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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   读黄晓丹《九诗心》,慕名而去,失望而归。
      简而言之:结论先行而论据不足。
      简直就是先射箭再画靶,箭在何处靶子就在何处,这就导致无论是结论还是论据都不具备普遍性,因而也就根本不成立。
      很不赞同这种先天带有预设的写法,不应该在自身水平不够的情况下仅从自己的感受出发去下结论再从文学历史哲学思想里找几个孤例来证明这个所谓的结论然后还出书让读者为这种错误买单。

      作者在第一章屈原第一节环形时间失落线性时间诞生的最后三段里写:

      “在世界各国的文学中,总体来说,环形时间主要出现在神话中,暗示这个世界有一个终极的照管者,或遵守某种固定的秩序;线性时间则从史诗开始,暗示人被神抛弃后,孤独无措地在世上存在。连托尔金的《魔戒》都要设定一个环形时间失落之后破破烂烂的中土世界。

      文学作品中常有对线性历史时间的拒斥。比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洞中那个“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村庄,就是集体放弃了历史时间。英国詹姆斯·希尔顿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与世隔绝的香格里拉也是如此。

      为什么人们会拒斥线性的历史时间?因为它把神话时代的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生老病死的防御打破了。本来人们把自己看作和植物差不多的存在,只要各处其位,各安其时,就不必害怕死亡。可是环形的自然时间被打破后,死亡就意味着真的回不来了。”

      诚然,环形时间和线性时间这一对概念十分值得深究,但很明显,作者根本不了解西方文学、历史和思想。

      前述第一段里作者写:“线性时间则从史诗开始,暗示人被神抛弃后,孤独无措地在世上存在。”

      首先,线性时间不始于史诗,尤其不始于《吉尔伽美什》、《伊利亚特》、《奥德赛》这种典型意义上的史诗,除非可以将《旧约》和《新约》归于史诗,但圣经顶多是部分篇章具有史诗元素,但总体来说其并不属于史诗。

      其次,线性时间不仅不是始于人被神抛弃,反而深深根植于一神教,甚至,就连在最后,也是人抛弃神,而不是神抛弃人——在犹太教那里萌芽,在基督教那里发展,最后在一千多年后的启蒙运动中彻底爆发出来。

      米尔恰·伊利亚德在《永恒回归的神话》里写:

      “一神教启示的情况全然不同。这启示发生于时间里面以及历史的赓续之中:“摩西”在“某地”“某时”接受“律法”。当然,在这里也涉及原型,因为这些提升到范式地位的事件将被重复;但是,只有一个时代结束了——也就是到了一个新的那时——它们才会被重复。例如,就像以赛亚(11:15-16)预言,红海与约旦的奇迹之旅将会在“当日”重演。虽然如此,上帝给摩西的启示的时刻仍是一个特定的时刻,明确处在时间之内。又因那一时刻代表着一次神显,因此获得了一种新的维度:那一时刻是珍贵的,因为它是历史事件、不可逆转。

      先知首次赋予历史以一种价值,超越了传统的循环(这种观念确保所有事物将会永远重复)的观点,并且发现了一种单向度的时间。犹太民族肯定并逐渐接受这样一个观念:历史事件本身是有价值的,因为它们是由神意决定的。犹太民族的上帝不再是一个东方神灵,原型行为的创造者,而是一个人格神,不断干预历史,通过历史事件(侵略、占领、战斗等等)表现自己的意志。于是,历史事实就变成与上帝相关的人的“处境”,因而获得以前从来不具备的宗教上的价值。

      在“历史的压力”下以及先知的、弥赛亚的经验的支持下,以色列之子开始形成对历史事件的一种全新的解释。以色列人并没有最终放弃原型与重复的传统观念,他们试图“拯救”历史事件,将它们视为耶和华的主动显现。美索不达米亚各民族能够忍受个人的或集体的苦难,因为他们将其视为由神灵和魔鬼两种力量的冲突,也就是说这些苦难构成了宇宙戏剧的一部分[世界的创造发生在无从记忆的、无限(adinfinitum)遥远的时代,在此之前,还存在着混沌,并且这个世界倾向于重新淹没于此种混沌;自其无可记忆的无限时代以来,一种新事物的诞生就内含痛苦与受难,等等],而在弥赛亚式的先知的以色列时代,历史事件之所以能够忍受,一方面是因为出自耶和华的旨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们是上帝的选民最终得救所必需的。弥赛亚主义重新改造了一个神灵(如坦木兹型的)“受难”的古老情节并赋予它们新价值,尤其是剥夺了它们无限重复的可能性。弥赛亚来临,世界就将一劳永逸地得救,历史将不再存在。在此意义上,我们不仅有理由说弥赛亚以末世论的方式赋予未来、“彼时”以价值,而且可以说历史的流变也可以“得救”。历史不再是原始民族所述自身无限重复的一种循环(宇宙创造、枯竭、破坏、每年重新创造),也不像起源于巴比伦的各种理论所构想的那样(跨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千禧年、“大年”、大时代——的创造、破坏、创造)。在耶和华旨意的直接安排下,历史似乎成为一系列的神显,不管是“正面”或是“负面”的,每一次神显都有其内在价值。

      伊朗人和犹太人、基督徒一样,都认为宇宙的“历史”是有限的;世界末日就是罪人毁灭、死者复活,以及永恒战胜时间。”

      前述第一段的最后作者写:“连托尔金的《魔戒》都要设定一个环形时间失落之后破破烂烂的中土世界。”

      托尔金笔下的中洲世界里的时间不是简单的环形时间或者线性时间就能概括的,何来“环形时间失落”一说?

      对于首生儿女精灵来说,他们死后会去往曼督斯的殿堂,灵魂不灭,而第三纪元仍逗留于中土的活着的精灵可以西渡去往维林诺或蒙福之地,但人类不行,死亡是人类的“命运”(the Doom,或“礼物”[the Gift]),“拥有脱离世界范围的自由”。

      在《精灵宝钻》创世录及维拉本纪和第一章天地之初万物之始中有这样的描述:

      “他们看见,一个崭新的宇宙在眼前呈现出来,以球体显于空虚之境中央,存立不坠,却又不属于空虚之境。就在他们观看、赞叹、惊奇的同时,这个宇宙开始展开了它的历史,在他们看来,它是活的,且不断成长。

      ……

      在即将来到的每个纪元里,都会有未曾预知的崭新事物出现,因这些事物并非源自过去。

      ……

      伴随这个自由的礼物而来的,是人类的儿女在世界上只能存活短暂的时间,不受世界的束缚,很快就会离去,去往何方精灵一无所知。而精灵会留存到世界的终了。因此,他们对大地及整个世界的爱恋,愈发单一也愈发痛苦,随年月流逝也注定愈发悲伤。因为只要世界不灭,精灵便不死,除非被杀或为悲伤所耗尽(这两种貌似死亡的命运他们无法避免)。他们也不会被岁月消磨了力量,除非有谁渐渐厌倦了成百上千个世纪的时光。他们死后会聚集在维林诺曼督斯的殿堂中,迟早可以由那里返回世间。但人类的子孙是真正死亡,离开世界,因此他们被称为“访客”或“异乡人”。死亡是他们的命运,是伊露维塔的礼物,随着时间流逝,连众神亦会嫉羡。但米尔寇用自己的阴影笼罩了死亡,将死亡与黑暗混为一谈,因而自善生恶,自希望生出恐惧。不过古时维拉曾在维林诺告知精灵,人类将会加入爱努的第二个大乐章。然而伊露维塔尚未揭晓世界终了之后祂对精灵的打算,而这一点米尔寇也尚未发现。”

      前述第二段和第三段里作者写:“文学作品中常有对线性历史时间的拒斥。比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洞中那个“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村庄,就是集体放弃了历史时间。英国詹姆斯·希尔顿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与世隔绝的香格里拉也是如此。为什么人们会拒斥线性的历史时间?因为它把神话时代的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生老病死的防御打破了。本来人们把自己看作和植物差不多的存在,只要各处其位,各安其时,就不必害怕死亡。可是环形的自然时间被打破后,死亡就意味着真的回不来了。”

      最后这段里作者所写的观念其实更像是经历了现代性危机后的现代和当代人才普遍会有的观念,前面作者写“线性时间从史诗开始,暗示人被神抛弃后,孤独无措地在世上存在”也一样,作者将前后两千多年的文学、历史和思想缝合起来,试图做笃定的简述、下偏颇的结论,在西学方面仅拿单例孤证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詹姆斯·希尔顿的影响力难道比得过下面提到的奥古斯丁?更别提詹姆斯·希尔顿是二十世纪人,而奥古斯丁是西方古代晚期和中世纪都绕不开的巨擘),简直是在牵强附会,这不应当是合适的治学态度吧?

      线性时间观在基督教那里发展的结果就是有末日审判,所以你生前作恶也好行善也好,终归是有赏罚的,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末日审判时判你下地狱,死后也不需要再回来,因为死亡只是一个过渡的中间态,若判你上天堂,你就能抵达完美的永恒。

      在西方,反倒是很多基督教神父拒斥循环时间观,奥古斯丁就在《上帝之城》第12卷14节里写:

      “要是我们像哲学家们认为的那样,相信所罗门的话指的是轮回,每个世代中的事物都会往复循环,那就偏离了正确的信仰。比如,某个世代有个哲学家柏拉图在雅典城那个名为学园的学校里教他的学生,在无数个时代以前,不知几度沧桑,也有同样的一个柏拉图,在同样的城里,在同样的学校,给同样的学生讲课,而且这在无数个世代之后还要重复。我说,这实在无法让我们相信。基督独一无二的死是因为我们的罪;而“基督既从死里复活,就不再死,死也不再作他的主了”。“我们就要和主永远同在。”我们像神圣的《诗篇》里所写的那样说:“耶和华啊,你必保护他们你必保佑他们永远脱离这世代的人。”而我认为完全可以说,随后的话就是说那些人的:“不敬的人在轮回中游行。”这里说的轮回,不是他们认为的,说他们的生命不断反复,而是说他们的谬误之路,也就是虚假的教条在轮回。”

      因此作者最后这段里的“人们拒斥线性的历史时间”和“线性时间打破了循环时间观建立的‘不必害怕死亡’的观念”这两个结论在西方古代晚期和中世纪并不成立。

      综上,仅这第一章第一节的短短三段里就至少有三个不妥之处,这不禁令人质疑后续篇章的质量,甚至,严重点,质疑作者的学识水平。中西比较文学评论不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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