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小事》无骨鱼两三只

60、第 60 章

　　冬日，人最难忍受饥饿。
　　何况家中还有一个孕妇，三个正在发育期的儿童，三个正在或刚过青春期的少年。
　　谢祺入冬后，就时不时做点小吃，午间给家里人加一小餐。
　　自从豆腐弄出来后，那小食花样就多了。
　　目前全家人最喜欢的，莫过于五香豆皮。
　　先将福竹下到鸡骨头、猪骨头熬的浓汤里泡软煮透，捞起后，趁热下五香粉、盐、豆酱清拌匀腌制，最后风干后收起。
　　岑阿婆看得瞠目结舌，豆腐这么一盘，真的好吃过肉，也贵过肉了。
　　但扛不住家里人，都喜欢这五香豆皮，没看隔壁李大郎，肉糕吃着都不香了，就闹着要吃香香皮嘛！

　　因为五香豆皮里面香料多，岑氏有孕在身，不适合吃，牛乳喝多了，也有些寡胃，谢祺就做了几回双皮奶。
　　有将豆浆变成固体的事打底，家里人都淡然地接受了谢祺将牛奶变成固体的事。
　　水牛奶含脂肪多，做双皮奶最好不过，蒸出来又细滑又浓稠，腥味几乎没有，浇上姜糖水，不吃牛乳的岑阿婆和曾二娘也能吃上一碗。
　　谢祺还将新鲜的豆油皮撕得碎碎的，加红糖水煮得软软滑滑的，趁热冲一碗鸡蛋水，也很滋养妇人、小儿。
　　女人嘛！不分年纪，都喜欢吃点甜，特别是气血不足的人，一到午后容易低血糖，就越发想吃点甜的。
　　但谢祺想着岑氏在孕期，也不能吃太多糖，而且糖极贵，谢祺就换着花样做午间小食。
　　豆油皮熬碗白粥，就一块豆腐乳，香滑清淡，岑氏能喝一大碗；或者煮个白菜豆丝，煮得糊糊的、烂烂的，吃了从胃到脚都暖和了。
　　再或者一碗加了小菜的咸豆花，或一碗豆制品大杂烩的豆腐汤，做得都没什么荤腥油腥味的，岑氏也都吃得下去。
　　谢祺做着做着，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再开一本新食谱嘛！书名就叫：如何生养一个健康聪明的宝宝。

　　华夏民族，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极度重视子嗣的。
　　但相关的孕产妇饮食教育，一直都是空白，没看流传后世的食谱，没有一本是教妇人，在孕产期间，如何吃好，如何吃对的嘛？
　　反而是大量的奇奇怪怪的乡间传言，将世世代代的女人吓得不轻。
　　本来就是食物匮乏的年代，还这不让吃，那不让吃，孕产妇的营养哪里来啊？
　　谢祺瞬间找到了写食谱的新方向。
　　写几本美食食谱，那顶多算是仕女的雅趣，写有医疗保健作用的养生食谱，那不是就高了几个档次？
　　而且能买得起食谱这样闲书的人，都是读书识字，有一定知识文化的人，思想的包容性和开放性，一般都会强一些。
　　只要自己讲得有道理，有依据，那说服他们也不是难事啊！
　　说干就干，谢祺就去书房看看郭昭有没医书，结果很失望。

　　等郭昭回家，就看谢祺两眼炯炯地盯着他看，郭昭左右看看，自己没什么不适宜的地方啊！
　　“叔父，您喝水”谢祺亲热地凑到郭昭身旁。
　　每每看到谢祺这副殷勤的小模样，郭昭就知道她定是有事相求。
　　果然，不等他问，谢祺就开口了：“叔父，您读过医书没？现在一般人都看什么医书啊？”
　　郭昭当然是看过医书的，作为一个如饥似渴的读书人，只要是写在纸上的东西，拿到手习惯就要翻一翻。
　　“医书嘛！自然是翻过几本的，要说知者众多的医书，不外黄帝内经、本草经，还有些一家之谈，林林总总，也是不少，怎么，阿祺你不写你的食单，准备改学医了？”
　　谢祺笑嘻嘻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学医那么难，我哪里敢说学医，我是想着写本给怀孕产子的妇人看的养生食谱，我这不是想翻翻医书，看看我这食谱有没医学根据嘛！”
　　郭昭哈哈大笑：“阿祺啊！你这可算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自己还是个小女童，哪里就知道妇人那些事，学医可不简单，不是你看两本医书就会了的。”
　　谢祺也跟着嘻嘻笑：“叔父，我又不要做大夫，学医干嘛！我只找找医书里跟食疗有关的地方用用，比方说，我要写，孕妇就应该多吃新鲜的食物，那人家要问我为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他，某某医书上都说了，因为新鲜的食物一是滋补五脏，二是不容易让人生病。”
　　郭昭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你这是打着附骥攀鸿的主意吧！这也是个张扬你那食谱名声的法子。”

　　谢祺嘿嘿笑：“那叔父，咱们可说好了，您刚说的黄帝内经和本草经，帮我借两本回来看看。”
　　岑氏过后悄悄问谢祺：“真有教妇女怀孕时，如何吃的法子？有必要这么讲究吗？”
　　谢祺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有了，当然有必要啦！婶娘您看您不就吃得挺好的嘛！”
　　岑氏摸摸自己的脸，怀大郎和二郎时，因为没胃口，怀孕的前几个月，自己的脸色可没有如今这么光滑圆润。
　　岑氏笑眯眯地摸摸谢祺的脸：“那好，婶娘这几个月的饭菜就托付给你了。”
　　梁国藏书最多的地方，除了个别世家大族，就数秘书监书多了，秘书监就设在中书省隔壁，郭昭去借书非常方便。
　　看郭昭拿在手上的几本医书，岑八郎随口问了句：“怎么想起翻医书了？家里有事？”
　　郭昭有事向来不瞒岑八郎，就将谢祺的事当笑话说了。
　　岑八郎听了也是笑得不行：“那下次休沐，我去你家瞧瞧阿青，再拜读下这小娘子的大作，也尝尝她做的豆腐菜。”

　　谢祺听说岑八郎要来看食谱，心里一点不带怕的，扬言定要让岑伯父大开眼界。
　　到休沐日时，岑八郎果然来了，还带了他夫人，岑氏的堂嫂，一起来看怀孕的岑氏。
　　郭家早有准备，阿祺含笑送上两碗豆花，甜的姜汁豆花给岑夫人，咸的笋丁冬菜豆花给岑八郎。
　　之前给岑家送过豆腐和腐竹，豆花他们夫妻还是第一次吃。
　　岑八郎吃口豆花，品了品，点点头。
　　谢祺笑眯眯地问：“岑伯父，我还留了半锅豆浆，您要不要看看豆浆怎么变成豆腐的？”
　　岑八郎自然是愿意一看，话说他可是琢磨了好久，这水样的豆浆，怎么就变成了一块块豆腐？
　　话说神仙变法术，也不过如此吧！

　　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几息的功夫，就在岑八郎夫妻眼前凝固住了。
　　虽然看过很多次，郭昭还是忍不住感叹其中玄妙。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岑八郎连连称奇，问谢祺可知道这变化的缘故，谢祺想了想，怎样用他们能懂的话，将蛋白凝结的原理说明白呢？
　　“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来，那水加热会变成气，遇冷就结成冰，鸡蛋水用热水一蒸，就变成蛋羹了，水和鸡蛋都能通过外力变化形状。那这石膏，可能也是能让豆浆变换形状的外力吧！”
　　岑八郎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又拜读了谢祺刚整理出来的孕产妇食单。
　　岑八郎是男子没有体会，岑夫人已经生了两子，看阿祺写得头头是道。
　　妇人刚有孕时，是什么情形，如何开胃口，如何避开不洁的食物，如何少吃多餐避免孕吐。
　　岑夫人回想自己怀孕时的情形，别说，有些还真讲得有几分道理，有些饮食，自己还真没注意，
　　她不由得掩嘴笑道：“别说，阿祺写得还真是有几分道理，比我等做了母亲的人，还懂门道。”
　　岑氏也笑着附和堂嫂：“可不是，我这胎怀像，比前两个不好一些，要是按以前的养法，那是吐了吃，吃了就吐，按阿祺的法子，你看我现在，竟然还胖了。”

　　等岑八郎夫妻准备告辞时，阿祺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本她的大作。
　　收录了她整理的四季渔获食单，共收录四十八道大小食方，附赠三种去腥的法门。
　　阿祺亲笔，世间仅此两本。
　　看着书上墨迹湛新的两排稚嫩大字：四季河鲜食谱，谢祺作。
　　岑八郎眼角直抽抽。
　　虽然听谢祺说了好几次要写食谱，也收了她大大小小几十张的食方，但写书这事在他看来，那还是很遥远的事。
　　知道人家要做一件事，和看到人家做成了这件事，感受怎么会一样？
　　谢祺翻开书，指着空白的第一页，一本正经地说：“岑伯父，这是我写的第一本食谱，还请您赐教。前面这几页空白，是留着给您写点评或指正的，如果您愿意写个序，就更感谢了。”
　　岑八郎张张嘴，又闭上了，接过书，点点头，一脸一言难尽地走了。

　　郭昭望着好友沉默的背影，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今早他收到阿祺的赠书时，也是一时无语到无状。
　　著书立说，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他们因而将著书立说，看得无比神圣。
　　下笔慎之又慎，不是振聋发聩之语，非警世箴言，切不可下笔，没有令人拍手称快的绝句，万不会示人。
　　结果，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郎，就敢写书，还敢赠人，虽说只是食谱，但也能由此看到，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与观点。
　　说她小儿大胆无畏也好，说她狂妄自大也罢，但谢祺从喊着要写食谱，到写了无数张食方，到现在写了一本书，期间不足半年。
　　其中展现的坚韧与大胆，也让梁国这两位最高文化水平的代表，有些动容。

　　谢祺将书送出后，也是有点得意的。她写这两本书，很是不容易。
　　整理优化，用当今人们能理解接受的措辞，按体系将食单誊抄到书上。
　　近万字的食书，一笔一划还不能出错，花了阿祺快一个月的时间。
　　她揉着酸痛的手腕暗想，古人的文章都那么短小精悍，看来不光是为了省纸墨，显摆对文字的控制力，写毛笔字太累，肯定也是原因之一。
　　谢祺将叔父和岑八郎震了一回，之后几天，都老老实实在家照顾孕妇和两个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