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在的星期三》再三临

9、已殁之神：已死之地

　　【妖精】
　　【平均寿命：约300至5000年（受现世影响）】
　　【栖息地：深海，森林，天空，一切远离人类的灵性之地】
　　【沙漏白塔之年诞生的非凡种族。相传它们的身体传承自某位已殁之神的遗骸，灵魂与力量则来源于最初的律令。因此灵魂深处的本能一直模仿那位至高的存在。】

　　具体体现在一圈又一圈的小型迷宫，以及迷宫中心螺旋向上的半截台阶。这是妖精的标志性建筑。

　　那只山羊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扇半掩的门。

　　林临回忆起刻在碑林上的记载，谨慎地看向远处：“这是什么？”

　　田景橙难得表情严肃：“妖精的居所。”

　　“这就是你说的你的思路？”林临说，“是一只妖精无意间打开了奇匣子？”

　　当然不可能。
　　林临确定奇匣子的构造天然与魔法和妖精没有任何关系。而无主的奇匣子想要开启只有与[锁]产生共振。而这种共振最有可能是由另一件等级过高的奇匣子产生。
　　……等等。
　　该不会是什么【大工匠的遗产】吧。

　　林临：“……”
　　我杀我自己。

　　“你那是什么表情。”田景橙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原地架起了小洋伞，瞄准了这个迷宫的玻璃窗，“我的意思是，妖精通常看守着奇匣子。”

　　林临：“里面还有一件？”
　　田景橙：“你为什么要说还。”
　　林临：“你为什么要说每次。”
　　田景橙：？
　　林临：“‘可惜之前怎么每次都是傻的’，是这样说的吧，像是我们之前见过许多次一样。”
　　田景橙：“……”
　　田景橙：“我不识字，文学低下。”
　　林临：“那我更是傻子。”

　　田景橙：“。”

　　他强行换了话题：“总之，里面很有可能有一只强大的妖精，我制造一些动静，你去引他出来。”

　　林临：？
　　林临：“我是诱饵吗？”

　　田景橙：“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不能不信任我的小洋伞。”

　　林临这才仔细观察起那把狙。
　　片刻。
　　她点头：“行。”

　　田景橙多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料到林临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林临话音未落，小洋伞的伞尖缓慢地凝聚了一点光亮，骤然岔开，轰地打碎了玻璃窗！

　　还没来得及吐槽“你管这叫制造一些动静”，林临便听见了很轻的一声，格格不入。

　　叮。
　　叮叮。

　　迷宫安静了一瞬。
　　门缓缓地，缓缓地打开了。

　　流光溢彩的光色高速旋转，伴随门的转动戛然而止。门后的黑暗涌过地面很有年代感的砖石，那些由妖精本能砌成的迷宫石块被黑暗淹没，仿佛是活的，在呼吸。

　　“来了。”
　　田景橙压低声音。

　　黑暗缓慢上涨，没过脚踝，林临感到自己仿佛在涉水行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鬼火一样的幽蓝色眼睛，在黑暗晃动，有时看得清像个人形，有时又完全看不见。只有幽蓝色的火光，一闪一闪，那光色平静，古老，还带着一些难说的疲惫。

　　林临停住了脚步。

　　黑暗不再上升，而传出一种四面八方的声音。林临听不明白这声音——并不是指声音很模糊，恰恰相反，它相当清晰——只是不像男人、不像女人、不似孩童、更非老人。

　　“人类。”那黑暗里的东西说，“奇妙的味道……奇匣子？”

　　林临没有回答。
　　她在回忆碑林的记载。妖精们有模仿那位已殁之神的本能，令它们热衷于建造迷宫与螺旋台阶。但碑林尚未提到，它们的言语有种令人反胃恶心的味道。像是晕车。

　　“不是你要找我。是你背后的……小姑娘？”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下，带着点笑意，“好吧。我不擅长分辨人类的性别。”

　　一个红点出现在黑暗里。
　　林临知道这是田景橙在瞄准。她一下子感觉自己有点心跳过速。万一这只妖精突然暴怒。

　　“你手里的，似是我族之物。”妖精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一些。

　　红点颤了一下。
　　“借来的。”田景橙的声音硬邦邦，“用完会还。”

　　“还？”妖精没有生气，脾气很好的样子想，“不用。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田景橙沉默了一会：“我知道。”

　　“你们在找什么？”妖精又问。

　　林临的喉咙动了动：“奇匣子。”

　　“奇匣子。”妖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音节。
　　“你们人类总是执着于那些匣子。打开，关上，打开，关上。”它顿了顿，“但这一次，你们找的匣子不在我的居所。”

　　林临皱眉：“不在？”

　　“迷迷森林深处有一件神级奇匣子，总是能吸引许多人，许多女巫，许多其它的奇匣子……是觊觎，更是忌惮。”妖精漠然地说。
　　“有人想为它加固锁，因不愿放出灾厄。”
　　“有人想为自己所用，因追寻力量。”
　　“有人想放逐它，因它本不应存在此地。”
　　“不要打开它。”
　　“不要打开它。”
　　“不要打开它。”

　　妖精的呓语像是一场难受的噩梦。林临捂住额头。
　　不知名的风从迷宫不知名的某处吹来，带着不知多少年的尘埃。门将轻轻地合上，林临手指一翻，一束金黄色的机械玫瑰出现在她手中。

　　门停住了。

　　“这是……什么？”妖精迷惑地询问，带着真实的惊讶。

　　“礼物。”林临说，“送给你。”

　　门里门外，黑夜无声。漫长的沉默总令人不安，林临看见属于标记的红点又开始警惕地闪烁，久远的迷宫发出细小的嗡鸣，就在林临以为这场冒险将要结束的时候，门后的妖精又开口了。

　　“上一次收到花，”妖精像是自言自语，“还是祂在的时候呢。”
　　一小簇黑暗拥趸着机械玫瑰没入门后。

　　祂？
　　那位已殁之神？
　　林临很感兴趣。觉得书店老板总算不是在胡说，献上玫瑰果然能打听到隐秘的信息。

　　“祂偶尔会来我们这里的居所。带着各种奇怪的东西。”妖精继续说，那朵玫瑰被它捧在手里，“有时是黑王的权杖，有时候是某个旧王庭的冠冕，有时是一点萤火。祂喜欢编故事，祂最喜欢萤火妖精的故事。那只妖精诞生在茧里，它抖了抖湿漉漉的翅膀，询问生命的意义，萤火妖精向天地之间发问：[然后呢。]”
　　“没有神回答它。于是它自己决定。”
　　“[那就玩吧。]”
　　“那就开始玩吧。祂经常这么结尾。”

　　田景橙开口询问：“祂……是怎样的一位？”

　　黑暗里的幽蓝火焰又亮了，像提到了感兴趣的火苗，回忆起美好的时光。

　　“很吵。”妖精说。

　　田景橙一愣。

　　“总是笑，总是说话，总是创造一些没用的东西。明明是我们模仿祂，祂却说祂在模仿我们。明明祂创造了我们，祂却说我们是祂的师长。”妖精短促地笑了一下，“烦死了。”

　　林临顺着它的描述开始想象。一位平易近人的神，至高的存在，在陨落之前，四处游荡，偶尔捡点东西给祂的造物，给自己打造一个迷宫。

　　“没有人知道祂的迷宫在哪。我只知道祂最后建造的迷宫。不是为了困住外来者，而是自己。”妖精叹了一口气。

　　“困住自己？”林临问。

　　“祂似乎在躲什么东西，”妖精的火焰明灭，“或者说，祂在躲什么人。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祂把自己关了进去，然后——”

　　妖精没有说完。

　　但林临懂它的未尽之言。

　　然后祂死了。

　　“去吧。”妖精的声音重新变得遥远起来，“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我已收好那件奇匣，而你们的同伴也已走出囚笼。”

　　林临于是再次道谢，门缓缓合拢。
　　在黑暗被关进门扉的刹那，林临眼前突然浮现几行妖精语，歌唱一样的念诵。

　　【迷迷森林的妖精，看守神级奇匣的使命……】
　　【不要打开它，不要打开它。】
　　【真的打开它，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它在跟我说话！
　　林临猝然抬眼，可是门已经合上。

　　“喂。”田景橙收起伞，戳了戳她的肩膀，很是阴阳怪气，“你还挺会送花啊。”

　　“走吧。”林临转过身，“回去。”

　　田景橙：“你是在担心你那个邻居小哥哥吗？别把他想得太迟弱了。”

　　林临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说：“没有啊。只是该回家了。”

　　“……就没有别的要问的了？”

　　“还需要有什么啊。”

　　田景橙似乎被噎住了，他古怪地看了林临一眼。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

　　林临从森林的深处往外走，身上的衣物不可避免地被沾上了泥土和凌乱的树叶。而田景橙的小裙子却依然精致美丽，还戴上了薄纱的蕾丝黑手套，顺便那黑手套打了个响指，把林临身上的脏东西也处理掉了。
　　“脏兮兮的。别到时候被别人误会我也跟着参与了什么校园霸凌事件。”

　　林临：“这种事情难道很常见吗？”

　　“没有人认真在管。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喔。”
　　林临在想书摊老板的故事。
　　什么嘛。到头来还是没有见到什么美丽动人的妖精，只有一团精神小火。传说果然是会骗人的。

　　“你知道妖精们供奉的神是哪一位么？”林临问，“你们似乎有些渊源的样子。”

　　“想知道？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开玩笑的，并不算什么昂贵的情报。”
　　“唔，我在海边捡到了一个瞄准镜。”
　　“……？”
　　“你不想要吗？”

　　似乎与妖精有渊源的田景橙明显动容了：“那东西是能够捡到的吗！”

　　海狮小镇，很神奇吧。
　　林临杨眉。

　　田景橙：“我想你做事一定将心比心，以己度人，是这样吧。。”
　　“啊？这怎么能看出来的。”
　　“我是被你当成傻子了吧。”

　　田景橙虽然嘴上抱怨几句，但还是描述了一下他所知道的部分。确实如同他本人所言，并不是值得交换的情报。

　　那是一位方向感极差的神。
　　不是普通的差，是那种能把东南西北走成上下左右，能把日出走成日落的程度。

　　“……然后呢？”

　　“还想听什么。”田景橙笑眯眯的，“我编给你听啊。”

　　林临：“……”
　　这人的嘴巴也真是跟猫团的毛线一样绕。
　　林临转过头，向来不做表情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个温煦的笑容：“是吗，我还真有件事想听。”

　　田景橙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偏头看她。
　　“是什么？”

　　“大工匠怎么死的。”林临认真地说。

　　“……我怎么知道。”
　　田景橙脸色一变，原本上扬的声音再度落低。他匆匆往前走，不再说话。

　　两人无言一路，原先囚住的人果然都被放出来了，只是场面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一群人蹲在地上，还有盏提灯在中间，围成一个不算规整的圆圈，正埋头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笔尖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至于颜永……颜永站在他们对面，表情平静，语气不高不低：“明天星期三，要交作业。”

　　“……”

　　林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还是颜永先发现了她，温和地走过去，但田景橙挡在两人中间，所以他的视线只好越过大小姐和小洋伞，看向林临：“辛苦你了。”

　　田景橙：“还有我。”

　　颜永向他点头。

　　田景橙才矜贵地拍拍林临的肩：“去吧。”

　　林临缺乏表情地说：“我去你大爷。”

　　“辛苦你照顾她了。”颜永依然面不改色地说，“有时间我会替她向你道谢的。”
　　“不用了吧。好歹是一起冒过险了，希望还会有下次。”
　　“原来如此。现在你们低年级的作业还不够多吧。”

　　林临忍不住打断：“该回家了该回家了。”
　　否则艾格雯一定焦虑地到处找人。

　　被无视的丙瑞他们也终于有了些存在感，不知道颜永刚刚做了什么，都是有点认栽的感觉，规矩地赶紧跑了。颜永在询问他们之前见到了什么，林临老老实实地在讲，隐瞒了关于田景橙的部分，这样的好心反而令田景橙觉得有趣起来，他刻意贴近了一点林临，过长的蕾丝边抚摸她的脸颊。
　　“史诗里的妖精脾气都相当暴躁。林临有想过要先杀掉它们吗？”

　　林临首先想到的是黑暗里升起的幽蓝色火焰，然后是那一朵金黄色的机械玫瑰。

　　田景橙还想靠近，被颜永分开了，他啧了一声：“怎么啦，我们都是女孩子诶。”

　　林临退后几步。

　　田景橙被赶走也不生气，选了另一条路，保持着大小姐的骄傲离开了。

　　-

　　迷迷森林。
　　妖精的居所。

　　硕大的迷宫和螺旋天梯与此处是截然相反的风格，仿佛根本不该在同一个时空。

　　“我以我血祝祷——”
　　“终结幻象！”

　　黑色的乌鸦咯吱吱地踩过脆枝，几个植物的残骸下沉，一只山羊静静地站在老树掩映的阴影间，随后精灵一样在夜色朦胧中飞越，如同唤醒一头长眠的丛林野兽，倨傲地环视复苏的领地。

　　无法被听懂的妖精语再度回响。

　　直到迷宫和台阶，这座庞然大物，被叫做妖精的居所彻底消散。

　　只剩一片无光的空地。

　　田景橙冷漠地走到空地中央，一块石头上，陈设着一面无法反光的破碎镜子。
　　镜子碎成了许多面，每一面都交替变换着场景，像是预言的未来，每一个未来也都如同镜子一样破碎。

　　故事的开头，有的田景橙是村长的儿子，有的田景橙是村长的女儿。
　　但无一例外，结尾的画面总是一个有月之夜。
　　月下的海狮小镇，村里的所有人都不完整，有的半截，有的呈块状，断断续续地躺在地上，流着红色的血。
　　他们都被杀死了。只有林临站在村口，表情呆傻，她的左手握着的是颜鲁休的刀，刀上流着同样颜色的血。

　　田景橙看了一眼镜子的画面，然后他反扣上它。

　　看过这面镜子的人有许多。
　　他不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