何,新兵眼里的期待消失了。我感觉他有点…愧疚?
新兵公式化地恭维道:“是啊,没错。您也是位值得尊敬的前辈。”
我仍抱有疑惑,但这时基斯团长给我找了点事做,让我没时间去思考新兵身上的小问题。
基斯团长告知我:“你跟我去王都参加贵族的聚会。上面要削减调查兵团的经费,听说你以前接受过专业的礼仪训练,如果让贵族们看到我们彬彬有礼的样子,可能会多拨些善款。”
我有些开心:“这是好事啊,团长。谢谢您给我随行的机会。”
团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积极。他皱眉打量我,我被看得有些局促。
“你确定?那些贵族……”
“我以前没怎么和他们打交道过,但也算了解。请交给我吧,毕竟,早日凑够资金才能进行下一次壁外调查。据点的建立能够快点开始,对全人类来说都是好事。”
“身为兵团的一员,我知道自己还不足以承担更大的责任,如果有机会让同志们得到更好的待遇,我愿意做!团长,请下令!”
我居然看到基斯团长的嘴角微微上扬,太恐怖了,肯定是我看错了吧。
几小时后,我站在团长面前,换上了一件星星仙子给我变出来的礼服,在仙子的指导下打扮好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做过头了。
团长他,被衬得像块灰扑扑的土豆啊!
“走吧。”
“好的,基斯团长。”
鼻腔里是香水、酒和肉类的味道。贵族们穿着华丽的礼服谈笑风生,而我站在团长身后。
基斯团长看起来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又冷又硬地杵着。
“这位就是调查兵团的代表。”团长介绍道。
我微微欠身:“各位大人好!很高兴能代表调查兵团来见大家。”
贵族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了起来。
“天啊,她看起来好有…活力,”一名贵妇人捂着嘴,“这就是去和巨人战斗的人?”
“别这么说,亲爱的,”旁边的老人慈祥地笑了笑,“至少她看起来确实很……‘特别’。”
我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谢谢您的夸奖。”
调查兵团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特别,因为我们自发地选择去做了最需要做的事,所以我啊,一直是个普通的存在。
我为此感到自豪,但现在不是能让我抒发心情的场合。
我尽我所能地去取悦他们,贬低自己让他们开心,偶尔有说得不够好的地方,麻烦星星仙子提醒我。
恍惚间,我感觉我是酒馆的女招待。
好吧。下次我得问问卡露拉,怎么让客人多掏点小费。
站在一旁,除了看着我像蜜蜂般飞来飞去外什么都没做的基斯团长终于咳嗽一声。
我立刻会意,转向正题:“…各位大人,我们调查兵团一直在墙外为所有人寻找更好的可能。每一次调查都可能带来新的希望,但同时也需要更多的支持。”
“哎呀,不用说了!”
一位青年摆摆手:“我们当然会捐款的!毕竟,可爱的战士们这么‘勇敢’……”
“没错没错。难以想象你们居然不得不去恶劣壁外,希望我们的援助能让你好过点。基斯,下次也让她过来吧。”
“用这样的身体,真的能和巨人对战啊?真是了不起。”
我躬身,认真地感谢他们。忍受他们的视线在我的胸脯和大腿上流离。
基斯团长除了时不时说句“好”和“感谢您”外都保持着沉默。回程的马车上,我忍不住问他。
“基斯团长,你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吗?”
“不。调查兵团惯用这样的方法来得到资金,前任团长就带我来过。”
那为什么……明知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足够信任,这样我们才能走得更远,带回更多墙外世界的情报。
基斯团长却全程,几乎什么都不做,不去和贵族们交流沟通,维护着自己毫无用处的脸面呢?
上上次的壁外调查损失惨重,上次的壁外调查没拿出能让外人信服的成果……调查兵团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正是最需要信任的时候。
…和调查兵团的处境相比,个人的自尊,难道更重要吗?
“我倒看不出来你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
基斯·夏迪斯,他的语气,他的眼神让我明白了。
这个男人,因为我在宴会上的所作所为,打从心底地轻视我。
他认为我刚才的表现是下贱的。
我立刻感到无与伦比的愤怒,一贯的,感到无与伦比的悲哀。
接下来的一路,什么话都没有和他说。
我和星星仙子狠狠抱怨了一通,第二次我憋着气,是打算拒绝的,基斯团长没有说什么,自己去了,兵团没得到任何东西。第三次的时候,他来恳求我。
这个男人对我低着头:“拜托你了,有你的努力,我们兵团才能有下一次壁外调查。”
对他的反感和轻蔑之情如同潮水般涌出。
但是为了下一次的壁外调查,我答应了他。
名门贵族们送的礼物,我想找一个机会送回去,却迟迟找不到机会,他们也不允许我拒绝他们的好意。
我找出个匣子,专门用它来存放它们。
耳环、项链、手镯,手饰……它们装满了一个又一个匣子,到了能再次参加壁外调查的时候,我竟感到解脱。
来到壁外的第二天。
朝阳将金色涂抹在无垠的草原上,远处的天空泛着灰蓝。马匹踩着枯黄的草浪前行,时不时能见一小片树林。
我们依然肩负着为即将建立的墙外据点勘察地形。这次带来测绘仪器和足以支撑一周的补给,它们都在前方的人身上。
队伍最前方,基斯·夏迪斯团长骑在高头大马上,右手紧握缰绳,他左手侧的皮质鞍袋里藏着放着据点设计图。眉头始终拧着。
“基斯团长,按照计划,我们再前进三公里就能到达预定的勘察点,”干部说,“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适合建立据点。”
基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每次壁外调查,他大都处于这样过度警惕的状态。
队伍后方,我的朋友小声嘟囔道:“为了快点,从这种树没多少的地方抄近路不对吧?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话被分队长听见了,她呵斥道:“作为调查兵团的一员,要相信团长的判断!这时候巨人还没全部开始活动,加紧赶路才是对的!”
朋友悻悻地闭了嘴。
前方的人可以看见远处突然扬起一阵土雾。
“是巨人!”前方的人高喊,“至少三个!”
基斯猛地一勒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往其他方向跑去,嘶鸣声划破了空气。
“全员回避!”
后方的我们听不见发生了什么,还是中段的人转过来告知我们,遭遇的巨人数量和回避的指令。
草原之上避无可避。三个庞大的身影逐渐清晰,和我们是一条横线上的对头兵。
它们直立行走,步伐虽笨重却稳定地继续向前跑——是常见的普通巨人。
基斯的表情略微放松,抬手示意:“不必理会,继续拉开距离。”
我跟着大部队一起加速,却在看到它们继续向前的动作时如坠冰窟。不对啊,没有朝人的方向过来,它们是三只奇行种!
不,等等,我在担心什么,这种事基斯团长肯定早就发现了,知道对方是奇行种,然后下达了这样的判断。没错,作为调查兵团的一员,要信任团长的判断。
奇行种们似乎对我们毫无兴趣。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其中一个甚至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往嘴里塞。
这让后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有人低声骂道:“吃石头,真是蠢货。”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最右侧的奇行种突然停下咀嚼动作,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它的头颅180度旋转,大眼睛死死锁定了前方。
下一秒,它咧着大牙,四肢着地,四肢蹬地,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
“躲开!”我身边有人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刚刚低声咒骂的人惊恐地转头,天旋地转,奇行种把软绵绵的他叼在了嘴里。随着巨人不断的奔跑,他的肢体不断颠簸,血和碎肉一路零零星星地洒下来。
奇行种很快就把他放下了。同伴被奇行种从上方扔下,滚向我们的尸体惊散了马匹,原本的阵型散了。
这一切的发生,数秒都不到。
基斯脸色骤变,一把扯过副官手里的望远镜。透过镜片,他清晰地看到那个抱着巨人又叼起了一个人,疯狂甩头,将她的尸体撕成碎片。
更糟的是,它扭头看向了看向了前方。
此地树木稀少,难以适应立体机动装置与巨人战斗。
怎么能继续失败!绝对不行!测绘仪器和补给绝不能丢!
基斯猛地一提缰绳:“所有人听令!优先让前方的人撤离!后方分队断后!执行命令!”
基斯狠狠拍向马屁股,马嘶鸣着向前方冲去,前方部队跟上。
那只奇行种突然放弃了追着前方部队,折返回后方,转而朝最近的人扑去。那人反应不及,被巨人一把抓起来。
和她有着恋人关系的男性大喊一声,想都不想就冲了出去。
“回来!”分队长的命令没能传达到他耳中。
那人的立体机动装置瞬间启动,他借着旁边的树跃向半空,刀刃直直向巨人的后颈刺去。
但奇行种的动作太过不可预测,它突然扭转身体,刀刃旋在它的肩膀和胳膊上,反手一巴掌将他扇出去。他死了。
被奇行种丢下的,他的恋人挣扎着爬起来,眼睁睁看着男性失去生命。怒火冲昏了头脑。
“不要去追击!回来!”分队长拼命地喊。
但那名女性已经再次启动立体机动装置,朝着奇行种追去。
“拦住她!”分队长对她身旁的我的朋友吼道。
为时已晚。那名女性已经进了巨人的嘴里。
分队长脸色铁青:“埃丝特!带着后方部队追上前方部队!这里交给我!”
“可是分队长——”
“那是命令!埃丝特!带着其他人逃!向前方!”
我咬紧牙关,现在争执只会害死更多人,唯有听从命令。
“大家,听我命令!立即撤离!”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向前方移动。但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漫无目游荡向远方的另外两只奇行种,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它们的动作变得异常敏捷。一个也开始四肢着地,像野兽般爬行,速度惊人。一个则像螃蟹一样横向移动,冲撞了过来。三只奇行种呈品字形包抄而来。
不得已,我下了决断:“分头跑!”
那头横着撞来的怪物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扭转身体,死死锁定了最外侧的我的朋友。
“小心!”我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双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
我已经来不及了,有个人比我更快。他骑着马一把撞开了她,像是本能般侧身一闪,巨人的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片血雾。
可那怪物根本没停,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背上,把他狠狠拍进泥土里。我眼睁睁看着他挣扎着爬起来,我的朋友暂时没死,但也摔了个人仰马翻,马上奇行种就会把他们都吃掉!
我拔出两侧的刀刃,铁线飞向巨人的脚踝。
可那奇行种的动作太诡异了!它又开始横着爬,轻松避开了我的攻击,转而扑向了离它最近的他。
此刻他正和我的朋友互相扶持着起来分别上马,根本没法做出反应。
我,一定要让它——
“去死吧!!”
我怒吼着再次使用了立体机动装置,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铁线射向奇行种的后颈,可那怪物突然扭转身体——
我的反应从没这么快过!猛地拉动操纵杆,整个人借助反作用力跃向半空,瞄准了奇行种的后颈,用尽全身力气挥舞刀刃。
“噗嗤——”
我成功了。奇行种轰然倒地,我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此时无暇顾及其他人了,奇行种还有两头。我立刻翻身上马,使劲往没奇行种的方向跑,也不知道和自己跑在一起的是谁。
我和我的朋友失散了,希望她好好的。
有个人的马丢了,我让他和我同乘一匹马。好在后来找回了他的马,不然我的马要撑不住了。
我们这一拨人终于远离了奇行种,冲出无垢巨人群,勉强躲过了致命的袭击,熬到了晚上。
但代价是惨重的。
我从疲惫不堪的马上下来,数了数我们这个方向,一起跑的幸存者——算上我,五个人。
一人的马不知何时跑丢了,他本人坐在石头上,脸色苍白,右臂整个断掉了,左臂有一道巨大且深的咬痕。一人的脚已经血肉模糊,他把刀刃扎在地里费力支撑着身体。一人的肩膀塌陷,手抬不起来,是白天为了从奇行种嘴下救我的朋友受的伤。一人腹部被巨人咬过,肠子都流出一截。
而我自己。我低头看着满身的血迹和不算重的挫伤。已经算好的了。
瓦斯和刀刃都告竭了。
瓦斯、刀刃、药品和食物,这些补给都带在前方部队身上,我们的东西大多在逃跑的过程中失去了,还和他们彻底失散了。
我们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但是这种状况,我们怎么过得去?
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星星仙子,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他们死后,将前往共同的道路,在那与亲朋好友重逢。而你,我的埃丝特,你将来到我的海中,与我相迎。”
“听起来还挺不错的。”
我干笑着,星星仙子没有继续回答。
我又低声询问星星仙子我该怎么办,仙子说她不太了解医学,如果我希望,她能努力努力。在她的指导下,我在附近找到了止血的草药和干净的溪流。
在溪流边,我脱下我血淋淋的斗篷和外套,里面的白衬衫还算是干净。只剩下一件打底的背心,有点冷。
我把白衬衫摊开,分成四份,等会可以当做纱布使用,重新穿好外套和斗篷,拿着装好的水回去了。我一个个地给他们上草药、包扎,喂腹部受伤、躺在地上的人喝水。
她咳了好多血出来。
我还有办法,我还有办法。我把身上的皮带组取下来,打算用这个勒紧她的伤口,然而,她却握住了我的手。
力道很轻很轻,我却没法动了。
“足够了,足够了啊,埃丝特,不用再做下去了。”
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我退后了一点,避免泪水落在她受伤的身体上。
“还没有结束,”我想让他们安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都还活着呢,会有办法的,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那你想怎么样,”肩膀凹陷的那人冷冷地开口,“你说这些,又能改变什么?”
“是啊!我什么都不能改变!但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我……我们今晚就好好休息吧,白天再出发。”
“然后呢?”
“去和大部队集合是不可能的了,但我们还没从墙壁走出来多远。我们可以折返回去。”
我说,让腿受伤的和手臂受伤的共乘一匹马,肩膀凹陷的和腹部受伤的共乘一匹。我独自一匹,另牵两匹马。
我们可以走慢一点,马跑不动的时候就换马。我则打着圈在附近警惕,负责消灭来袭的巨人。
“我明白了。”
我看见,肩膀塌陷的那人抬起眼,对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谢谢你,埃丝特。”
我如坠冰窟。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立体机动装置脱下来,单独取出瓦斯和刀片。
“如果没有你,那时候我就死在奇行种嘴下了吧。其实我做好觉悟了,因为我喜欢你的朋友,觉得代替她去死也可以。”
“等你见到她了,麻烦帮我告诉她,我喜欢她很久了。”
不祥的预感。
我着急地大声喊着。
“——什么啊!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她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抱怨自己没有异性缘,这种事——你给我,自己和她说啊!!!”
他把他的刀片和瓦斯送到我面前,坦坦荡荡地对我说。
“抱歉。”
其他三人也开始互相帮助,卸掉身上的立体机动装置,取出刀刃和瓦斯。
“埃丝特,我的父母住在罗赛尤特比亚的村庄,希望你帮我把这个带回去。啊,是他们送我的护身符,请告诉他们我到最后都在英勇地战斗。”
“埃丝特,之前和你说过的,我是被奶奶养大的,她很支持我,我非常感谢她的养育,无以为报。宿舍里我有些钱,希望你能给她拿过去。就别告诉她我死前受了这么难看的伤了。”
“埃丝特,我的养父母住在希娜的亚鲁凯鲁。对不起,要让你说谎了,请告诉他们我英勇地讨伐了巨人,是为人类做出贡献才死去的。”
“埃丝特,我…不,我们都是很喜欢你的。一直以来你为大家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其实很多时候我很疲惫,对为什么加入调查兵团感到迷茫,但是看到你活跃着帮助大家的身影,感觉自己又能撑下去了,谢谢你。然后,还是要说对不起,要让你承担这么多。”
“…我不要。”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有什么意义,焦急地胡乱挥舞着双臂。
“开什么玩笑啊!我不要!我不要!!你们都还活着,怎么能说这么……混账的话?!我绝不答应你们,就算你们都不同意,我也要把我的作战进行下去!大家一起活着回去啊!!我——”
我被人从后面锁住了,是腹部受伤的那个人。我毫无防备,她居然还有力气!
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挣脱开…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每次都是这种时候,我没有力气了!!!
这时候,软弱无能的我,就只会流泪。
腹部受伤的人虚弱地提醒:“快点啊你们,我撑不了多久。”
他们把瓦斯和刀片给我换上。
“谁的马还有力气?”
“我的。半路才找回来的,那家伙都没怎么跑。”
我被他们四人抓着手脚,安在了马背上。我已经泪流满面,无法遏制内心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放弃?”
“我们可没有放弃,”其中一人轻快地答道,“我们还有马呢。巨人追来,我们还可以跑。”
另外一人把缰绳缠在了我手上,一人狠狠踹了一脚马屁股,马儿违背我的意愿,拼命地奔跑起来,我听见一人说。
“现在。跑吧,埃丝特……跑吧。”
他们四人,永远的留在了我身后。
我让自己不要哭了,勉强直了身。
马儿已经跑出很远,再次回头,我已经看不见那片树林了。
我们抵达那花了两天,在没有食物和后援的情况下,受伤的我想要回去得花更久。
幸运的是立体机动装置没有出故障,我勉勉强强撑到了第三天的上午,杀了两只巨人,瓦斯和刀刃再一次快要见底了。
至少六只巨人跟在我身后,我伏在马背上,有些神志不清了,马也很疲惫,我们渐渐慢了下去。巨人快要追上我了。
我,就要这么死去了吗?
明明这世界还没有任何改变,我就要这么死去了吗?……不过,此刻的我,最难过的是他们把他们的生命、期望和思念托付给了我,我却没把他们带回去。
我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护身符。
我,不想就这么死去!
“……救救我。”
走投无路的我再一次祈祷。
“救救我,神呐。”
回应了我的愿望的,还是星星仙子,唯有星星仙子。
仿佛做了场梦,梦里的我很厉害,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杀了巨人,成功逃走了。
“我不能太长时间使用你的身体,”星星仙子解释道,“不然,会对你的精神和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的。谢谢你帮我,星星仙子。”
“不用谢我,埃丝特。你好好的就够了。”
在第四天的下午,我回到了墙壁。
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驻扎兵团的人竟然没多问,默认了此次调查兵团只回来一个人。
他们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投向我的多是嘲笑、蔑视或庆幸的目光,也有不少人真情实感地可怜我。
我没心思去在乎他们,当我回到壁内,仍然是那种“我还活着”的如释重负感。
进入街道,阳光晃了晃我的眼睛,我抬起手去挡,当眼睛重新拿到视物的能力时,我的眼前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绝望。
当第一个上前拽住我的裤腿的人出现时,立刻跟上了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拥着我,挤着我,疲惫而温顺的马儿不安地原地踱步,我几乎要被他们拽下马了。
“我的儿子……”
“我的孙女……”
“我的妻子……”
“我的爸爸……”
“为什么……”
“只有你回来了?”
在我意识到墙壁内没人期待我回来的这一刻,我感到强烈的后悔。
我后悔,当时没有强行执行我的计划。
不然,我就可以和他们一起死在壁外了。
我回到调查兵团的临时驻扎点,和大惊失色的团员们说明了情况,得知不会只有我一人活着,他们看上去松了口气。
我的状况,可能算得上逃兵,要等待基斯团长回来审问。
无所谓了。我下马,搭车、坐船去了他们的故乡,他们的亲人身边。
有仇恨盯着我的,有只顾自己流泪的,一个一个完成他们的遗愿,搭上回程的船,我感到轻松,同时,非常空洞。
基斯团长他们回来了。据点的进度向前推进了一点点,对比那一点点,牺牲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我的朋友,她还活着,太好了。我们抱在一起,哭也哭不出来。她说想去感谢救下她的那位男性,他不在了,感谢他的家人也好。
想起他托付给我的“请告诉她我的心意”,还有他家人仇恨的眼神,再看着她疲倦的面容,透露着深深疲惫低垂的双肩……
我选择,辜负了他的期待。
“没关系,我已经去过了。他的家人很好,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这样啊…”
我没将他的心情告诉我的朋友。
我做不到。
未能达成的夙愿化作一根刺,扎在我心中,从此不得安宁。我知道我以后要一直忍受这种不安宁,我活该。
基斯团长看到我活着回来的时候很惊讶,除此之外没什么反应。
他没有问我的罪,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日复一日。
就像死去的那些人一样,毫无意义。
我甩了甩脑袋,放空大脑,尽量不去想那些消极的想法,不然我会坠入无药可救的虚无中。
我只能去努力,希望下一次壁外调查可以快点到来,我们能快点得到成果。
和期待正相反,调查兵团的处境愈发危险,民间的声望开始下降,我开始频繁地参加贵族的晚会。
以前的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最受瞩目的存在。
宾客们的目光像抹不开蜜糖般黏在我身上,人们低声赞叹,人们嫉妒地别开眼。
而我,埃丝特·福尔克曼,不过是在扮演他们期待的角色。
我想得到的,明明不是这些肤浅的赞美。
难道我仅能得到这些吗?有时候我会不甘心地想。
只有星星仙子关心我是不是真的愿意做这些事,能切实拿到好处又能保持安全距离的方法也是她教给我的。
参加晚会的时候,我总感到心不在焉。我已经不确定这么做还有没有意义了。
这时的我就像坐在船上的旅客,无能为力地看着水面大雾弥漫,船长渐渐迷失,而我没有掌舵的能力。
这些贵族们最喜欢看我表演,也最喜欢在我面前慷慨解囊。只要他们愿意为调查兵团掏钱,我也愿意做任何事。
“埃丝特,你今晚依旧光彩照人。”
夫人轻摇着羽扇,靠近我耳边低语:“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过……有人一直在盯着你?”
那可多了去了。
我漫不经心地应道:“哦?是谁?”
“一个我不太能谈论的人,”她压低声音,“他坐在最角落,没和任何人交谈,可他的目光始终在你身上。”
我挑眉,心里却只当她是开玩笑。直到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忽然神秘兮兮地拉住我。
“埃丝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对方的表情罕见地严肃,“有人想见你。”
“谁?”
他犹豫了一瞬,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一位…很有权势的贵族,雷伊斯家的。他通过随从传话,说想单独见你。”
雷伊斯?我从未听说过,但能让他们这般对待,应该是很不一般的人。恐怕是某片土地的领主。
“他在哪里等我?”
“他不想公开露面。你得跟他的一位随从走。”
我点头,跟着那位身形高大的随从穿过几道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门前。
“进去吧,”随从轻声道,“他会见你。”
门后是昏暗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气。我刚踏入一步,身后便传来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谁在那里?”我情不自禁地发问。
“去拿那块绸布。”
我看向周边,角落的矮柜上摆着一块布料。
“没事的,”星星仙子说,“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听到仙子这么说,我才放下心来。
我的手指刚触到布料,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短促、沉重。
“自己蒙上。”那声音命令道。
自己蒙眼?现在的贵族,竟热衷如此荒诞的游戏?但我不被允许转头去看,只得硬着头皮蒙上眼睛。
“跳舞给我看。”
跳舞?
我从小接受的礼仪训练中,舞蹈是必修课,可过去那么久,我早就忘干净了。现在,我该怎么跳?
那声音似乎察觉到我的犹豫,又补充道:“随意跳。只要向我展现你。”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慌张和反胃的感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他要看,那我便给他看。
我慢慢抬起双臂,模仿着记忆中跳舞的姿态,尽力保持着雅观。音乐不知从何处响起,悠扬而缓慢。
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黑暗中,我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只能凭感觉摆动身体。渐渐地,我不再那么紧张,开始放松下来。
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开始了舞动。我闭上眼睛,任由音乐引导着我的身体。我想象自己是一条鱼在用尾巴抽人或是什么,舞蹈着。能感觉到黑暗中的视线愈发灼热和黏腻。
他迫不及待地解开了绸布。烛光涌入视野的瞬间,我看见了他,那个藏在阴影中的男人。
他的身高不足一米六,堪称臃肿的身躯被紧绷的礼服勒出层层褶皱,短粗的脖颈上顶着一颗油光发亮的圆脑袋。
他金鱼般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眼中燃烧着令我恶心的欲望。
“您是谁?”
“我是罗德·雷伊斯。”
我没有让他碰到我,费尽心思和他周旋。这位罗德看起来更迷恋我了。
回去时我感到浑身疲惫,希望我的努力和忍耐都是有意义的。
还没调整好心态,我们就迎来了下一次壁外调查。
这次缩减了去壁外的人员,能使用的物资也很少,每处都隐隐透露着急功冒进之感。我为此惴惴不安。
最令我诧异的是。
“分队长?我吗?”
“没错,”基斯团长说,“就是你,埃丝特。”
我当上分队长了……为此我感到久违的激动。我要好好努力,让分队的大家都活着回来!
我的分队中有一人是过去的新兵,埃尔文·史密斯。
他是主动请缨加入壁外调查的,我本来很担心,和他谈过话后放下心来,很高兴他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去做事的人。
壁外调查那天,不祥的预感灵验了。
本来壁外调查在稳步进行,我们小心翼翼护送的马车安然无恙。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下起了暴雨。
雨水毫不留情地扎在每个人的脸上,顺着帽檐滴下来。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前方,可除了灰蒙蒙的雨幕,看什么都模糊不清。
“团长!能见度太低了!”有人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焦急,“再往前走,我们可能会迷失方向!”
基斯团长骑在马上,雨水打湿了他坚毅的面容。他抬手看了看天,又低头望了望地图,最终沉声道:“按照原定路线前进,目标观测点必须在今日抵达。”
“可是团长!”我试着提出意见,“这雨太大了!要是再下下去,地面泥泞,马车的轮子会陷进去了!士兵们的视线受阻,根本没法警戒!”
我的朋友小声嘀咕:“就是啊这鬼天气…巨人就算出来了,我们可能都发现不了……”
基斯团长没有理会我们的劝阻,他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厉声道:“调查兵团的职责是什么?是探索未知,是开拓人类的领土!难道因为一场雨,我们就要退缩?”
“可谁都不能确定这雨下一会就停了,”我咬咬牙,“我们应该放弃这次行动!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会——”
“闭嘴!”基斯团长几乎是仇恨地看了我一眼,“全体继续前进!目标不变!”
“只是你想当逃兵吧,埃丝特分队长,”有人阴阳怪气道,“抛弃了其他人自己回来的家伙。”
我的朋友顿时满脸愤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够了,”我只能说,“保持安静。”
没有人再说话。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大雨没有停的趋势,还越下越大。
雨水冲刷着地面,原本清晰的路径早已模糊不清,马车的轮子时不时陷入泥坑,需要几个士兵下马,合力才能推出来。
能见度低得可怕,我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靠着呼喊声保持联系。
“左边警戒!”
突然有人大喊:“有动静!”
左边中间一些是我们这支分队。我猛地转头,可雨幕中仍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是被吹来的树!还是……”有人的声音发抖。
下一秒,巨响传来。
队伍最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是士兵的惨叫。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雨幕中缓缓浮现在我眼前。
哈哈,果然是一头巨人。
它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它恐怖的面孔滑落。它直立着,缓缓抬起头,眼在雨幕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是通常种巨人!”我大喊,“目测10米!一只!从左侧来了!”
星星仙子提醒我:“埃丝特,后面还有两只8米的。”
“后方两只8米级!”
好在这个时候没人能分神注意我的情报来源是什么。雨太大了,地面太泥泞了,我们的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基斯团长下令保护马车,离马车最近的分队,试图冲向装着重要物资的马车。
可已经来不及了。
巨人朝着人类跑来,巨大的脚轻易粉碎了马车。它踩过泥泞的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短短几秒钟,它就已经冲到了队伍中心。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新兵甚至没来得拔出刀刃,就被巨人一把抓住,然后他的身体被巨人咬成了两半,最终被吃了下去。
鲜血混着雨水,在地面上流淌。
“撤!所有人撤!”基斯团长大喊着,“放弃外围警戒!保护核心成员!”
可已经晚了。
更多的巨人从雨幕中浮现,它们不断朝我们涌来。
基斯团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他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所有人,向东南方撤离!放弃物资!”
可我们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大了。
五名士兵已经成为巨人口中亡魂。装着重要物资的马车,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被雨水浸泡透了。
更糟的是,由于能见度太低,我们根本不知道周围是否还有更多的巨人潜伏着。
“基斯团长呢?”我问。
“他…他说他们负责对付巨人!他说不能让巨人追上来!”
我心头一紧。
团长还在后面?
“不行!调查兵团不能丢下团长!”我大喊着,想转身回去。
“你疯了吗?!那里全是巨人!”
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劝阻我的是刚刚说我是逃兵的家伙。
“……帮帮我,”我并未理会他,只是呢喃着祈祷,“星星仙子,帮帮我。”
星星仙子帮助我把他们救出来了,我感到精神有些恍惚,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雨,依旧在下。
而我们的队伍,已经从原本的三十人,锐减到了不到二十人。我的分队里有两个人死了。
即便有星星仙子提醒我,我也做不到立刻反应过来想出对策,完美地救下所有人。
我真的,好没用啊。
能见度依旧极低,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正确的路线上。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这场暴雨降下的那一瞬,我们的计划已经被摧毁了,基斯团长的固执让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可我又能去怪谁呢?谁料得到这雨究竟会下多久呢?
当我们仍然一无所获地回到壁内,雨依旧在下,越下越大,街上来看调查兵团的人变得很少。我为此感到庆幸。
死了人也是没办法的,他们是为了开拓人类的未来才牺牲的啊,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之后我们又经历了一次壁外调查,推进了很多进度,我为此感到振奋。
大家都很开心的时候。我注意到,唯独埃尔文·史密斯异常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担心他面临了非同一般的问题,或者是心理调整不过来,我去找他单独谈话。
“其实分队长,我对队伍有些想法。”
“不必客气,请讲吧。”
“是。埃丝特分队长,我认为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和巨人的战斗,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第一反应是生气,这是想避免就能避免的吗?而且巨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同伴,遇见了放着不管它们之后会继续吃人……等等。
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光巨人啊。
我意识到我已经被感情冲昏头脑很久了,兵团里的其他人肯定也是如此。
再看向埃尔文,我感到惭愧。
我们还沉浸在情绪里,后辈却在冷静地反思不足之处。
“史密斯士兵,能少死点人当然是最好的,还想到什么你就说吧。”
“谢谢你愿意对我抱有期待,埃丝特分队长。说实话我只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们是否能通过某种手段,隔着较远的距离也能传递信息?然后队伍之间分散地开一点,这样遇上了避无可避的危险,也能控制伤亡。”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
“你的‘某种手段’指的是什么呢,史密斯?”
“关于这点,我暂时没有想法。”
“如果要造个新的道具出来,可是要花费不少钱的,我们调查兵团可没钱。”
“十分抱歉,是我唐突了。”
“不过我还有点私房,”我提议,“要是你有想法了就请来找我商量吧,我愿意为你提供帮助。”
“……万分感谢你,分队长。”
“不必言谢。”
翌年,埃尔文·史密斯离开了我的队伍,成为了另一支分队的分队长。
他设计了长距离索敌阵型,由名叫韩吉·佐耶的女性提出设想,我们决定制造能通过火药力量来射出信号弹的手枪。
我把贵族们送我的首饰通通转卖掉了,制造了一批信号弹,剩下的交给调查兵团当公款。
埃尔文在会议上提出全团推行长距离索敌阵型,被基斯团长不留余地的当场拒绝。我和埃尔文决定在各自的分队中使用这种阵型。
其实对是否要使用长距离索敌阵型,我感到忐忑,不太能下定决心,是朋友在力挺我,我才下定决心的。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大地上,被树木遮挡,干燥的草叶在热风中沙沙作响。
今天,我们分队将首次在壁外调查首次使用长距离索敌阵型。
我谨慎地指挥他们,直到离开树林,再一次抵达草原,我们的分队暂时没有出现伤亡。
这片葬送了无数生命的草原,在正常天气能见度良好,但视野太开阔,少见树木,难以使用立体机动装置。我必须加倍小心。
我的朋友看上去也挺紧张的,她冷静地观察四周。
“这种阵型真有用,伤亡率一定定能降低许多。”她低声对我道,语气中带着期许。
我微微颔首。过去一段时间,我们反复演练这种菱形索敌阵型。
因为我们仅是一支分队,人少,做不到散的太开还能时刻注意联系。前方负责近距离观察,左右翼各数人扩大搜索范围,中心四人负责保护我们分队被托付的物资并随时支援。
队伍顺利地前行,马蹄踏过草地,经过了一片树林,树影斑驳,眼见我们将要抵达新的地方。
命运总在这样的时刻露出獠牙。
最开始被袭击的人,没来及使用信号弹。左侧死去两个人队伍才得知这是怎么回事。
“奇行种!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了!”
这些行为模式诡异、难以预测的怪物,往往能在我们最想不到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散开!立刻散开!”我扯开喉咙大喊,同时拔出刀刃,“带右翼保护物资!你跟我来!”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上方茂密的树冠突然剧烈晃动。
星星仙子叫道:“快躲开!”
身体先思考一步听从指令,我眼角的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残影。
一个扭曲的、近乎匍匐的形体,它张着血盆大口落在地上,它没咬到我,没有停滞,转而锁定了我旁边的朋友。
一瞬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然后,她整个上半身都被咬掉了,下半身从马上摔下来,重重地滚落在地。
但奇行种没有给我任何喘息的空闲,它依旧四肢着地,以一种近乎滑行的姿态瞬间移动到我的身旁。
我只能逃,我只能逃,我还有其他成员要照顾,我做不到什么都做好……
“星星仙子,”我再一次地祈求道,“给我力量!”
“埃丝特,你可以凭自己逃出去。”
“…逃?逃?!我已经……不想逃跑了!!替我复仇啊!!为什么我非得逃跑不可啊!!!我做不到杀掉那只奇行种又给其他人做出正确的指挥,但是你能做到啊!!为什么不去做啊!!!救救我啊!!拜托你了救救我啊!!!!”
……为什么,是软弱无能的我掌控这具身体啊。
如果我不存在,存在的是星星仙子,他也好她也罢,都不用死了吧。
虽然我说了很自我中心的话,星星仙子还是回应了我的请求。
她替我杀掉了那只奇行种,然后做出了正确的决断。
太阳下,我们的队伍再次开始移动。
“对不起,星星仙子,刚刚我居然那样对你说话,明明是你一直在帮我……”
“没关系,埃丝特,你有权力对我生气。”
每一个人都明白,新式索敌阵型降低了整体伤亡率,却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
最后,我清点人数时,发现我们的队伍只死了五个人。
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其他都是新兵。
悲痛还未远去,令我胆寒的喜悦便油然而生。
太好了,长距离索敌阵型确实有用。
继续改进,不断推广,伤亡数量一定会越来越少的!我看见改变的希望了,我是为了大家的未来才兴奋啊!就算当时被奇行种杀掉的是我,活下来的是她,她……也会感到高兴的,对吧?
……我……
…我绝对,不能让大家的牺牲白费!
在本次壁外调查的总结会议上,我提出推广长距离索敌阵型。
我和埃尔文两队的伤亡都比其他队伍少,怎么想都不会被拒绝。
但基斯团长就是拒绝了。
“一次并不能说明什么。埃尔文分队死亡人数二十六人,埃丝特分队死亡人数五人。没人看得出来阵型对你们两支队伍有共同的影响,分队长的指挥能力和运气才是决定因素。”
我据理力争,基斯团长也有他的理。
“这种阵型太危险了。”
“要是来不及发射信号弹,或发射错了你要怎么办。难道你觉得每个人都有临危不乱的素质吗?只会让情况更混乱。”
“你们的成果不能证明什么。”
“我们没有去尝试的空虚,更没有整个调查兵团都去配合埃尔文分队长想法的余韵,驳回。”
基斯团长的结语还是一样,“等埃尔文当上团长你们再用好了”。
我…不敢相信。
调查兵团的团长,基斯·夏迪斯他的一番话看似理性,实际上相当情绪化,不然,怎么会不留余地拒绝使用这种阵型?连“多试验几次有成功的迹象我就答应”的意思都没有?
他在害怕什么?失败吗?担责吗?被超过吗?被事实指出,以前的阵型,以前的战术,基斯·夏迪斯的决策——就是不够好吗?
究竟有多少选择,多少指令,是他的个人的情绪凌驾于集体的利益做出来的?
因为他的情绪,发生过几次失误?有多少人为此平白无故地死去了?
我不敢深思。
我怕,我恨他。
…都是,为人类献出心脏的士兵……我不希望,变成那样。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卡露拉的声音把我唤回了现实。她脸上带着担忧,继续问:“两杯啤酒?”
刚要答应,我突然看清楚了,我是一个人在酒馆里。
熟悉的位置,对面的人已经不在了,总是和我一起喝酒的她,早已经不在了啊。
洪水般的悲楚忽然涌来,几乎要把我压垮了。
可我依然说了。
“…啊,是的。要两杯。”
啊……我是不是,想要纪念什么呢?还是想一个人喝两杯?
好想喝醉……什么都,不去想。
“……埃丝特,你还好吗?”
“没事,我很好。”
送走了很担心我的卡露拉。我盯着桌面,尽力让内心的情绪平静下来,然后,桌边又出现了一个人,是迈尔斯。
他拿着啤酒,自顾自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我的大脑轰得一下炸开,一片空白。
“怎么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这可不像你啊,有什么话,就和我说说看吧。我想调查兵团的人不论,除了我,你也没有能说话的人了。”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像个疯子一样,对别人歇斯底里。
“我不是都说了不要再缠着我吗,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这种、你这种,自私自利、只会给别人带来苦恼的人,为什么能和我坐在一起?!”
“你是谁?你是谁啊,我连独自醉一晚都得不到允许?!去死啊,给我消失在世界上啊!!”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原谅过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当时的嘲笑,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痛苦?!!现在我努力走过来了,一个人!为什么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我旁边啊?为什么啊?!!!”
酒馆里突然变安静了。
写太长了拆两半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