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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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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没过多久,澴水老家的人又来送钱粮,顺便跟郭昭打探打探当下局势。
虽然郭昭已经写信回家,但很多事哪里是信里能说清楚的
这次带队来江陵城的,是郭昭的长兄,郭钰的父亲。
他作为未来的族长,在家族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刻,需要把控更多的信息。
他年纪不是很大,才过而立之年,但家族的重负,已经令他早早生了白发。
他一来就跟郭昭进了书房,一直谈到深夜。第二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朝食时,他的脸色明显比来时更为憔悴。
看到谢祺,倒是一脸真诚的笑容:“阿祺啊!这次来,伯父也要代表族中多谢你的,你那个种桑的法子应该是能成了,族中开春开了两亩桑田,按你法子,那桑树果然长得就矮壮多枝,产的桑叶也多。”
这点谢祺已经从族中来的书信知晓了,但当面听人这么说,她还是很高兴。
昨日她已经收到族中送她的礼物了,两匹水红色的绫绸。
谢祺现在对梁国的物价是知晓的,这么一匹绫绸,价值万钱,郭家对她的嘉奖也算是下了大本钱。
又有个族人问:“阿祺妹妹,你那种桑的法子,能不能用在族中的大桑树上?”
谢祺想了想:“理论上也是可以的,今年入冬时,你们找一两棵试试,从主干分叉的部分截断,如果明年开春能发新枝,应该就能成,但就是这些大桑树,就算截了枝,也不可能很矮,而且新发的枝条会长多少就不知道了。”
郭昭心道,也不知道明年此时,江陵和孝县是个什么情形,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时间一晃入了五月,还是春光灿烂时,郭越接两个堂弟和谢祺,去陈家咀玩了一天,谢祺也对作坊的用具提了点建议。
因为福竹耐放又价高,买的人也多,郭家后来又添了一口陶锅捞腐竹,谢祺就建议,换浅些的锅,豆浆受热快了,福竹就结得就快些。
郭越试着打了一口浅锅,果然如谢祺所说,出腐竹又快又多,最后倒掉的废豆浆也少很多。
郭越将这一发现立马写信告知族中,但族中却迟迟没有回信,他心中突然升起不祥之感,急忙赶到族叔家。
郭昭眼中都是血丝,把侄子带到前面客房,悄声说道:“那黄州周法明于五月十三日,以蕲、安、沔、黄四州降唐。”
郭越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那孝县呢?老家怎么样了?族人可安好?”
郭昭摇摇头:“没有消息,据说孝县还在梁国手中,但孤岛之地,周法明只是未取,只要他想,孝县迟早也是他囊中之物。”
郭越急得团团转,他的父母妻儿都还在老家,郭昭低声喝道:“慌什么,我们郭家遇到这种情形多得去了,家族不一样留存至今,不过是换他周法明来,难道就要把孝县的人都杀光?族长和族老们自有法子保全一家老小。”
郭越眼睛逼得血红,但慢慢安静了下来,他看着族叔:“叔父,您跟我说个实话,是不是族中早料到这一步了?”
郭昭长叹一口气:“没有,我们没想到周法明会反,陛下待他不薄,这两年裁军,未动他分毫。孝县落他手里,好过落在不知底细的人手中,族人性命倒是能无忧,但族中资产必然是保不住的。”
郭越道:“人保住就行,反正家里也没充裕过,再说我们家还有田地在,还有阿祺教的几样手艺,重头来过就是。”
郭昭拍拍侄子的肩膀:“就是这话,你先安抚住其他的族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形式不对,就马上撤回江陵城,作坊那些物什丢了就丢了。”
说完又补充几句:“你婶娘怀有身孕,受不得惊,大郎二郎还小,知道了这事,除了添乱也帮不上忙,这事我还没他们说,你先不要动声色。快把这丧气脸收了。”
郭越平息了情绪,又说到郭暄、郭绍两人真是不巧,清明后刚回去帮家中兄弟筹备亲事,就遇着这事了。
两人又将后面的安排商量清楚,才出来。
谢祺前两天已经听郭昭说了孝县的事,见郭越神色有异,心中有数。她装作没事人一样,招呼两人吃饭。
一千多年后的女人,从知道怀孕开始,整个孕期,会定期做各种检查。
而当今的孕妇,家境好的,也无非是有不适时,请大夫来看看,吃点安胎药就是她们最高级的孕期保健。
更多的人怀孕从始至终,不要说大夫了,医婆都不见得会请。
如果岑氏此时在孝县老家,无非是日常妯娌之间互相照应一下,生产时,有经验的长辈帮忙待产接生。
郭家能顺利养大那么多儿郎,也是有很多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的。
比如妇人怀孕初期,多卧床休息,不要劳作,坐稳胎后,也不能干重活,能吃得下,就要尽量多吃,吃食也要精细些。
家人要对孕妇和颜悦色,不要让她忧心受气,待生下胎儿,产妇和婴儿都要尽量少接触生人。
幼儿不满周岁,不出远门,也不去人多的地方,以免冲撞了神灵风邪。
谢祺听岑氏娓娓道来,心里也很佩服,这些祖祖辈辈总结下来的育儿方法,放到一千多年后去看,也是有用的。
岑氏道:“别看我娘家比你叔父家有钱,但要说起养儿育女,还真不如你叔父家精细。”
所以郭家人口繁茂,除了能生,也是因为会养,幼儿夭折的不多。
这一点就很不容易。像岑氏,本来上头有个兄长的,但养到两岁时却夭折了。
谢祺本来想劝岑氏请个大夫来看看,岑氏却不同意,谁好好地请大夫啊!兆头不好不说,还糟蹋钱粮。
岑氏讲了半天这时代的育儿经,又叹息一声:“不知道大郎祖父祖母如何了。”
谢祺笑道:“婶娘,您就放宽心吧!叔父不是说了,族中自有自保的办法吗?老家人多,再怎么样也委屈不到祖父祖母。您现在的要紧事,就是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别让我们担心就好了。”
岑氏一笑:“知道了,我也不过是说起老家的事来,白白提一句罢了。”
大郎如今很懂不少事,他也劝慰母亲:“阿娘,祖父是多聪明的人啊!肯定能护好大家的。而且族中的叔叔伯伯兄长们,武艺都好得很,说不定那些贼人都不敢来。”
岑阿婆也是劝,岑氏轻锁的眉头总算是放开了一些。
谢祺也放弃了请大夫的想法,就如今的医学水平,如果胎儿真有什么问题,大夫也解决不了。
胎儿如果发育得好好的,大夫摸个脉,无非是让孕妇心安些罢了。
如今岑氏对自己生这胎自信得很,一点都不担心会出什么事,谢祺再坚持下去,反而引起家人的不安。
江陵城的郭家人嘴上虽然都不怎么说,心里却都对孝县老家牵挂不已。
说回澴水郭氏族中,近一两个月也是过得忐忑不安。
族长郭泰心里就像油煎一样,虽然近百年,类似的家族存亡危机不是没有,兵灾战祸遇着不是一次两次。
但并不意味着这一次,就能不惊心不恐惧,郭泰的头发早就熬得花白。
他和族老们商量了好多次,就想商量出最妥帖的法子,尽可能保全一族。
郭氏一族生活的澴水河岸,四处均是一马平川的平地,无遮无挡。
当初建族时,郭家祖先很有眼光,选上了这块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郭家祖屋坐落在一个河水冲击成的小岛上,小岛被宽阔的湖泊沼泽围绕大半,另外一部分挨着澴河水。
入村只有一条小道,只要将小道上的桥截断,外人就进不来。
稻田大部分在岛内,苎麻地在岛外,只要不是被人连根挖走,等贼人走了,不用几个月,苎麻就又能长起来。
郭家靠着祖先的荫泽,躲过了无数灾祸。
但这些布局,只能挡住小股流兵散勇、盗匪强人,正规的军队是挡不住的。
周家军号称三万,不要说别的,他们一人一脚,就能将郭家祖地踏平。
孝县是指望不上的,无城无兵,却又处于几界相交之地,向来只有望风而降的份。
不说护卫乡绅小民,不把他们都卖了就算好的。
周法明举兵投唐后没多久,县城就悄不声地换了阵营。
一日城中县令亲到郭家拜访,郭泰暗叹一声,放下手中手册,又叫了郭威几人一起陪客。
双方客套几句后,唐县令脸上有点不自在,却又硬着头皮开了口。
“郭公,如今的形式你也知晓。如今正是我主,匡乱反正,匡扶正统之时,我等均需鼎力相助,有家人误投萧贼人的,此时正好将功赎罪。不知郭公意下如何?”
郭泰谦恭地连声称是,唐县令见他态度良好,也松了一口气。
周家狮子大张口,唐县令接到文书,也很是为难。
他在孝县也待了好几年,谁家有多少家底还是知道些。
他暗暗松口气,只要郭家配合,先想办法把周家应付过去,后面的事也不一定归他管。
他挪了挪坐垫,离得郭泰近些:“郭公,你也是知道了,如今我等处境相差无几,某今日前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郭公切勿怪罪。”
郭泰不喜欢绕弯子,他拦住唐县令作揖:“唉!令公您就直接说吧!这次要我们家做些什么。”
唐县令一咬牙道:“文书上说,要郭家出两千石粮食,五万罐药膏,最迟五日就要筹齐。且药膏是周都督点名要的。”
在座的郭家人,闻言都脸色惨白,心中怒火中烧。
郭泰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他含着眼泪道:“两千石粮食,是我郭家一年到头所有的收成,都酬了军,一家老小只得饿死,还望唐县令帮忙周旋一二。”
唐县令也知道郭淼所言不虚,毕竟田地亩产都是看得见的,郭家所出的布帛数量和价钱,也算得出来,这个数确实是郭家所有的收入了。
他又说道:“我看周都督对你家的药膏甚是在意,要不然郭公在药膏上打打主意?”
郭家一个冬天,库房里攒了差不多六万罐药膏,清明节后商贩拿走了一些,但就家里囤的猪油数量来说,十万罐勉强凑得出来,但这也是极限了。
去年药膏做出来后,不说梁国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喜欢,军中更是重视。
将官兵卒,军甲厚重憋闷,每年夏日闷出毒疮、中暑的不在少数。
郭家去年就给郭华军中送去了不少药膏,士兵操练时,因中暑热晕的人都少了很多。
郭泰听了唐县令的意思,知道是周都督看上了药膏的方子。
两人讨价还价,唐县令又一层层上报请示,最后定下来郭家献粮食八百石,药膏除了五万罐,药方也一起献给周都督。
郭氏族中一片哀号之声,但生在战乱的年代,大家也多少习惯了失去。
只要人命还在,宗族还在,就一切都还有希望。
郭家人藏起心中的伤痛,将粮食和库里的药膏送出去。
家家节衣缩食,就希望能顺利熬到粮食成熟的那天。
周家收到郭家的献粮献药和药方,还算满意,两家虽然素来没有交情,但还算互相知晓。
要不是军中实在缺粮草、物资,除非有血仇,谁愿意把乡亲父老往死里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