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间的风，吹醒江南少年心》秋雨无痕

19、第 19 章

　　县城高中的梧桐叶落了又黄，黄了又落。一转眼，雨霏就已经读高二了，毅芝也是高中一年级，雨霏与毅芝同在一个学校就读。
　　高二（1）班的教室里，永远弥漫着纸张翻动的 “沙沙” 声和笔尖划过试卷的 “唰唰”声。雨霏趴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其实高中二年级已全部学完了高中的所有课题，他们现在都在提前备考了。她的面前摊着一套高考模拟试卷，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已经卡了她半个小时，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却依旧找不到解题的突破口。
　　窗外的广播里，正播放着高考倒计时的通知，“距离高考仅剩 98 天”的声音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学子的心上。虽然雨霏还在高二，但那种高考的氛围从高一就让他们莫名的紧张。
　　雨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向黑板上方悬挂的 “金榜题名” 匾额，匾额的边角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在日光灯下闪着刺眼的光。作为班里的学习委员，年级前五的常客，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简单的 “考上大学”，而是冲刺省城的重点大学，这是她从小的梦想，也是家人的期望。
　　可就在这时，前桌的林晓转过头，压低声音说：“雨霏，我听说县招生办不招收离校超过一年的学生进行复读，是真的吗？”
　　“唰” 的一下，雨霏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笔尖摔得弯曲。她弯腰捡起笔，手指微微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这个消息，她是昨天从毅芝那里听说的，毅芝哭着给她说，说哥哥不能参加复读，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她怎么劝都没用。
　　雨霏的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毅恒，想起那个在乡下田埂上挥汗如雨的少年，想起他在工地搬砖时的辛苦，想起他写给她的信里，字里行间透着的对读书的渴望。她以前总觉得毅恒 “不上心”，总逼着他 “别分心看闲书”，可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的话说得有多伤人。毅恒比谁都努力，比谁都想改变命运，可命运却一次次跟他开玩笑。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毅恒的回信，他说 “会好好学英语，不让她担心”，想起毅恒在工地的煤油灯下刷题的样子，想起根生为了救他而离世的消息。她忽然觉得，自己所谓的 “努力”，在毅恒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她有良好的学习环境，有老师的悉心指导，有家人的全力支持，而毅恒呢？他只有工地的水泥灰、田里的泥土，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应该是真的吧。” 雨霏的声音有些沙哑，低下头，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脑海里，全是毅恒失望的眼神，全是毅芝哭泣的声音。她想给毅恒写一封信，想安慰他，可拿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说 “别难过”？太苍白了。说 “还有别的办法”？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雨霏抬头，看到张平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巾，眼神里满是关切：“怎么了？是不是遇到难题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张平的腿已经完全康复了，只是走路时还会偶尔有些跛，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学习上的光芒。他依旧是年级前三，依旧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也是同学们心中的榜样。自从上次被小流氓打伤后，他和雨霏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复习，一起在操场背书，一起讨论难题，张平会帮雨霏补物理弱项，雨霏则会帮张平整理英语笔记。
　　“我没事。” 雨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了。”
　　张平看了看她桌上的试卷，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笔，帮她把笔尖掰直：“这道题我昨天刚做过，用空间向量的方法很容易解，我教你。” 他坐在雨霏旁边的空位上，拿起草稿纸，一步步给她讲解解题思路。他的声音温和，逻辑清晰，雨霏跟着他的思路走，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
　　“谢谢你。” 雨霏写完最后一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跟我还客气什么。” 张平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快要考试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注意劳逸结合。晚上我给你带了牛奶，放在你课桌抽屉里了，记得喝。”
　　雨霏的心里暖了暖。张平总是这样，细心又体贴。他知道她晚上复习到很晚，会给她带牛奶；知道她怕黑，会在晚自习后送她回宿舍；知道她喜欢吃草莓，会在周末特意去水果店给她买。班里的同学都开玩笑说他们是 “金童玉女”，说他们以后一定会一起考上重点大学，一起留在那里工作、生活。
　　雨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对张平是感激的，是依赖的，甚至有一点点喜欢。和张平在一起，她觉得很安心，很踏实。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毅恒，想起那个在乡下默默努力的少年，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知道，自己永远欠毅恒一句 “对不起”。
　　与此同时，毅芝也正趴在课桌上，给哥哥写回信。她的字娟秀整齐，信纸是她特意挑选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向日葵图案。
　　“哥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过，我也替你着急。可你不能放弃啊！你那么努力，那么坚持，怎么能因为这一点挫折就倒下呢？你忘了根生哥对你的期望吗？忘了你答应过根生哥，要带着根水去省城吗？忘了何佳敏姐姐说的，天无绝人之路吗？”
　　“哥哥，我们老师说，人生就像一场马拉松，不是谁跑得快就能赢，而是谁能坚持到最后。你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不能在最后关头放弃。就算不能复读，我们还可以自学参加高考啊！我可以把我的课本和笔记都给你寄回去，何佳敏姐姐也可以帮你辅导英语，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的！”
　　“哥哥，你是我心中的英雄，是根水心中的榜样。你不能让我们失望，更不能让你自己失望。我相信你，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等我放假了，我就回家看你，给你带我们老师推荐的复习资料，我们一起加油！”
　　写完信，毅芝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贴上邮票。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默默祈祷：哥哥，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我们都在等着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霏和张平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他们会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讨论未来的大学和专业。张平说，他想考清华大学的物理系，以后当一名科学家；雨霏说，她想考北京师范大学的中文系，以后当一名老师，像她的班主任一样，教书育人。
　　张平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雨霏，等我们考上大学，我就带你去游长城，去看故宫，去吃遍北京的小吃。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北京工作，好不好？”
　　雨霏的脸一下子红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而毅恒，在何佳敏和家人的鼓励下，渐渐走出了阴霾。他不再沉浸在不能复读的痛苦中，而是重新振作起来，开始自学高中课程，准备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他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就坐在煤油灯下，翻开毅芝寄回来的课本和笔记，一点点啃，一点点学。何佳敏每个周末都会来乡下看他，帮他辅导英语，给他讲解难点，两人的感情在互相鼓励中越来越深。
　　这天，毅恒想去县城看看毅芝，给她带点家里种的红薯和花生。他骑着自行车，早上五点就出发了，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到达了县城高中。
　　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说说笑笑。毅恒把自行车停在学校门口的大树下，站在路边，等着毅芝出来。
　　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学生们纷纷撑起雨伞，或者跑到附近的商店躲雨。毅恒没有带伞，只好躲在大树下，看着雨中的校园。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雨霏。她和张平一起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张平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把雨霏护在伞下。雨霏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显得格外清秀。张平站在她身边，微微侧着身，尽量让雨伞遮住她，自己的肩膀却湿了一大片。
　　两人边走边说，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张平偶尔会低下头，对雨霏说些什么，雨霏听了，会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们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亲密，像一对恩爱的情侣。
　　毅恒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隐隐作痛。他想起以前，雨霏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 “要好好学英语”，笑着给他寄复习资料。可现在，她的身边有了别人，有了一个能和她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讨论未来的人。而他，只是一个在乡下种地的农民，一个连复读考试都不能参加的失败者。
　　他没有上前去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大树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心里有些失落，有些羡慕，还有些释然。失落的是，雨霏的未来里，可能再也没有他的位置；羡慕的是，张平能给雨霏一个安稳的未来，能和她一起为了梦想努力；释然的是，雨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找到了能和她并肩前行的人，他应该为她高兴。
　　毅恒转身，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回走。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的心里却很平静。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雨霏有她的路，他也有他的路。他不能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不能再羡慕别人的生活，他要走好自己的路，为了根生的遗愿，为了家人的期望，也为了自己的梦想。
　　离开县城后，毅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的大桥头。大桥头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有很多揽活干的农民工，也有很多小商小贩。他想看看这里有没有零活可以干，能挣点钱补贴家用，也能给自己买点复习资料。
　　可他刚走到大桥头，就听到了一阵欢快的唢呐声。循声望去，只见大桥头的空地上，围了很多人，一个响动班子正在吹唢呐，敲锣鼓，声音喜庆又热闹。旁边停着几辆红色的轿车，车身上贴着 “喜” 字，一对新人正在向围观的群众鞠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原来，这是一户人家在办喜事，娶媳妇。响动班子的成员们穿着统一的服装，吹着欢快的曲子，引得围观的群众阵阵喝彩。一个吹唢呐的老师傅，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手指在唢呐上灵活地跳动着，曲子吹得又响又亮，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毅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听着欢快的唢呐声，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办喜事，也会请响动班子来吹唢呐，每次他都会围在旁边看，觉得特别有意思。他还想起，根生以前说过，吹唢呐是个好手艺，只要吹得好，走到哪里都有饭吃，还能挣不少钱。
　　“我是不是也可以学吹唢呐？” 毅恒在心里想。我有笛子的基础，学习唢呐应该不难。现在工地都在停工整改，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活干。如果能学会吹唢呐，不仅可以在村里或者附近的乡镇揽活干，挣点钱补贴家用，还能利用空闲时间复习功课，准备将来参加成人高考。这样一来，既解决了生计问题，又不耽误自己的梦想，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看着那个吹唢呐的老师傅，眼睛里充满了向往。他觉得，这或许就是命运给他的另一条出路，是他人生的另一个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