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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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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食就是一锅各种圆子,加萝卜白菜煮的砂锅汤,小菜是一碟豆腐乳、一碟酸菜。又有油水,吃着又热乎。
岑氏害喜稍微好了些,刚出锅的炸豆腐吃不了,但煮着的豆腐砂锅就吃着很好。
岑氏见谢祺豆腐菜做得多,就让岑阿婆每样拼一点,凑成一份,给往来的几个街坊家各送了一碗。
等到大年三十这日,谢祺和岑阿婆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忙,大郎和二郎跟着父母亲,贴年红、挂桃符,擦祭祖的祭器,也忙得团团转。
梁国的风俗,大年三十的饭菜,是要一直吃到初七,过了人胜节,才算家族兴旺的好兆头。
因此有点家产的人家,年夜饭都要做得格外丰盛,家中贫寒的,也会多煮些粥饭。
因为老家送的吃食多,加上谢祺也会做,今年郭家的饭桌上,年夜饭就格外丰盛,大大小小也堆了十几碗。
四冷碟两甜两咸,桂花糯米藕、糖渍菜豆是两甜、卤水拼盘、猪皮冻是两咸。
九热菜是三蒸三炒三砂锅,蒸菜是江域一带传统蒸菜,粉蒸肉、粉蒸鱼、蒸萝卜丝。
三炒是慈姑烧咸肉、三元及第、芋梗醋血鸭。三砂锅都是硬菜,红焖萝卜羊肉、药膳清炖鸡、白菜炖三肉糕。
一道咸汤莲藕排骨汤,一道甜汤荸荠鸡蛋羹,再来一道祭祖必备菜红烧鳊鱼。
因为到初七前不能做新菜,谢祺一想,将家里日常吃的酸菜、咸菜、豆腐乳也摆了几碟出来。
摆完碟,谢祺拍拍围裙,大功告成。
看着一盘盘从厨房端出来的新鲜菜式,别说过惯了穷日子的曾二娘、阿毅,就是岑氏眼睛也看花了。
祭拜完祖宗,一家人团团坐定,郭昭先带大家一起举杯,遥敬澴水老家的祖父母与父母亲。
谢祺一口干掉了杯中的糖水,做了一天菜,饿是不饿,就是渴坏了。
前几日,岑氏就谆谆教导,大郎、二郎作为家中最小的,要怎样给一家人敬酒。
等敬到谢祺时,大郎举着小酒杯,一本正经地说:“阿姊煮饭操持家务辛苦了,现如今,阿娘怀着小弟弟,阿姊要多做好多事,以后我一定好好自己读书,不劳烦阿姊陪着,阿姊就能多歇歇了。”
谢祺莞尔一笑:“读书也不光是我陪你,你也陪我了,虽然我以后不能靠学问做官,但我也想做个明德知礼,学以致用的人。大郎你是男儿,以后你的路,会比阿姊我宽广无数倍,阿姊也先祝你学有所成,日后科考顺顺利利。”
说完,将三元及第里的鱼圆、肉圆、豆腐圆,各给他夹了一个,一家人听阿祺说这道菜的讲究,也是一乐。
吃完年夜饭,郭昭看几个孩子都吃得多,就要带大家去河边烧竹鞭,顺便消消食。
谢祺不喜欢太大的动静,对放鞭向来是敬而远之,说什么也不肯去,留在家陪女眷烤火闲聊。
二郎出门志不在放竹鞭,他屁颠屁颠,先去将谢祺给他做的小挎包背上。
这个挎包是谢祺针线活考核作品之一,特意做给他装各种小零嘴的。
说是挎包,其实就是一块麻布,做成个大福袋的样子,再拿细麻编个链子,拴住两角,就能斜挎在肩上,胜在稀奇轻巧,脏了好洗。
阿祺的粗针大线,能做个什么好样子?
绣花是不用想了,勉强在袋子对角线,缝了几条对称线,总算没那么单调。
大郎是瞧不上阿祺这手艺的,二郎还不是很瞧得出美丑。
听阿祺花言巧语地说这小挎包的好处,也觉得这点心放小挎包里,比拿在手上,有派头威风多了,所以每逢出门,那是必要背挎包的。
看弟弟得意小公鸡的模样,大郎知道他又要去给李大郎几个显摆了。
不由长叹一口气:想他郭大郎这么聪明绝顶的人,怎么会有个这样轻浮不稳重的弟弟啊!
等到去了河边,遇到街坊四邻,郭昭忙着跟大家拜早年。
一眼没看住,二郎就一脸又得意又矜持的样子,左手掏出一块桂花糕,右手掏出一块炒米糖,一手拿一块,一点点吃,将身边一群小儿馋得口水直流。
最后结果可想而知,不要说包里的点心,二郎手上拿着的两块,都给郭昭拿去送了邻居家的小儿。
因为被阿娘反复教过,大过年的不兴哭,二郎强忍心中悲痛,回家路上,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
大郎怕他真哭出来,嘴上也不笑话他,心里却直乐:哪次出门显摆,不是被人抢了吃的?这傻子怎么就不长记性?
回到家,二郎一头扎到谢祺怀里不说话,郭昭也不理他,淡定地坐下喝茶。
不愧是亲父子,他想法跟大郎一模一样:叫你爱显摆,活该。
大郎悄悄跟阿娘咬耳朵,说了二郎糕点被阿父强分了的事,谢祺也听了个半耳朵。
她笑着安慰二郎:“没事没事,让李大郎他们几个,也尝尝咱们家的好点心,反正以后他们再想吃,也吃不着了,每天馋得哦!口水流到下巴上。到时候啊!你看谁跟你玩得好,就分他一点,玩得不好的,就不给,咱们馋他。”
前面说着还好,后面这是什么歪理邪论?郭昭听得嘴角直抽,赶紧清清嗓子,制止阿祺再说下去。
谢祺也不以为意,只笑嘻嘻地继续逗二郎。
过大年,按习俗是要一家人守岁的。
两个郎不用说,过了睡觉的时间,眼睛都睁不开了,岑氏怀有身孕,也熬不得夜。
岑阿婆是下人,原就不跟主家一起守岁。
岑氏心疼她年纪又大,又操劳一天,也让她歇着去了。
曾二娘和阿毅自觉是客居郭家,不便在主家守岁,都各自回房去了。
谢祺向来睡得迟,去年同曾二娘守岁就睡过去了。
今年到底是大了一岁,跟郭昭聊天聊得热闹,精神正好,不肯去睡。
于是不到夜半,厅屋里就剩他们二人守岁。
郭昭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含笑递给阿祺。
阿祺还以为是利是,喜滋滋的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盖了官印的地契,只见里面清楚地描述了房子的情况。
这是位于孝昌县内东门挑水巷第三间的宅子。
前后三进共二十四间房,宅子坐北朝南,占地三亩四分。
最后有一句,言称郭家自愿转赠于澴县东郊万福村谢祺等等,中人、立契人姓名也写得一清二楚。
阿祺看了吃一惊,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利是实在有点大。
她将地契递给郭昭:“叔父,这是做什么呀!”
郭昭不接,微微一笑道:“阿祺,江陵城的房子暂时没合适的,先给你送份我老家的宅子。这原是族中在县里置的一份产业,现送予你做私产。”
说完停了片刻,郭昭又温声道:
“我知你心中一直不安,不仅是因梁国时政动乱,更因为你自认为,你自觉与郭家非亲非故,寄人篱下,受了郭家的恩情,便一心要做些事情来偿还。”
“阿祺,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想说的是,你为我郭家所做的,已经远超我们对你的看顾。以后,你不必如此。”
“我们救你、看顾你,只因不忍心见稚子漂零,美玉埋没,对我郭家而言,多养育一个小娘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跟你婶娘,看你是跟大郎、二郎一样的。你对你婶娘和两个弟弟,也颇有情谊。阿祺,你还年幼,却总是想着偿还,这让我们心里不好过。”
谢祺心里有些感动,郭家的好意她自是心领了,但有些话,她也得说清楚:
“叔父,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确实想报答郭家,还有叔父和婶娘的救助养育之恩,这也是做晚辈该尽的孝道。”
“也许世人皆认为,我就做个快乐的小娘子,长大了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过完这生就很好。”
“但我觉得,我历经艰苦孤身来到这里,总该有些原因,有些因果。虽然我现在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和因果,使我来到这里,但我想,将我所见所知,都留下来。”
“我做着自己喜欢擅长的事,也能帮帮大家,这不是很好吗?所以,叔父,您也不用感到为难。我真心觉得,既然来这世间一趟,我就不想白来。”
听完谢祺的话,郭昭又欣慰又诧异:“难道除了出食谱,阿祺你还想做什么其他的事?”
谢祺点点头:“是呀!我还有很多事想做,不过具体做什么,怎么做,我还没想好。而且大部分事,我只见过,并不会做,所以我还得学,还得试。”
郭昭道:“可有叔父能帮你的?”
谢祺摇摇头:“我现在还小,很多事我就算想做,想学,现在也不能够,慢慢来吧!”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现在真有一件事,叔父,您可以帮我试试看。”
“那你说来听听,看看我怎么帮你?”
“叔父,我先问你个问题,澴水老家明明有养蚕,为什么只纺织苎麻布,不织绸锦呢?明明绸锦,比苎麻布更赚钱啊,是因为他们不会织绸锦吗?”
“那倒不是,织工技艺大抵相似,能织麻的,纺丝也难不到哪里去。还是因为我们郭家,世代种麻,苎麻量大,且种得好,远近闻名,商贾也愿意跟郭家买麻。而我家种桑养蚕数量少,织锦不成气候,也没有这方面的名声。”
“名声没有,可以建立,之前郭家也不做药膏,现在不是也做得很好吗?只要丝织得好,一样会有商贾愿意来买,所以我看,还是丝少,那丝少不能多养点蚕吗?”
“阿祺你说得没错,但是养蚕,这可不是容易的事,首先养蚕,需要的细功夫多,苎麻种下,就能收近十年,而蚕一年两季,日日得精心看顾,真要大量养蚕,家中人手就有些不够,而且我们家也没有那么多的桑田。”
“叔父,自家养蚕的人手不够,就从外面找,像河西那边的佃户,难道很难找吗?而且家里的苎麻布,能邀亲友乡邻一起做,养蚕织锦也可以啊!关键的问题是,你们到底能不能养好蚕,纺好丝,既然叔父说这两点都没问题,那就只剩一个问题,桑叶够不够吃,够不够养多些蚕?”
两人聊到这里,郭昭明白了阿祺的想法:“阿祺,莫非你有种桑的好法子?”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法子,所以说要试试。叔父,我看族里摘桑叶,往往就采到一棵树的一小部分,高处的都摘不着,所以家里桑田看着不小,但能摘的桑叶却不多。如果让桑树长不高,整棵树的桑叶都能采到,桑叶不就多了吗?”
郭昭惊讶地抬起眉头:“世间还有这样的法子,树生来向上,还能不让它长高?”
谢祺嘿嘿一笑:“有的,而且法子特别简单,无非是不停打顶、压枝,让它多长侧芽,多长侧枝,让它横着长,而且树枝多了,叶子当然长得也多。”
郭昭摸着下巴思索:“还能这样?是只有桑树能这样,还是其他树也都能这样?”
“大部分树,都能这样降低高度,但是也有个问题,桑树横着长,桑林需要的地盘,可能也大些。而地也是要钱的,所以就得试试,看看打顶矮化的桑林,土地投入与丝的产出比例如何。”
郭昭苦笑:“地倒好说,如今荒地多得很,只是阿祺,说来说去,你还是整天想着如何帮郭家。”
谢祺笑着给郭昭添了杯热茶:“叔父,我帮家里不是应该的吗?如果大郎帮家中谋划,您会觉得他多事、不对吗?说来说去,叔父还是把我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