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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荔枝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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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监听器得知,这位关系户居然是供应商的幕后老板。但不像是那关系户能干出的产业,估计是他老子的公司,有些有着经商头脑的军人会有点自己的产业。铁肠知道条野也有自己的小产业,不过这事儿只有他知道。
证据已经获得了,受害者的家属们早已起诉,相关人员已经拘留,就差这关系户了,当然,逮捕是军警该干的事儿,他们要返回横滨了。
铁肠和条野收拾行李的时候,他见条野接了个电话,条野对着电话那头说,“嗯,好,我明白了。”
只是语气波澜不惊,脸色也有些黑,跟刚生啃了苦瓜似的。
说到苦瓜,铁肠可有得讲了,自从那天在花丛里的小插曲,这些日子没少被条野灌丝瓜汤,吃炒苦瓜,简直吃到怀疑人生。
现在胃里都条件反射地泛着苦味,就在今天中午,他才刚吃完了一盘翠绿欲滴的凉拌苦瓜,早上更是喝了一碗丝瓜汤,配着苦瓜煎饼。
要怪还得怪自己的小兄弟太猖狂了,才让他过上了这种悲惨的日子。
好在终于可以回去了,等回到横滨一忙绿,条野哪还有空盯着他的一日三餐。
*
回了横滨,铁肠点了份烤鸭,淋上酱油,蘸着草莓酱吃,来告别丝瓜汤和苦瓜带给他的阴影。
条野已经将证据交给了检察官,铁肠这几天忙着安抚士兵家属的情绪,偶尔条野也来宽慰两句,只是在家属们紧紧地握住条野的手,那声音有些颤抖地恳求他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正义、还他们一个公道时,条野沉默着,并未吱声,只是笑笑覆上他们粗糙的手。
铁肠看着条野的笑,胸口发闷。明明已经吃了那么多刺激味蕾的食物,怎么舌头还在泛着苦?
那苦味甚至放大了百倍,像将世界上所有苦的食物捣碎成泥,生生地滑过喉咙,却在到达肠胃之前停下,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在喉咙里,或胸口处卡着,又窒息,又灼烧。
他想将这些苦涩的残渣吐出来,但他没有,他忍着,忍到仿佛已经习惯了。直到在那天去探望医院的士兵时,他终于忍不住狂奔,狂奔到楼下的垃圾桶,紧攥着垃圾桶的边缘,手臂都泛起了青筋,止不住地干呕。
只是干呕。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他的嗓子干裂得,甚至连唾液都没有,胆汁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却好像将心肺全都吐出来了。
整个世界都缩小了,好像只剩下眼前这个污迹斑斑的垃圾桶口,他剧烈地咳嗽,咳完后,那阵撕心肺裂的感觉终于过去了。
铁肠虚脱地扶着垃圾桶,情绪宣泄完后,果然是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一只温暖的手拍上了他的后背。
是条野,应该不放心,追着他出来了。
铁肠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庆幸条野此刻看不到,不然这副狼狈模样让他看见了,实在太丢人了。
条野的手没有离开,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我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了。”铁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条野轻轻笑了一声,无奈道:“是吗?你是不是忘了,我能通过心跳声,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撒谎。”
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铁肠手里。
“吃了吧,会好受点。”
“谢谢。”
那是一颗荔枝味的糖,糖纸被剥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那颗糖被塞进了条野口中,
甜味瞬间炸开,荔枝的味道很浓郁。
条野抵着糖块在口腔里转动,糖慢慢融化。
糖本来就是拿来哄人的,本来想哄铁肠,怎么反被哄了……
一边脸颊又被铁肠像哄小孩似的捏了捏,粗糙的茧子磨蹭着皮肤,条野的鼻头有些发酸。
糖好甜,甜得发苦。
铁肠这种人,哄起人来最要命了。
自己难受的要命,还哄别人,真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笨。
想睁开眼睛看看他,但这里的光线对条野来说太强烈,会刺得眼睛生疼,还可能再也看不到他。
条野忍住了一时冲动,可铁肠的手指却划过他的眉骨,动作轻得像触碰即将融化的雪。
条野没忍住,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说完就后悔了,心里又别扭又懊恼。
铁肠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既然已经开了口,干脆就说下去吧。
“队长知道了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条野轻声说,“虽然我说的太绝对,但这是我的观点,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正义的存在本身就不现实。”
条野没有得到回应,对方在沉默着,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听到铁肠问:“是在横滨收拾行李时的那通电话吗?”
开庭当天,横滨法院外的天空阴云密布。
进法庭之前,条野接到了个上级的电话,说真的,他并不想接这个电话,已经能猜到对方的来意了,但又不得不接。
他只能接通,和对方客套了几句,对方寒暄完了,最后送他四个字“适可而止”。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条野深吸了一口气,想起队长的那通电话,想起士兵家属的期盼,想起铁肠吐得昏天黑地却还反过来安慰他。
那天条野并未回答铁肠的问题,因为答案彼此心知肚明,还记得以前出现类似的事情,两人总会起一些争执,只是后来才慢慢和谐点,或许是铁肠麻木了吧,知道争执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怕再聊下去又要向以前一样针锋相对,所以那天并未回答,直接离开进了医院。
铁肠这人脑袋一根筋,他想坚持正义,可正义是奢侈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铁肠没少为此被使绊子,可他依然想将这个不现实的正义变成现实。
到最后,条野只能帮他,还一个迟到的真相。
因为正义迟到后,就只是一个真相了。
条野又想起了那颗糖,那颗甜得发苦的荔枝糖。他不知道铁肠将这颗糖塞进他嘴里的用意,他有些贪心地想,会不会铁肠知道他的内心其实也在饱受煎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