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秋收后的田野褪去了金黄,露出赭褐色的土地,风卷着枯草碎屑在田埂上打滚,发出 “沙沙” 的轻响。毅恒扛着锄头往家走,裤脚沾满泥点,后背的汗渍在粗布褂子上洇出不规则的印子。走到村口老槐树时,远远望见张科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支竹笛,阳光透过稀疏的槐叶落在他黝黑的脸上,映出几分闲散。
      张科比毅恒大两岁,身板结实,肩膀宽得能扛起两捆稻子。他爹是当年公社样板戏乐队的,吹笛子、拉二胡都能糊弄两下,虽说比起毅恒的七叔差着远,但在村里也算是 “有手艺” 的人。后来张科的表兄在隔壁县城组了个唢呐队,专做婚丧嫁娶的营生,张科没事就跟着去搭把手,递递乐器、跑跑腿,一来二去,也摸透了唢呐的些门道,偶尔还能凑个数,吹出一些曲子。
      毅恒心里揣着学唢呐的念头,像揣着颗发烫的石子,走得近了,便把锄头往树根一靠,笑着打招呼:“科哥,歇着呢?”
      张科抬眼瞅他,吐出个烟圈,慢悠悠道:“刚从地里回来?看你这脚步匆匆的,怕是有啥事吧?”
      毅恒搓了搓手,有些腼腆却眼神笃定:“科哥,我听说你跟着表兄的唢呐队跑过不少场子,想跟你学学唢呐的基础,你看行不?”
      张科愣了下,随即笑了,露出两排微黄的牙:“你想学唢呐?那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费气又磨嘴,吹得不好还招人笑话。”
      “我不怕,” 毅恒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我小时候吹过笛子,运气的底子应该还有,就是没碰过唢呐,想请你指点指点。”
      张科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眼神里满是执拗,便点了点头:“行吧,都是一个村的,没啥不能教的。不过学唢呐得有家伙事儿,你先去县城买支唢呐来,没有乐器可不行。”
      毅恒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纹,连声道谢:“谢谢科哥!我明天就去县城买!”
      当晚,毅恒翻箱倒柜,把攒下的钱都找了出来。由于工地停工,之前掐下来的钱都在春耕时买了肥料,所以他手里的钱不多了。手头仅有的是工地上结的工钱、帮人割稻挣的零钱,还有何佳敏偷偷塞给他的复习资料费,他都没舍得花,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枚枚带着体温的硬币,在煤油灯下数了三遍,总共十五块二毛。他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安稳,满脑子都是唢呐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毅恒就揣着手绢,背着个粗布包出发了。从村里到县城有二十多里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自行车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 “哐当哐当” 的响。他骑得飞快,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却吹不灭心里的热乎劲。路边的野草挂着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着早点到县城,买到那支能撑起生活希望的唢呐。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时,县城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青砖瓦房顺着街道铺开,偶尔有两层的红砖楼矗立其间,显得格外扎眼。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豆腐脑 ,热乎的豆腐脑 ,”“油条、油饼,刚出锅的!” 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自行车铃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比村里热闹了不止十倍。
      毅恒来到百货公司,百货公司新建了一栋两层的红砖楼,门口挂着块木质招牌,“XX县百货公司” 六个字漆成红色,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走进店里,一股混合着肥皂味、布料味和淡淡油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从针头线脑、衣物鞋帽到搪瓷盆、暖水瓶,琳琅满目,看得毅恒有些眼花缭乱。
      他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卖乐器的柜台。柜台是木质的,漆成深棕色,上面摆着几支笛子、两把二胡,还有两支唢呐,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一支是红檀木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吹口处的黄铜锃亮;另一支是乌木的,颜色深黑,样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毅恒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那两支唢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绢。柜台后的中年女售货员见他站了许久,便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同志,想买点啥?”
      “阿姨,我想买支唢呐。” 毅恒的声音有些发紧,指了指柜台里的乐器。
      售货员拿起那支红檀木唢呐,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支,红檀木的,音质好,做工也精细,要十二块钱。”
      毅恒双手接过,唢呐入手沉甸甸的,杆身光滑细腻,触感温润。他把吹口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气息穿过管身,但由于没有哨片,唢呐发不出声响。他心里喜欢得紧,可一想到口袋里的钱,又有些犹豫,十二块钱,几乎要花光他所有的钱了,以后买书、家里其他的开销都还需要钱。
      “阿姨,还有便宜点的吗?” 他把红檀木唢呐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台,目光落在那支乌木唢呐上。
      售货员点点头,拿起乌木唢呐:“这支是乌木的,性价比高,适合初学者,十块零八毛八。”
      毅恒接过乌木唢呐,掂了掂,分量也不轻,杆身虽然没有花纹,但打磨得很规整,吹口的黄铜也厚实。他凑到嘴边试了试,气息流转顺畅,声音清亮,比起红檀木的虽少了几分温润,却多了几分透亮。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十块零八毛,买完还能剩下两块多,够来回的路费和一顿午饭,心里便有了主意。
      “阿姨,我就买这支乌木的。” 他咬了咬牙,说道。
      售货员拿出发票本,刷刷地写下信息,撕下来递给毅恒:“拿着发票,去那边交钱。”
      毅恒走到收银台,小心翼翼地打开手绢,数出十张一元的、一张五毛的、三张一毛的,还有八枚一分的硬币,一分不少地递给收银员。收银员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给他盖了章,把发票递还给他。
      毅恒拿着发票回到乐器柜台,售货员把乌木唢呐用一张牛皮纸仔细包好,外面再套上一个粗布袋子,递给他:“拿好,路上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谢谢阿姨!” 毅恒接过布袋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那唢呐的重量透过布袋子传来,沉沉的,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走出百货公司,毅恒找了个路边的小摊,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豆腐脑,坐在小马扎上匆匆吃完。馒头松软,豆腐脑咸香,他吃得狼吞虎咽,心里惦记着早点回家,早点跟着张科学唢呐。
      骑上自行车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毅恒把唢呐袋子挂在车把上,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坏了。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他忍不住哼起了《洗衣歌》的调子,心里充满了期待。
      回到村里,毅恒没顾得上回家,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张科家。张科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张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毅恒来了,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嗯,科哥,你看看这唢呐行不?” 毅恒把布袋子递过去,眼神里满是期待。
      张科放下斧头,接过唢呐,拆开牛皮纸,拿出乌木唢呐仔细看了看,然后回到家里找到了一个唢呐哨片,又凑到嘴边试了两下,点点头:“不错,这唢呐做工扎实,音色也正,初学者用刚好。” 他把唢呐递给毅恒,“学唢呐,首要的是练运气,气息稳了,调子才能准、才能亮。你以前吹过笛子,这是优势,但唢呐比笛子费气多了,得把气沉到肚子里,慢慢吐出来。”
      说着,张科接过唢呐,示范起来。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深吸一口气,腮帮子轻轻鼓起,然后缓缓吐气,手指在唢呐孔上灵活按动,一段简单的《喜洋洋》调子便流淌出来。唢呐的声音浑厚响亮,在院子里回荡,带着浓浓的喜庆气息。
      毅恒看得聚精会神,把张科的姿势、运气的方法都记在心里。张科吹完,把唢呐递给他:“你来试试,照着我的样子,先练运气,不用急着按孔,先把气息吹稳。”
      毅恒接过唢呐,按照张科教的方法,双脚分开站稳,深吸一口气,感觉气流顺着喉咙沉到丹田,然后慢慢往外出气。可刚一吹,气息就乱了,唢呐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难听极了。他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张科。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 张科笑着安慰他,“气息要匀,不能忽快忽慢,嘴唇要抿紧吹口,控制好气流的大小。再来一次。”
      毅恒点点头,重新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这次他刻意放慢了吐气的速度,嘴唇紧紧贴着吹口,果然,唢呐发出了平稳的 “呜呜” 声。虽然没有调子,但气息总算是稳了。
      “好!就这样!” 张科拍了拍手,“每天早上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练运气,练上一个时辰,坚持半个月,气息就差不多稳了。”
      从那天起,毅恒像是着了魔似的,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学唢呐上。每天天不亮,他就拿着唢呐,跑到村后的山坡上练习。山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林的 “哗哗” 声,他站在坡顶,迎着晨曦,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运气。刚开始,他吹一会儿就头晕眼花、口干舌燥,胸口像是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放弃,歇上几分钟,喝口水,又接着练。
      村里的人常常能看到,晨曦微露的山坡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鼓着腮帮子,专注地吹着唢呐。有时候,几个放牛的小孩会围着他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说笑,毅恒也不恼,只是笑着摆摆手,继续练习。张科也时常来指导他,纠正他的姿势,告诉他 “气息要沉,不能浮在胸口”“嘴唇力度要适中,太紧吹不动,太松声音散”。
      得益于吹笛子的基础,毅恒对气息的控制很快就找到了窍门。半个月后,他的气息已经稳了不少,能持续吹出平稳的音调。接下来,张科开始教他识谱、按孔。毅恒学得格外认真,把张科教的曲谱抄在纸上,用线装订成册,放在口袋里,干活休息时、吃饭时,都拿出来看一看、记一记。晚上回到家,他就着煤油灯,一边看着曲谱,一边在唢呐上摸索着按孔,嘴里还不停地哼唱着调子。
      他的嘴唇被唢呐吹口磨得红肿,有时候甚至会磨出血泡,他就用清水洗一洗,贴上一块胶布,第二天照样早早地去山坡练习。手指因为长时间按孔,变得僵硬麻木,指尖也磨出了薄茧,他就用热水泡一泡,搓一搓,缓解一下酸痛,再接着练。
      何佳敏每个周末来乡下,都会去山坡上找他。看着毅恒专注的样子,听着他渐渐流畅的唢呐声,何佳敏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会从包里拿出水壶,递到毅恒手里:“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然后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吹唢呐,有时候还会跟着调子哼唱起来。
      “佳敏,你听我吹的《茉莉花》,怎么样?” 毅恒吹完一段,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何佳敏点点头,笑着说:“吹得真好,比上次我来听的时候流畅多了,调子也准了。毅恒,你真厉害,才一个多月,就进步这么大。”
      得到何佳敏的称赞,毅恒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练得更起劲儿了。他知道,自己不仅是在学一门手艺,更是在为生活寻找一条出路,为根生的遗愿、为家人的期望,为自己的梦想,努力拼搏。
      日子在唢呐声中一天天过去,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毅恒的唢呐技艺突飞猛进,不仅能熟练地吹《东方红》《南泥湾》《茉莉花》等经典歌曲,还能吹一些喜庆的唢呐独奏曲,像《百鸟朝凤》的片段、《喜洋洋》《金蛇狂舞》等。
      每天傍晚,村后的山坡上、村头的老槐树下,都会传来悠扬的唢呐声。那声音时而高亢明亮,像山间的清泉奔涌而下;时而婉转悠扬,像微风拂过麦田;时而喜庆欢快,像丰收时节的欢声笑语。村里的人都爱听他吹唢呐,有时候谁家办喜事,还会特意来请他,让他吹上两首助兴。
      有一次,村里的王大爷家娶儿媳妇,特意来请毅恒去吹唢呐。毅恒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褂子,抱着那支十块零八毛的乌木唢呐,站在王大爷家的院子里,吹起了《喜洋洋》《抬花轿》。唢呐声欢快喜庆,引得围观的村民阵阵喝彩,王大爷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毅恒递烟、倒茶:“毅恒,吹得真好!比城里来的唢呐队吹得还地道!”
      毅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暖暖的。他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景,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这支唢呐不仅能让他挣钱补贴家用,还能给别人带来欢乐,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
      演出结束后,王大爷给了毅恒五块钱作为酬劳。毅恒拿着那五块钱,心里既激动又感慨。这是他第一次靠吹唢呐挣钱,虽然不多,但却是对他两个月努力的肯定。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唢呐吹得更好,用这门手艺,撑起自己的人生,不辜负根生的遗愿,不辜负身边所有人的支持与期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村庄的屋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毅恒抱着唢呐往家走,唢呐的琴身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唢呐声在他身后久久回荡,像在诉说着一个平凡少年,在岁月的磨砺中,靠着执着与努力,一步步走向希望的故事。他知道,学唢呐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复杂的技巧和曲子等着他去学习,但他不慌不忙,因为他相信,只要坚持不懈,只要心怀梦想,平凡的日子也能吹出不平凡的乐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