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骑士之枪（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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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手心捏了把汗，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大喊大叫的人群面前说话，代表的还是王庭官方，是许许多多银甲加身的骑士。
她用力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是没有人听她的，所有人只为自己的利益喊叫。
没办法，她只好扯着嗓子也喊：
“你们说，那些小偷小摸是你们的生存途径，而你们需要生存途径，对吗？”
一些离她近的人听见了她的声音，愤然怒骂：
“对！我们要活下去！”
“把我们的领主还回来！去你的法律吧！那东西没有任何用处，只是摆设！”
“你这样做是要害死我们！该死的骑士！”
“那我就给你们生存途径，这不就完了吗？”她大声回应。
小部分人愣住了，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纷纷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揣测这名骑士的行为目的，猜测她是想捞取什么利益。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只“出头鸟”飞了出来，身材高挑，相貌也出挑，手里的扩音器更是挑中挑。
他不怕得罪骑士，直接对喊：
“我不信！你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
“对啊对啊！”
旁边有人被他带着附和，
“你们只会压榨我们，掠夺我们的东西，不会给我们活路！”
“你和迈克尔·瑞恩一样，口口声声说着光鲜亮丽的话，表示青雾区会得到好处，可好处最终也只能进到那些领主之流和工厂主手里！我们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银白盔甲被她用力锤响，她坚定地回望那个青雾区住民：
“我当然会给你们活路！”
“我从小就宣誓过，要守卫王室的每一块土地及其统治，要保护王庭的每一位子民。”
“这是我作为骑士的责任，我有必要保存你们生存的途径！”
“压榨和掠夺，那都是领主集团的行为，不要胡乱给骑士扣帽子。我问你们，你们以前见到过骑士吗？骑士有压榨和掠夺过你们吗？”
人群中不少人被吸引注意力，开始讨论，但都摇头。
即便骑士复兴，大多数骑士也只是活跃在旧庭和王庭中心圈那边。
他们这些人生来就在科维亚城附近，或就在青雾区，从未出过远门，哪儿能清楚骑士们是什么样的呢？
忽然，有个年长的大叔举起拳头，大声说：
“我们其实见过的。”
“十八年前，‘骑士复兴’战争，死地的死灵术士进攻王庭，科维亚城正是边境城市，最早开始受到侵犯。是无数骑士从旧庭赶过来，保护了我们。”
“那些骑士训练有素，入城既没有抢占我们的房子，也没有掠夺我们的食物。他们只是为了守护王庭而来！”
在他说话的间隙里，安娜快速低头往自己手心里看了一眼，继续朗声说：
“没错！”
“曾经，我的前辈们来到此地，正是他们从那群发了疯的死地人手中保卫土地，保卫子民。我的父母在那场战争中双双牺牲，但他们的精神却由我传承下来。”
“现在，我来到这里，站在这里，也是为了从领主手中夺回科维亚城的控制权，保护被他们压榨和掠夺的你们！”
“王庭官方从未承认‘领主’这种职位，他们和你们一样，都只是普通的科维亚居民。那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故作高人一等地、随意地欺负你们，还比你们有钱得多？”
“我知道这世界生来不平等，每时每刻都有弱肉强食的事情在发生，但每一个人，至少都应该有平等的追求生活的权利。”
“你们所要求的生存途径——”
“盗窃也好，别的也罢，总归是冒着巨大风险去寻求不稳定的经济来源，或者贬低自己的劳动力，把自己贱卖给黑心的老板。”
“这根本不是能为你们自己创造财富的办法，你们终究会在压榨中越过越差，直到失去一切。”
“你们难道不清楚这样的道理吗？”
“凭什么只有领主可以不劳而获，而你们就要为了一口饭被挤压到非法的道路上？”
场内的呼声逐渐变成犹豫迟疑。
他们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骑士复兴，对十八年前的战争还是有印象的。这么一说，记忆复苏，好像当年的确也有穿着银色盔甲的骑士，高举武器保护着他们。
但是，领主不能代表骑士，这位银发红眸的少年就和当年保护过他们的英雄们一样吗？
不小偷小摸，他们还能做什么？
人群之中，维利斯特端着扩音器，仍愤然反驳：
“那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当流浪汉吗？那样只会过得更惨。从没有人真的愿意把他们的财富施舍给我们，管理局还会用他们的棍棒驱赶我们！”
“当工人吗？工厂主说要扩建工厂，让更多人得到就业机会。可实际上，他们宁可让工人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也绝不愿意多雇几个工人、多出几份工钱！”
“去做最底层的劳动力工作吗？那根本赚不到几个钱，也没有人会尊重我们。与其赚那几个破钱，还要被人羞辱，我们不如去偷去抢！”
“我靠。”
维利斯特身边，一圈人震惊地望着他，忍不住和他拉开距离。
这个陌生男人说的话一句也没错，连语调都充分地抒发了他们压在心里不敢吐出来的愤怒。
但他怎么敢的？
而且是用扩音器喊出来！
声音固有存在，目光始终如一。它们本无善恶好坏，只是主体不同，才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像他们，没钱、没权、没地位，那就不该说话。
一旦高声语，惊扰了他们本不配得到的目光，庞然大物就会露出轻蔑而愉悦的笑，像逗弄蚂蚁一样，用水流困住，用石头阻碍，最后觉得没意思了，一脚踩死。
哦，如果你是一只稍微特别的蚂蚁，比如蜜罐蚁，那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一点儿了。
在蜜罐蚁的族群里，为了抵御食物短缺的旱季，一些强壮的工蚁会被当成活体粮仓，倒挂在蚁巢顶部，用自己储存许多的花蜜或蜜露，身体被撑到原来的十到二十倍。
为了族群的生存，你身体痛苦，无法自主移动；
你终身悬于巢穴，不得半分自由；
你被同类刺穿腹部取食时，你的生命也迎来尽头。
这本是你为族群奉献的一生。谈不上好，毕竟蚁生漫长、疲惫、带着苦痛；也谈不上坏，你保护了家人，支撑他们越过了艰难的季节。
但“人类”发现了你。
它们并不缺衣少食，不会因为少一口蜜露而死去。
可偏偏，它们觉得你的身体很有趣，圆滚滚的，像一枚可爱又甜蜜的葡萄。
它们没有逗弄你，而是把你从巢穴中取出，像吃奶茶里的爆爆珠一样，微笑而惊喜地吃掉了你。
如果不想直接捕食，它们还有的可选，比如把你装在瓶子里酿酒。
你会死，你的家人也会死。
这就是你大声说话的代价。
你可以愤怒，可以痛苦，可以悲伤，但不能发出声音，别被发现。
现在，这个站在他们身边、似乎和他们一样的家伙，竟然在此独树一帜地大声表达愤怒。
他难道不怕被人发现弄死吗？
屋顶上，方雪霁亦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喊话的维利斯特。
走到人群之间，控制声音方向，引导集体思维，这的确是维利斯特会想出来的解决办法，这个料事如神的男人也的确能做到。
他也不是惊讶这家伙会这么作死，毕竟，这可是敢公然发帖四处挑衅的家伙，喊话算得了什么呢？
他是被维利斯特的愤怒吸引了。
他能感觉到，维利斯特不只是在把控大家的声音和风向，不单是为了和安娜一唱一和。
维利斯特是真的在生气。
气无家可归的人得不到善待，
气辛苦劳作的人却得不到相应的收获，
气不偷不抢踏实挣钱的人却得不到最基本的尊重。
这份激昂的生气比教案上的一笔一划更加生动、鲜活，像草原上的飓风，像汹涌鼓动的浪潮。他不再怀疑，他非常笃定：
维利斯特一定热烈地爱着什么。
敲碎你的白色面具，撕开你漂亮又轻佻的皮囊，切断你非要掌控全局的血肉，你的真心是一颗草莓吗？
你爱着什么呢？
你因何而爱呢？
方雪霁伸出手，食指虚虚地指向维利斯特的胸口。
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很在乎“控制”的人。他讨厌别人的控制，因为那让他觉得不好；他不是非要把人生的缰绳抓在自己手里，只是孑然一身，无人可托。
没办法，他只好劳烦自己一刻不停的学习、思考，或者狂奔。他想要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他也想要控制周围的一切。可控即是安全。
他真的很想了解维利斯特。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在说话的男人忽然往上瞄了一下，和他对视一眼。
愤怒的海浪蓦地平静一瞬。
一瞬之后，维利斯特冷静地往自己十点钟方向示意。
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
砰！
枪声。
在十点钟方向，有人对维利斯特开枪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骑士之枪（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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