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小事》无骨鱼两三只

72、第 72 章

　　谢祺心中有些难过，沉默了片刻：“叔父，哪里都会打仗，就算回老家也不一定安稳，我不想回去，大郎也不想跟你们分开。”
　　郭昭也没有勉强，的确，哪里都在打仗，哪里都不太平，回老家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还不如都待在他眼前，好歹日日看着落个心安。
　　谢祺又问：“叔父，那我们要不要先藏点粮食啊？”
　　郭昭一笑：“这些不用你操心，你越阿兄他们自会安排，你以后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读的书也不能耽搁。”
　　谢祺松了一口气：“那是自然，不过叔父，您看我又不能做官，我也不想做什么才女，那些经史典籍看看，知道个做人的道理就够了，倒是农书、医书、算数之类的，我倒是想多学学。”
　　郭昭有点好奇：“你要看医书，我倒是能理解，农书和算数你要学来作甚，这跟你写食谱有什么相关？”
　　谢祺嘿嘿一笑：“叔父，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食谱要写得好，首先得尝尽天下百味，熟知各类食材的特性，这可是要很多钱的啊！所以我要学算数，以后多少赚点食资。”
　　郭昭瞪谢祺：“难道你还想做个女陶朱，谢祺，我跟你说，商贾可不是那么好做的，你做个官家小娘子不好吗？你以为商妇是个什么好名声的东西？这个叔父可不答应。”
　　谢祺嘿嘿赔笑：“叔父，我刚刚话没说清楚，商贾多累多苦啊！还要一天到晚跟人陪笑脸，这我哪里做得来。我是想着，我只负责把东西做出来，交给族人去卖，但我也得看得懂账本呀！而且以后我还想种地，那不也得会算田亩方数吗？”

　　郭昭听谢祺这么说，倒是放下心来，一般当家主妇，账本肯定是要会看的，只要谢祺不打着经商的主意，算数学学也没什么。
　　谢祺心里也是很不得劲，她一个说起来学过高数的人，被迫学习更原始的数学，她也很无奈啊！
　　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明明说着同样一件事，但解读的逻辑和话术完全不同，她要想跟当今的人，在一个频道沟通，甚至以后教别人更先进的数学理论，就得先学会他们的数学语言和逻辑啊！
　　郭昭又问：“算数我知道了，回头我给你找几本，算筹家里就有一副，回头让你婶娘找给你，农书你要有兴趣，我也找些来。只是谢祺，听你的意思，你还想种点什么，是跟桑树矮化一样的新法子吗？”
　　谢祺点点头：“不错，我看其他地方的人，他们种地、养牲畜的法子，跟咱们很不一样，有些方子比我们的好，所以我想看看农书有没记载具体的方法，我想试试那些法子，在咱们这一带能不能用。”
　　郭昭点头赞许道：“这倒是个好志向，要是真能做出一二，别的不说，你安身立命的本钱都够了。我看这志向比你写食谱高明多了。”
　　谢祺笑道：“这个我也知道，但改良种植技术慢啊！还不一定成功，我这不是先拿食谱收点名利嘛！”

　　郭昭敲她额头：“我看你就是急功近利，不够沉稳，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做事。谢祺，人这一辈子，要想做成一件事，何其艰难，找对一个做事的方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有这样的机缘和天分，原是好事，但你这也想做，那也想做，我就怕你最后一事无成。”
　　谢祺摸着额头瘪嘴道：“我一个女子，要那么沉稳做什么，而且叔父，在我看来，卖点东西，改良下耕作技术，都跟美食相关啊！”
　　“叔父您看啊！现在大家都不怎么吃得饱，所以不追求吃好。但战争迟早会结束的，到时候国泰民安，粮物丰足，大家自然就想吃好了。”
　　“吃好就得有更丰富的食物品种，更多的调味料，更多的粮□□加工，饮食花样多了，我的食谱写出来，才有用武之地啊！”
　　“人家买食谱，总不至于就为了看看吧！多少会想着照着做做吧！但做的时候，发现我写的这个食材他没有，那个调味品没听说过，一来二去，人家就会怀疑我写的食方真伪。一个都是假食方的食书，谁会看啊？”
　　“所以，我不仅要把这些食材做出来，还得让他们都买得到，叔父，您说，我是不是还要学算数和种地啦！”

　　郭昭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要写好一本食谱，还有这么漫长的路要走：”我看你现在写的那些食方，就很好啊！这样还不够吗？”
　　谢祺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不够，现如今粮食产量太低，就算太平年月，又有多少人舍得把米多磨两次，地力不足，就只肯多种粮食，菜蔬都舍不得多种一点，一到冬天，除了菜干就是咸菜，芦菔和白菜都算是难得。”
　　“猪肉太腥，羊肉不够肥，鸡鸭少见，鱼虽然多，但没油不好吃。这样的食材能做什么像样的食物？我写的食谱要家喻户晓，还要大部分人家都能吃得上，所以叔父，要想写出流芳百世的食书，哪里是单单写几张食方那么简单。”
　　郭昭听着听着，就有几分肃然起敬。这个小女子，要做一件事，原来想了这么多。
　　两人聊着谢祺的志向，渐渐忘记了迫在眉睫的战事，压在两人心头的惶恐不安，仿佛也因为谢祺憧憬中的未来减淡了。

　　郭家的日子一切照旧，只是时不时，郭越几个，会趁着天黑，搬几袋粮食回来，不仅库房，现在一间客房，都放进了不少粮食。
　　如今岑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因为一直牛乳、豆腐不断，腿脚抽筋的情况，倒没有再出现，而且随着她胃口开了，谢祺又每天换着花样做吃的，岑氏胖了许多。
　　岑阿婆乐呵呵地笑：“我看娘子这胎养得好，回头肯定生个胖儿郎。”
　　岑氏也笑：“也不知道怎么的，怀这胎嘴就特别馋，每天没到饭点，就想着今个儿谢祺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有时馋得都忍不住。”
　　她们说说笑笑，倒是把谢祺惊得一跳，完了，忘记现在妇人生产，都是自然分娩，胎儿太大可不是好事啊！
　　谢祺以前也没生过孩子，就不记得孕六月，正常胎儿应该多大。她盯着岑氏打量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岑氏笑道：“怎么了？婶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祺摇摇头道：“没有，没有，婶娘好得很。我就是听岑阿婆说您这胎怀得大，就不知道以前大郎、二郎这么大月份时，婶娘的肚子是多大。”
　　岑阿婆笑道：“我记得娘子怀大郎时，怀像也是不好，六个月时，肚子要比现在小一圈吧？怀二郎时，肚子倒比现在也要小一点，但小不了多少。”
　　岑氏也笑道：“我也约莫记得是如此，还是要多谢谢你，把婶娘照顾得好，等你这个小兄弟生出来，让他好好多谢你。”
　　谢祺嘿嘿笑，心里暗暗叫好险，看来后面几个月要严格控制岑氏的饮食了。

　　于是，岑氏就发现，以前隔三岔五就有的双皮奶、蛋黄炒奶，现在都无影无踪了。
　　加餐的分量也少了很多，遇上合胃口的她要多吃一碗，谢祺两手一摊，没了，大郎和二郎都吃了。
　　还义正词严地劝岑氏：“婶娘，我看医书说，胎儿太大了，可不利生产，您可得管着点嘴，要少吃一点。”
　　岑氏哭笑不得：“这是哪里看来的歪理，只听说幼儿肥壮好养活的，没听说过胎儿太大不利生产的，大不大的都要疼那么一回，但幼儿弱小不好养活可是大事。”
　　谢祺正色道：“婶娘说得自然有道理，胎儿生下来时三到四斤最好，胎儿不大不小，生产中不会让母体受太大罪，也不会过于弱小，不好养。”
　　岑氏一想，两个儿子出生时，倒真是就三斤多一点，自己生时也没熬太长时间。
　　但听说娘家一个婶娘挣命一样，生下个六斤多的胖小子，但自己身子也垮了，没两年就撒手去了。
　　谢祺看岑氏犹疑，又接着劝：“婶娘，医书上说得总是没错的，我按医书上的法子照顾您，不是一直照顾得挺好的吗？您不信我，还不信医书啊？”
　　岑氏一笑：“婶娘也是觉得奇怪多问两句，不过少吃一点，以前生你两个弟弟，没这么精细也这么过来了，你放心，以后你做多少我吃多少，做什么我吃什么，都听你安排。”
　　谢祺这才满意，笑眯眯地摸着岑氏的肚子，跟胎儿打招呼：“小宝啊！你要乖一点哦！可不能大力踢你娘亲，你要不乖，你两个兄长可是打你屁屁的哦！”
　　二郎听了这话就很得意，他偷瞟一眼大兄；以后我也是有能管的人了。

　　清明节，江陵城的郭家人都没回乡，郭昭一家是因岑氏行动不便，陈家咀的郭家人，忙着做生意。
　　现在正是夜息香长得旺盛的时候，每日药膏作坊从早到晚，来卖野草的乡人就络绎不绝。
　　有些乡人成群结队，去到很远的地方打夜息香，等他们赶到作坊时天就很晚了。
　　郭越等人有时都快睡下了，听到外面的喊叫声，又爬起来点灯开门。
　　江陵城的黄家和郑家，也想赶着天还没热，赶紧把药膏送到店铺里去，来催了几次。
　　所以，药膏作坊也是每日忙碌得很。
　　豆腐作坊一直很忙，虽然客人少了一些，但因为听郭昭的建议，作坊没有扩建，现在每天也是要做到下晌才能收工。
　　郭越有时心里暗叹，为什么要打仗啊！其实谁当皇帝，他们平头百姓，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只要让他们有碗安稳饭吃就行。
　　本来作坊形势大好，却不晓得何时就会被战火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