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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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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郭氏族人,岑氏就张罗着,将亲友们的年礼都清理出来。
谢祺和她凑在一起看礼单,岑氏娘家的自然是头一份,竟然还有一份,是给岑三娘夫家郑氏的。
谢祺就问了:“婶娘,今年是打算跟郑家走动起来了?这年礼不会有去无回吧!”
岑氏嗔笑:“这是什么话,郑家也是懂礼数的人家,怎么也会回一份礼,何况如今两家做着买卖,送份年礼也是应有之礼。”
之前岑三娘夫妇,闹着要做郭家药膏的生意,郭家最后还是想办法,挤了一份药膏生意的份额给郑家。
郑家的确不能轻易开罪,但郑十四郎嘴脸太过难看,也不能便宜了他。
于是最后,郭昭直接找了郑氏族长谈,跟一族之长做生意,不强过跟他一个郑氏不成材的子弟百倍?
郑家族长也是人精,对送上门的生意和示好,当然不会拒绝,郭昭话中带话,他稍作打听就晓得了始末。
毕竟是传承几百年的氏族,再如何骄横跋扈,也是有自家的规矩方圆的。
没两日,郑十四郎就被打发去郴州照看家中产业,岑三娘也被族长夫人,叫去敲打了一番。
与郑家的这些官司,岑氏一一细细讲给几个孩子听。大朗勉强能听懂,二郎则专心啃手里的五香豆皮。
岑氏也不管他们是否能听懂、有兴趣,这些人情世故,她从小就当作故事一样,讲给两个儿子听,讲完只叮嘱一句,不能跟外人说。
谢祺很欣赏这样的教育方式。
这也是官宦家庭出生的岑氏,不同于曾二娘的地方。
曾二娘每每同谢祺说这些家长里短,都带着极强的个人情绪,宣泄倾诉的意味,高于言传身教。
而岑氏恰恰相反,无论她对事情与人内心有什么看法,但跟家中孩子说起来时,都会尽量以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分析。
谢祺也从她的这些讲述中,越发理解这个时代的人们,不同于后世的喜好憎恶、评价标准。
她听得津津有味,反过来,越发怜惜与喜爱曾二娘。
出生乡野的她,无人细细教她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也无人引导她成为什么样的人。
也许出于朴素的本能,也许有谢祺不知道的原因,曾二娘也长成了知廉耻,懂正义,辨善恶的人。
无数次,谢祺都无比庆幸,当初自己是被曾二娘救起并收留了,而不是被胡家台子村的其他某个人。
曾二娘以自己仅有的一切庇护养育了她。
这跟她与郭家互惠互利,互相扶持的情谊相比,更让她珍惜,更让她觉得不易和难得。
就在谢祺等人悠哉游哉过日子的时候,家中突然来了一群好久不见的故人。
曾二娘的兄长曾大、胡柳、胡大、胡三郎四人,千里迢迢找到江陵郭家。
当时,谢祺正陪岑二娘晒太阳,突然就听到似有似无的敲门声。
其他人都没听到,谢祺耳尖听到了,跑去开门,门一打开,就见四人怯生生地躲在门口一侧。
看到熟悉的脸孔,双方都惊喜交加。
谢祺连忙将四人迎进前厅,又跑去后堂通知岑氏和曾二娘。
曾二娘听见兄长与族人来了,惊喜得一下子从织机旁站了起来。
兄妹自从上年过年匆匆见了一面,即将又是一年未见,兄妹两人再见,心中都唏嘘不已。
岑氏怀有身孕,又是女眷,出来见了众人一面,留他们住下,就退回后院。
看到没有外人在了,曾大对着妹妹怒道:“家里白养你那么大,你也是个蠢的,家里遭了灾,吃了偏,也不知道给娘家送个信,你又不是没有娘家的人。”
一番话,说得胡家众人都低下了头。
曾二娘哪里没想过给娘家送信,只是那会儿事态紧急,张家又势大,胡家人做了缩头乌龟,她还怕牵连了兄嫂,哪里敢给他们送信。
紧接着逃到江口大营,样样都不方便,后来又忙着照顾被打得半死的养子,再后来就跟着谢祺来了江陵。
一路上像是有人推着她往前走一样,根本来不及细细思量。
再后来,她连同两个孩子,都寄居在郭家,吃喝穿用几乎全要靠郭家供应,哪里还敢麻烦他们给兄嫂送信。
还就是这会儿情况都好起来了,不靠任何人,她如今靠织布,也能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才琢磨着托郭家给兄嫂带个口信,送些年礼过去。
没料到,她还没开口托郭家,兄嫂和胡家人就找过来了。
曾大也是气坏了。
当时胡柳家托人带口信,说是曾二娘搬去江陵城了时,他都听懵了。
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小女吖,人生地不熟的,跑去江陵城作甚?城里的日子是好过的?
别不是被人骗了吧?
带信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说曾二娘跟贵人在一起,没什么事。
那会正是田里要人出苦力的时候,曾大家中劳力少,实在是走不开。
好不容易地里能脱身了,他家里的带着几个大些的吖去胡家台子打听。
一去才发现,妹妹家的屋子都被烧了干净,只余一片灰烬。
跑去胡柳家一问事情始末,曾家大嫂当时就气得号啕大哭起来。
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像胡家这样欺负人的,小姑子和阿祺可是对胡家一族有恩的人啦!
胡家竟然不护着恩人,竟然还要卖了她们。
太没天理了,太丧良心了。
她的长子已经长成了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听说姑姑被胡喜一家这样欺负,拿起扁担就冲去胡喜家要打人。
人最后被村民拦了下来。
曾家大嫂一路破口大骂胡家上下不做人,胡家祖宗不积德,一路哭着回去找男人寻主意。
曾大听说后,也是又气又急,对陪着回来的胡柳也没好脸色。
以前,他就觉得胡家根子不正,这会越发觉得胡家没好人。
胡喜纠集人手看守曾二娘时,他虽然没帮拳,但也没出头,没说话。
后来还拿了曾二娘家两块地。这会在苦主面前,他也说不了嘴。
曾大想去江陵城找妹妹,但一是出远门盘缠得筹集,家里也得安顿,二来还得问清楚郭家住在哪里。
一来二去,就拖到秋收后。
托了胡柳去问之前送礼去江陵城的族人,那几个傻的,就只知道跟着胡喜家十六走,根本没记路。
而胡喜一家,已经被全村的人给孤立起来,十六除了下地做活,平常也不出门。
被胡柳问到郭家地址,他倒是说了,但胡柳听了,却不太信他。
当时张家倒台的时候,消息传来,真是将胡家台子村民吓坏了,胡喜更是吓得一病不起。
他们真没想到,郭家和谢祺有那么大本事,竟然将那张大户都给扳倒了。
这才几日的工夫,清江县那不可一世的人家就没了。
这要是谢祺回过头来要整治胡家,那他们死了都不知道哪里埋。
村民心中惧怕,越发怨恨胡喜一家,谩骂的,往他家丢石头、丢大粪的时有发生。
胡喜一家老小,也吓得半死。
之前被张家打伤,胡喜的病才好,这会儿一吓,胡喜就病得起不来了。
病榻缠绵的几个月,村里人几次以为他家要准备后事,没想那老东西就是不死。
不仅没死,还不顾大儿媳母子的苦苦哀求,硬将大儿媳给休弃了。
而十六夫妇,躲在老父背后,煽风点火,甚至挑拨离间,恨不得连着大郎一起赶出去。
这样不顾亲情,不顾宗族礼法的人,胡柳下意识地不敢信他。
“这一家人心狠着呢!这样赶走大郎他姆妈,这是逼她去死,他家大郎也毁了。”胡柳边小心地向谢祺讲村里事,边评价道。
“后来我去江口大营寻郭小将军问清楚了地址,才带着大伙找过来的。”
谢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虽然才相隔了半年的时间,胡家台子的这些人和事,其实已经距离谢祺很遥远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胡家台子的人和事,也差点忘记了曾二娘除了夫家还有娘家。
谢祺看向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的胡三郎:“阿兄,你好像长高了一些。”
见谢祺还叫他阿兄,胡三郎嘴角扯出了一个近似哭的笑容。
他在心里快哭出来了。
因为愧疚、因为羞惭,还因为懊悔与绝望。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虽然嘴上说不清楚,但他质朴的少年心肠,本能地觉得族里人做得不对,不该让阿祺和曾二娘那样狼狈地离开村子。
而且,他心里十分清楚,他也好,胡家一族也好,那让人精神振奋,活得有劲的东西都已经离他们而去,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看着谢祺淡淡的笑容,忍不住说出心里一直藏着的话:“阿祺妹妹,对不住!我们对不住你!你……”
话没说完,他就使劲低下了头。
谢祺轻轻呼一口气,拍拍他的手:“阿兄,我知道,不过我已经不怪你们了。谢谢你们来看我们。那柿子柿饼村里要卖,也都随你们,福竹你们不要碰,这个你们做不赢郭家,郭家的那些货商也不会准许你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