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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在我们的身前和背后都有一个永恒 ...

  •   2026.01.24 中国电影资料馆。

      观影随想,并不严谨,看个乐呵就好。

      虽然还没看作为2001的后续电影的2010,但搜了一下2010的剧情走向,感觉2001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确实挺合得上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本身就是查拉图斯特拉/琐罗亚斯德这一宗教和历史人物的一次复返,一次重生,一次“永恒回归”。拜火教建立于善和恶的二元论之上,尼采安排作为拜火教创始人的查拉图斯特拉/琐罗亚斯德重新进行言说意在“纠正”这一二元论,并阐明新的哲学理论——权力意志、超人学说、永恒回归。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开头,查拉图斯特拉就准备下山。而“下山”的“下”与柏拉图《理想国》里的首词κατέβην有着精微的关联,κατέβην意为“下到”,文本表义为苏格拉底从雅典下到比雷埃弗斯港,而真正的深意乃在于“下降”:苏格拉底从天上下到人间,意在为雅典带来新神——哲学之神,而查拉图斯特拉的下山也类似,意在教化山下的人们。同时,整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也是查拉图斯特拉作为哲人的整个自我教化的过程。[此处“教化”借自陈文庆翻译耶格尔教授的παιδεία Paideia的注解:“παιδεία一词最主要的含义是按照某种理想的范型或典范(这一理想的范型或典范来自文学、文化和传统)来塑造——或用柏拉图的词来说,是陶铸——希腊人的品格;因此,我们勉强将其译为‘教化’,在中文中,教化也包含有以之陶冶的文教、传统及此种传统所包含的理想的意思。”同时,耶格尔在书中写:“古人相信,教育或文化不是一种形式的艺术或者一种抽象的理论,它与该民族精神生活的客观历史构造无可分离。”]
      “下降”也与“上升”相伴相生:在查拉图斯特拉下山的十年前,查拉图斯特拉上山“安享他的智慧和孤独”。往前是但丁的《神曲》、雅各之梯(“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以赛亚升天记》里拯救者的下降(descensus)与上升(ascensus)。再之前还有柏拉图的《理想国》(第一卷下降到港口,上升到善的话题;第七卷下降到洞穴,上升到善的本质;第十卷下降到厄尔神话,上升到善的城邦),以及,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是英雄的上升与离开,《奥德赛》是英雄的下降与归返”——在此,电影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构成了一个闭环:电影的英文原名是“2001: A Space Odyssey”,荷马是全希腊的教育者、“《奥德赛》是英雄的下降与归返”,查拉图斯特拉的下山、教化与永恒回归。
      此外,《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查拉图斯特拉的“下山”中的“山”也可与前述的“下降”、“上升”联系起来: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中,山是圣山、宇宙山,是天堂与冥界的交汇点。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中,马舒是一座宇宙山,其山基位于冥界,其顶端上通天堂。“在公元前3000年末阿卡迪亚的圆筒印章上有山门的形状,上面描绘了太阳神夏玛什从冥界升起的情境。大门在图像的下部,被想象为双峰的样子,有时还有狮子把守。……太阳神通过山门从冥界升起,伊士塔尔与其他神明为此而欢呼。……山是上通天堂、下达冥界的梯子,那么它就是各个世界之间的中介,类似于大门。”
      或许这也是亚瑟•克拉克和库布里克在电影中设置黑碑,或者说,“星门”的用意。通过“门”-“上界与下界的中介、梯子”-“山”的这类集意群,又可以将电影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更深地关联起来。
      黑碑的数次出现可看作“下降”、“上升”和“教化”,同时它也是“门”——其每次出现都仿佛冥冥之中的一次指引,导向更高、更深、更远的某处:第一次出现后古猿开始学会使用工具/武器,施特劳斯名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交响诗也在此响起;第二次出现是在月球,人们准备合照之时,刺耳的嗡鸣声响起,在尖锐的高频音效中,太阳在黑碑之后缓缓升起(对比前面提到的“太阳神夏玛什从冥界升起”,以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查拉图斯特拉在山顶对太阳的言辞:“你向我的山洞这里升起……我必须,像你一样,下降”),将人们引向木星;第三次出现是在木星周围,让大卫穿过它自己,也就是“星门”;最后一次是在房间里,令将死的大卫化身为出生的婴儿,穿过它自己(黑碑/“星门”),婴儿回到地球,完成“永恒回归”,此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交响诗再次响起。

      另外,为什么将黑碑的两次出现设计在月球和木星?
      此处似乎又可引出思想史里宇宙论的主题。
      “月亮”是一个很特殊的意象,有着丰富的象征含义。就相对较为朴素的直观意义来说,月有阴晴圆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无法在夜空中看见月亮,但是,在这种“死亡”之后,月亮会“再生”,新月将升起——这里的范型是月亮、死亡和再生。由此,在一些神话中,月神还是死亡与冥界之神,如赫卡忒、阿尔忒弥斯等。在印度,死后的登月之旅是“祖道”(pitṛyāna),灵魂将在月亮上等待转世。毕达哥拉斯派认为死后福地(Elysian field)在月亮上。亚里士多德的“月上世界”是一个由以太构成的神界。西塞罗在《论共和国》6: 17写:“Infra autem iam nihil est nisi mortale et caducum praeter animos munere deorum hominum generi datos, supra lunam sunt aeterna omnia.(除了为神惠赐的灵魂之外,月轮之下的一切都是有朽与必死的,而在月亮之上,万物永恒。)”于是月亮指向了某种终极的永恒。
      关于木星,能想到的是,9世纪有一本莱顿的《阿拉图斯抄本》(The Leiden Aratea),其上誊抄的是索里的阿拉图斯(Aratus of Soli)于公元前3世纪所作的天象长诗《物象》(Phaenomena)的由日耳曼尼库斯(Germanicus)翻译的拉丁语译文,首句用显眼的红色墨水书写:“Ab Iove Principiu[m] magno dedux[it] aratus ... 阿拉图斯从伟大的开端宙斯/朱庇特肇始……”另一版本则由Avienus“译”出:
      “Carminis incentor mihi Iuppiter: auspice terras
      linquo Iove, excelsam reserat dux Iuppiter aethram,
      imus in astra Iovis monitu, Iovis omine caelum
      et Iovis imperio mortalibus aethera pando.
      Jupiter inspires my poem. Under the prophetic guidance of Jupiter I leave the earth, Jupiter as leader unlocks the lofty ether, we enter the stars under instruction from Jupiter, under the omen and the order of Jupiter I lay open the ether to mankind.
      对我来说,诗歌的领唱者为宙斯/朱庇特。在宙斯/朱庇特的预言指引下,我离开地球,作为领导者的宙斯/朱庇特开启至高天/以太,我们依照宙斯/朱庇特的启示前往群星,在宙斯/朱庇特的指示和命令下,我向人类揭示了苍穹。”
      另外搜了一下发现亚瑟•克拉克好像本来是想设计成在土星的,但拍摄电影时由于技术限制无法制成较好的土星环的模型,所以库布里克最后改为在木星了。这也算是解答了我当时看电影萌生的一个疑问——电影中有这样的标题:Jupiter and Beyond the Infinite,但就思想史里的宇宙论来说,在无限宇宙的观念成为主流之前,主要是封闭的水晶天球秩序体系占主导,而在其中,无论其他星体的顺序怎么变,都是土星的运行轨道比木星的运行轨道更高,即,在土星之外才是众多体系里所想象的恒星天及神的居所至高天(无限宇宙及其之外)等,也因此,如果要延伸到无限宇宙之外,也就是像电影中的“Beyond the Infinite”所说的那样,那么就不应该是木星,而应该是土星。[在最著名的托勒密体系里,以地球为中心的七重天的排序是:月、水、金、日、火、木、土,前述《阿拉图斯抄本》中的天象图则是埃及体系,其顺序是:月、金、水、日、火、木、土,其中水星和金星绕着太阳转(感觉可以说是日心说的超早期雏形了),太阳及剩余星体绕地球转。]
      在这里,穿越七重天的旅程也和之前提到的 “上升”有关:从地球出发,登月、去往木星和土星都是一种向上的过程,是追逐永恒的行动。库里亚诺这样描述《以赛亚升天记》的内容:“第七重天的一位天使把以赛亚带上他的天堂航行。在天穹(firmament),以赛亚碰到了天使撒玛亚(Sam[m]ael),相互攻伐的撒旦部队的首领。他们打来打去时,地上的人类也同样打来打去。……在第七重天,一位比所有其他天使都荣耀的天使向他出示了一本天堂书卷,对人类世界里每件事情最琐碎的问责也记在里面。”除此之外,在密特拉秘教中有一种入门仪式,要通过代表七颗行星的七个逐步上升的门。
      当然,也有向下的穿越。公元4世纪晚期拉丁柏拉图主义者马克罗比乌斯在他对西塞罗《西庇阿之梦》的评释中写:“灵魂,从黄道与银河的交点开始了它向下的运动,直到下面相继的行星。当它通过这些行星,不只……在每个行星里通过靠近一个发光体而穿上了外套,而且获得了以后将发挥作用的各种属性,如下:在土星中获得了理性(logistikon)和理解力(theoretikon);在木星,行动力(praktikon);在火星,勇气(thymikon);在太阳,感觉-感知(aisthetikon)和想象力(phantastikon);在金星,激情(epithymetikon);在水星,说话和解释的能力(hermeneutikon);在月球,身体的播种与生长力(phytikon)。”

      大卫从地球前往木星、寻找黑碑、穿越星门的行动也与穿越七重天的“上升”旅程类似——这是寻求永恒之旅,而在我搜到的2010剧情梗概里,化为星孩的大卫似乎成了先知一样的存在,介于神和人之间——这是灵魂的升华。弃绝□□,但精神永存,多么具有诺斯替气质的设定,但其中暗藏着肆心(ὕβρις hybris/hubris)的危险——人是可以追寻神的,但人无法僭越神,人理应审慎、理应节制。
      库布里克和亚瑟•克拉克的这部电影也是如此,在短评中看到一句:“要克制地达到极致。而不是如吴京说:‘莫斯,你在杀人。’最节制的人工智能和外星人表达。”深以为然。

      最后引《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的几句作为结语吧。

      Friedrich Nietzsche,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III, Vom Gesicht und Räthsel, II:
      »Siehe diesen Torweg! Zwerg!« sprach ich weiter: »der hat zwei Gesichter. Zwei Wege kommen hier zusammen: die ging noch niemand zu Ende.
      Diese lange Gasse zurück: die währt eine Ewigkeit. Und jene lang Gasse hinaus – das ist eine andre Ewigkeit.
      ...
      Siehe, sprach ich weiter, diesen Augenblick! Von diesem Torwege Augenblick läuft eine lange ewige Gasse rückwärts: hinter uns liegt eine Ewigkeit.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幻影和谜 2(钱春绮译):
      “瞧这条门道!侏儒!”我接着说,“它有两面。有两条道路在这里会合:还没有任何人走到过它们的尽头。
      身后的这条长路:它通向永恒。向前去的那条长路——它是另一个永恒。
      ……
      你瞧这个瞬间!”我继续说下去,“从这个瞬间之门道,有一条漫长的永恒的路向后伸去:在我们背后有个永恒。

      eine Ewigkeit. 在我们的身前和背后都有一个永恒。这是波澜壮阔的人类史,旧神已死,新神当立,不存在没有信仰,因为没有信仰也是一种信仰,永恒必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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