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雨还没停,毅恒骑着自行车往家走,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车把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毅恒蹬着车,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大桥头那欢快的唢呐声,他回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是毅恒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村的小学就在村东头的老庙里,三间土坯房,屋顶盖着青瓦,墙角爬满了牵牛花。学校里总共只有五位老师,教语文的、教数学的,还有一位既是校长又是音乐老师的稍微隔一点远房叔叔,毅恒叫他 “七叔”。
七叔是师专毕业的,在当年的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他中等个子,皮肤白净,不像村里其他男人那样晒得黝黑,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带着点书生气。他有两样宝贝,一样是一把弯头的二胡,琴身是深棕色的,琴杆上缠着一圈圈红绳,琴筒上蒙着蛇皮,摸起来粗糙又有质感;另一样是一支竹笛,青绿色的竹身,笛孔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那时候,村里的小学条件简陋,没有专门的音乐教室,音乐课就在教室里上。七叔每次上音乐课,都会把二胡或竹笛带来,放在讲台上。上课铃一响,他就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调好琴弦,或者含住笛孔,一阵悠扬的旋律就会从他手里流淌出来,钻进每个学生的耳朵里。
毅恒那时候个子很小,坐在教室的最前排,离七叔最近。每次上音乐课,他都会睁着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七叔的手,拉二胡时,七叔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动,像两只翻飞的蝴蝶,琴弓在琴弦上来回拉动,发出或悲伤或欢快的声音;吹笛子时,七叔的腮帮子轻轻鼓起,手指在笛孔上快速按动,清脆的笛声能传到操场外面,引得路过的村民都停下脚步听。
毅恒后来才从村里的老人那里听说,七叔年轻的时候,正是□□时期。那时候,每个大队都有文艺宣传队,七叔是他们大队宣传队的主要成员,拉二胡、吹笛子、唱革命歌曲,样样都行。宣传队的活动很频繁,每逢过节或者村里有重要的事,都会在晒场上搭起台子演出,演的都是革命题材的节目,像《红灯记》《沙家浜》里的片段,还有一些自编自导的农业学大寨的小话剧。
“你七叔当年可是咱们村的名人!” 村里的王大爷每次说起七叔,都一脸敬佩,“那二胡拉得,能把人听哭;笛子吹得,比黄莺叫还好听。你婶婶就是看了他的演出,迷上了他的才艺,主动追的他呢!”
毅恒听了,觉得特别有意思,总缠着七叔讲讲他和婶婶的故事。七叔被缠得没办法,就会笑着给他们讲几句。那时候,婶婶是村里的团支部书记,长得漂亮,又能干,是很多年轻小伙子爱慕的对象。她第一次看七叔演出,是在村里的晒场上,七叔拉了一首《江河水》,二胡声悲伤又动人,把婶婶都听哭了。演出结束后,婶婶主动找到七叔,说 “你的二胡拉得真好,能不能教我?”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婶婶跟着七叔学拉二胡,七叔教她唱歌,宣传队排练的时候,两人总是配合得最默契。村里的人都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纷纷打趣他们。可婶婶的父母一开始并不同意这门婚事,觉得七叔只是个 “耍手艺” 的,不如找个种地的踏实。可婶婶认准了七叔,非他不嫁,还主动去跟父母沟通,说 “七叔有文化,有才艺,我相信他以后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后来,在婶婶的坚持下,两人终于结婚了。结婚那天,宣传队的队友们都来帮忙,在晒场上搭起台子,演了整整一天的节目。七叔拉着二胡,婶婶唱着歌,两人眼神交汇,满是幸福。村里的人都说,这是他们见过最热闹、最特别的婚礼。
“那时候的宣传队,虽然条件简陋,节目也都是围绕着政治,但大家的热情都很高。” 七叔有时候会感慨,“没有专业的乐器,二胡是自己做的,笛子是找老竹根刻的;没有像样的舞台,晒场就是舞台,煤油灯就是灯光;没有观众席,村民们自带小板凳,坐满了晒场。可就算这样,大家还是演得认真,看得投入。”
七叔说,宣传队不仅给村民们带来了欢乐,也让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他喜欢音乐,喜欢用乐器表达自己的情感,喜欢看到村民们脸上的笑容。而婶婶,也一直支持他的爱好,就算后来日子过得清贫,也从来没说过让他放弃音乐的话。
毅恒最喜欢上的就是七叔的音乐课。有一次,七叔教他们唱浙江民歌《采茶舞曲》。“溪水清清溪水长,溪水两岸好呀么好风光……” 七叔先把歌词写在黑板上(那时没有音乐课本),一句一句教他们唱。那曲子旋律轻快,像山间的溪水一样流畅,又带着点越剧的婉转,毅恒一学就会,而且唱得格外投入。
七叔用二胡给他们伴奏,二胡的声音温柔又悠扬,和孩子们的歌声搭配在一起,特别好听。毅恒坐在最前排,能清晰地听到二胡琴弦振动的声音,闻到琴身上淡淡的木头香味。他看着七叔拉二胡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向往,觉得能把乐器玩得这么好,真是太厉害了。
下课铃响了,七叔放下二胡,站起身说:“这节课就上到这里,大家回去后多练练,下次上课我检查。” 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毅恒却没有动。他看着讲台上那把弯头二胡,心里痒痒的,想摸摸它,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感觉。
趁七叔转身去收拾教案的功夫,毅恒偷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二胡的琴身。琴身光滑又冰凉,蛇皮的质感有些粗糙,让他觉得特别新奇。他正想再摸摸琴弦,突然听到七叔严厉的声音:“别动!”
毅恒吓得赶紧缩回手,转过身,看到七叔正皱着眉头看着他,脸色很严肃。这是毅恒第一次看到七叔发脾气,心里又害怕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胡不能随便碰!” 七叔走到他面前,语气依旧严厉,“乐器是有灵性的,需要好好爱护。你还小,不知道怎么保护它,万一弄坏了,就再也修不好了。以后不许再随便碰别人的乐器,知道吗?”
“知道了,七叔。” 毅恒低着头,小声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七叔看着他委屈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故意要骂你,只是这把二胡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是我和你婶婶结婚的时候,宣传队的队友们一起凑钱给我买的。你喜欢音乐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尊重乐器,爱护乐器。等你长大了,要是还喜欢,我可以教你拉二胡、吹笛子。”
毅恒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学音乐,一定要拥有自己的乐器。从那以后,他更加喜欢上了七叔的音乐课,每次上课都听得格外认真,唱歌也格外投入。
让毅恒没想到的是,他在音乐上还挺有天赋。他唱歌音准好,节奏稳,而且特别有感情,不管是欢快的歌曲,还是悲伤的歌曲,他都能唱得恰到好处。七叔经常表扬他:“毅恒这孩子,天生就是唱歌的料,乐感特别好。”
不仅是七叔,后来上了初中,音乐老师也很喜欢他。初中的音乐老师是个女老师,姓官,教他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歌唱祖国》等歌曲。每次上音乐课,官老师都会让毅恒领唱,说他的声音干净、响亮,能带动大家的情绪。
有一次,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官老师让毅恒独唱《少年先锋队队歌》。为了这次演出,毅恒准备了很久,每天放学后都留在教室里练习。演出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有点紧张,但一开口,就完全投入了进去。他的歌声响亮又有力,充满了少年的朝气,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演出结束后,官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毅恒,你唱得真好,很有感染力。要是好好培养,以后说不定能成为一名歌唱家。”
毅恒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他喜欢唱歌,喜欢音乐,喜欢那种用歌声表达自己情感的感觉。可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只希望他能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根本没想过让他走音乐这条路。所以,就算他有音乐天赋,也只能把这份爱好藏在心里,在音乐课上,在文艺汇演中,偶尔展露一下。
真正让毅恒对乐器产生浓厚兴趣的,是他读五年级那年的腊月。那时候,快过年了,村里来了一个做粉丝的人,姓谭,三十多岁,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他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女孩长得眉清目秀,性格文静,总是跟在谭师傅身后,帮他打下手。
村里的人都在议论,说那个女孩是谭师傅的女朋友,女孩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觉得谭师傅只是个走街串巷做粉丝的,不稳定,所以谭师傅就偷偷把女孩带了出来,一边做粉丝,一边躲避女孩父母的寻找。
谭师傅在村里的晒场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支起一口大铁锅,开始做粉丝。他做粉丝的手艺很好,选的是优质的绿豆,泡发后磨成浆,过滤、沉淀、蒸煮、漏丝、晾晒,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他做出来的粉丝又细又匀,口感爽滑,村里的人都喜欢买他的粉丝,准备过年吃。
谭师傅不仅做粉丝的手艺好,笛子也吹得特别棒。每天晚上,忙完一天的活,他就会坐在棚子门口,拿出一支竹笛,吹起曲子。笛子的声音清脆又悠扬,在寂静的夜晚里,能传到很远的地方。村里的人吃完晚饭,都会跑到晒场来,围着谭师傅听他吹笛子。
毅恒也不例外。每天晚上,他都会早早地吃完饭,跑到晒场,找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听谭师傅吹笛子。谭师傅会吹很多曲子,有革命歌曲,有民间小调,还有一些毅恒从来没听过的曲子。每一首曲子,谭师傅都吹得格外投入,有时候欢快,有时候悲伤,有时候激昂,有时候舒缓,总能把人带入到曲子的意境中。
有一次,谭师傅吹了一首曲子,旋律轻快又活泼,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玩耍,又像山间的泉水在叮咚作响。毅恒听得入了迷,等谭师傅吹完,他赶紧跑过去,仰着头问:“谭师傅,您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谭师傅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说:“这个曲子叫《洗衣歌》,是一首少数民族的民歌。”
“《洗衣歌》?” 毅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真好听,“谭师傅,您能教我吹笛子吗?我也想吹得像您一样好。”
谭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你这小家伙,还挺有眼光。吹笛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有耐心,有毅力,还得能吃苦,你能做到吗?”
“我能!我一定能!” 毅恒用力点点头,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好,那我就教你。” 谭师傅答应了,“不过,我每天只能教你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得靠你自己练习。”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忙完活,谭师傅都会教毅恒吹笛子。他先教毅恒怎么拿笛子,怎么运气,怎么对准笛孔。毅恒学得特别认真,每天都按照谭师傅教的方法练习,就算嘴唇吹得发麻,头晕眼花,也不放弃。
谭师傅教得很耐心,一点点纠正他的姿势和气息,还把《洗衣歌》的简谱写在纸上,一句一句教他认谱、吹奏。毅恒乐感好,学东西也快,没过多久,就能断断续续地吹出《洗衣歌》的旋律了。
“不错不错,进步很快。” 谭师傅看着他,欣慰地说,“你很有天赋,只要坚持练习,以后一定能吹得很好。”
毅恒听了,心里充满了动力。他太喜欢吹笛子了,喜欢那种气流通过笛孔,发出清脆声音的感觉,喜欢那种能通过乐器表达自己情感的感觉。他觉得,吹笛子的时候,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自由的小鸟,能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过年的时候,谭师傅要走了。他要带着女朋友去别的地方,继续做粉丝,继续寻找能让他们安稳生活的地方。临走前,谭师傅把那支教毅恒吹笛子的竹笛送给了他:“毅恒,这个笛子送给你,你要好好练习,别辜负了你的天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别忘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它能给你力量。”
毅恒接过笛子,心里既感动又不舍。他看着谭师傅和他的女朋友上了马路,渐渐远去,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谭师傅了,但谭师傅教他吹笛子的样子,说过的话,都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
过完年,毅恒拿着自己攒了很久的两毛钱,去县城的文具店买了一支新的笛子。那支笛子是青绿色的竹笛,笛身光滑,笛孔边缘打磨得很圆润,虽然只要两毛钱,但是音色很好,吹起来清脆又响亮。
可是,那时候毅恒正在上学,每天要上课、写作业,还要帮家里干活,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练习吹笛子。只能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或者周末的空闲时间,吹上一会儿。有时候,他会坐在村后的老柳树下,吹起谭师傅教他的《洗衣歌》,笛声在田野间回荡,引得小鸟都落在树枝上,静静地听。
后来,随着年级越来越高,学习任务越来越重,毅恒练习吹笛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再后来,他初中毕业,因为家庭困难,没能继续读高中,而是去了工地打工,那支两毛钱的笛子,被他藏在了抽屉的最深处,渐渐被遗忘。
可他对音乐的热爱,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他会哼着小时候学过的歌曲,给自己打气;在煤油灯下复习功课的时候,他会想起七叔的二胡、谭师傅的笛子,想起那些和音乐有关的日子。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金色的光芒。毅恒骑着自行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他想起了七叔的话,想起了谭师傅的鼓励,想起了根生的遗愿,想起了何佳敏的支持。
他知道,想学吹唢呐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好在他有笛子的基础,虽然苦点、累点,但他也知道,他能学会,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他不忘记自己的梦想,就一定能学好唢呐,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抬头看向远方,田野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传来阵阵鸡鸣犬吠。毅恒深吸一口气,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用力用力蹬着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晒场上,吹着欢快的唢呐,周围围满了村民,脸上都带着笑容。而根生的坟前,也仿佛传来了悠扬的唢呐声,那是他在告诉根生哥,他找到了新的方向,他会好好走下去,不辜负他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