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小事》无骨鱼两三只

74、第 74 章

　　这些事江陵城的郭家人是不知道的，只有郭昭心中有数。
　　之前跟父亲、兄长分析局势时，虽然没料到周家会投唐，但也谈到一旦战火起，无论是梁军还是敌军，必然会逼迫大家捐钱捐粮。
　　郭家是孝县有头有脸的人家，族中资产必然是要被人打主意的。献一些出去的，只希望能破财消灾罢了。
　　所以，郭昭是料到今年族中，必然是分外艰难的，而他远在江陵，一点忙也帮不上。
　　江陵城中类似郭昭家的人家不在少数，要么亲友陷于敌军手中，要么被隔断音讯，家人生死不知。
　　城中流动着不安和忧虑，三春楼里的客人醉酒后，开口痛骂周家的不在少数。

　　近几个月，谢祺卖淀粉也攒了不少钱。
　　她跟郭越谈好，她出淀粉方子和推广淀粉服食方。
　　作坊出力气、出绿豆，卖的淀粉，七成归郭家作坊，三成归她。
　　谢祺相信李唐的战力，打下梁国是迟早的事，就怕拉锯战，或者围住江陵城久攻不下。
　　到时城里缺吃少用，流氓兵痞□□，一般老百姓，就算家里有粮食也难保住。
　　她拿自己的私房买了些糖，每一旬就做些炒米、炒米粉。两边宅子都放一些。
　　说是给家里人做点零嘴，但是因为谢祺做得实在是有些多，而且不等第二批做好，第一批还不让人吃。

　　不要说岑阿婆，就连郭昭夫妇都觉得谢祺有些奢靡。
　　谢祺正色道：“如果唐军真的打到江陵城，叔父，婶娘，我问你们，到时就算家里有粮食，那柴火够烧几天的？现在家里囤了不过咱们这几口半个月的柴火，院子就占了一半去了。而且到时候，谁家还敢烧火煮饭呀？不怕人家知道咱们家有粮食来抢吗？我现在准备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要是城里真乱起来，就着口水，先吃干粮顶一阵。”
　　郭昭一听觉得有些道理，又问了谢祺各种干粮储存的时效和做法，准备也给岑八郎送一份过去。
　　谢祺越发大张旗鼓地做战备粮，将私房钱都拿去换了糖回来。
　　又让岑阿婆多买些瘦猪肉，在家炒了一坛子肉松，把大郎、二郎馋得直流口水。

　　做战备粮，吃掉，再做战备粮，这么几轮下去后，谢祺的“小金库”就消耗一空了。
　　岑氏得了郭昭的交代，将钱粮补给谢祺，结果一转头，谢祺又去买了糖和肉。
　　岑氏嗔道：“你这孩子，不是跟你说了，家里钱粮都准备得足嘛！你怎么又去买这些？”
　　谢祺笑道：“钱放在家里又不能生钱，还不如做些好吃的，家里人享了口福，身体也养得好，这又有什么不好的。”
　　岑阿婆接嘴道：“我不要这口福，咱们家的饭菜还不好啊！隔三岔五的有荤腥，菜里油也下得多，那么大一罐子白猪油，不到两个月就用完了，岑家过得好的，吃喝也就是这样了。你还嫌不好啊？我说阿祺啊！你这年纪过几年就能嫁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不兴闹吃闹喝的，这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的？”
　　谢祺哭笑不得：“我才几岁，嫁人是哪朝哪天的事了？再说我孝敬叔叔、婶娘、疼惜弟弟，多做点吃食，这有什么好让人说嘴的？”
　　晚间岑氏跟郭昭道：“我看阿祺已经魔怔了，虽说做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毕竟还没到就要逃难的那一天。她的几个私房就都这么吃了，拦都拦不住。前两日我才把钱补给她，一扭头的工夫，她又让阿树去买了糖和肉回来。劝了都没用。”
　　郭昭叹了口气：“算了，由她去吧！反正也就是些吃喝，做出来，也是给一家人吃了，也不算糟蹋。”
　　一个人心中不安，总要找些发泄的途径，不停地做干粮，这也许就是谢祺排解心中惶恐忧虑的法子吧！

　　谢祺担忧的，无非是郭家和自家两边的老小，能否安然渡过唐军攻打江陵城的混乱时期。
　　一是怕唐军打进来后烧杀抢掠，二怕围城的时候内乱。
　　最怕唐、梁两军在江陵城搞拉锯战，那江陵城就都毁了，他们这些生活在城中的小百姓，怕也是凶多吉少。
　　谢祺心中的忧虑，也只有在看着满满几十坛子的干粮、酸菜时，心里的不安才能缓解一些。

　　时间一晃就进了八月，今年的雨水分外多，江陵城内的河流，和城外的江水暴涨了几尺高。
　　城外的农田也淹了不少，今年地里的收成肯定是要减产的。
　　以往会让人忧虑的水灾，今年却让梁国朝廷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长江行船向来艰难，其中三峡路险最为难行。
　　如今适值秋汛，江水暴涨，水流湍急，水势汹涌，流经三峡的涛涛江水咆哮狂奔而下，响声震撼着峡谷，船只一个不留神就翻在江里了。
　　唐军不能东下，如今都盘踞在夔州。
　　既然唐军没有在汛前攻打梁国，那等汛期过后，也入了深秋，梁国各地的粮食也都能顺利收上来。
　　打仗不就是打粮草吗？

　　梁国这两年裁兵屯田，休养生息，民间的田亩耕作，如今恢复得不错，只要将今年的秋粮收起来，军队就有了补给。
　　而且北地被战火摧毁得更加严重，梁国不富裕，唐军更穷。
　　唐军年初远道而来，所带粮草不会很多，小半年过去了，人吃马嚼的，还剩多少粮草都不好说，讯前没有开战，今年唐军必然无力再起战事。
　　梁国今年的危机就算解了，等他李唐再次积攒力量，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
　　到时梁国又多了几年时间准备，不说不怕唐军，说不定梁国还能反攻一把，雪洗峡州战败之耻。
　　江陵城的气氛，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一些，活泼爱热闹的江陵人，将之前暂缓的喜事和宴请，又都办了起来，酒楼的生意就越发好了。

　　谢祺最近又多了几笔进账，看她又要买糖买肉，岑氏连忙阻拦：“阿祺啊！今年这仗，眼看就打不起来了，你还做什么干粮啊？快别忙活了。”
　　“不打仗了，不是越发要吃点好的，庆贺庆贺？大郎、二郎，你们说你们还要不要吃肉松、米花糖？”谢祺笑道。
　　二郎第一个跳起来道：“要吃，要吃，阿姊，做多些，以后每天能不能也给我吃多一点啊？”
　　谢祺一笑，摊手道：“婶娘您看，既然大家都爱吃，花点钱又算什么。您就别操心了。”
　　其他人，甚至郭昭等，也认为梁国面临的战争危机，暂时缓解了一些，但谢祺不这么认为。
　　李唐此次进击梁国，几路统帅与部将，谢祺都细细问过郭昭，其中有两人，连历史学得不好的人，也如雷贯耳。

　　大将李药师李靖，虽然此时还是寂寂无名的将军，但随后的二十年，他用自己几无败绩的战果，成为唐朝来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战神。
　　李靖战功赫赫，用兵神奇，尤其擅长奇袭之术。
　　华夏各族给历史上的名将，评论武功战迹而建立的武庙，他位列十哲之一。
　　统帅李孝恭，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李世民的小舅子长孙无忌。
　　虽然谢祺不记得李孝恭生平，但他的战功肯定是不小的。
　　否则总不能因为他是皇亲，李世民就将他排在功臣队伍的第二位吧！
　　这样的一对将帅，如何会轻言放弃？
　　所以谢祺心里的担忧，一点都没有减去。

　　她跟郭昭也提了个醒：“叔父，唐军里有个大将李靖，他打仗非常厉害，用兵神出鬼没，鲜少败绩，您还是跟华祖父说一声吧！千万不要大意。”
　　郭昭很惊讶：“你怎么知道他的？这人名不见经传，还是从军报上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之前梁国上下从未听说过他。”
　　谢祺正色道：“我自然是想起来，以前听人讲过的，叔父，你也不用管我们是怎么知道他的，您相信我的话就好。这人打仗非常厉害，可以算是唐军中战力第一人，唐军统帅有他辅佐，现在就说战争危机解除了，恐怕是你们太乐观了。”
　　郭昭听了，当下答应马上写信去江口郭华处。
　　他想了想，找到岑八郎，悄悄将谢祺的话转告了，两人都是惊犹不定。
　　梁军还未与李靖正面交过手，但梁国与唐军大大小小的战役也不少，双方各有胜败。

　　整体而已，唐军略占优势。
　　如果李靖真如谢祺所说这般厉害，梁国又有何人能挡？
　　现如今，朝廷与军中都逐渐懈怠下来，大家都认为今年唐军会无功而返。
　　现在他们仅凭一个小娘子的几句话，有何凭证向皇上与朝廷进言？
　　两人商量了半晌，也没有个好主意，岑八郎问：“阿祺就这么不看好我梁国吗？”
　　郭昭道：“你我都未曾见过唐国的军队，阿祺却是见过两方军队的，她一个小娘子，只会觉得那边的军队看起来厉害，就一定是厉害的能打赢。这都是孩子话，我们听听就好了。”
　　岑八郎叹道：“只是孩子话吗？殊不知这世间真相，往往只有孩子才看得清。”
　　两人叹息了一阵，到底是觉得阿祺之言无根无据，再加上满朝上下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此时进言无人愿听。
　　但岑八郎还是提起了警惕之心，私下劝陛下将四散在梁国的军队，招些回来拱卫皇城，以备秋后与李唐一决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