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在的星期三》再三临

10、曲谱：昨日重现 卡文迪许文

　　“你觉得我们在这里能等到人吗？”
　　“大晚上的吹吹风也不错。”

　　“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听信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言语。”劳伦斯相当诚恳地向卡尔请教。

　　不会魔法的卡尔沉思片刻：“或许因为那年轻人的气势有种令人信服的魔法。”
　　劳伦斯：“……”宁愿你别开口玷污神圣的魔法了。

　　此时此刻——指的是夜晚十点。荒郊野岭——指的是不被白塔庇佑的迷迷森林。
　　这样的场景，对于不会魔法也没有机械武器傍身的普通人来说，极其危险的场景。

　　但两位来自枢冕城的先生，顶多觉得将大好时光浪费在夜晚对着相看两厌的人静坐是一件堪比蹲牢狱的糟心事。

　　夜晚的虫鸣声声，而远处的森林传来嘈杂的交谈，两位再大眼瞪小眼恨不得变成瞎子的绅如蒙大赦般看向远处的来人。
　　——一群正在争吵的年轻人们。

　　他们正在进行一些白开水一样毫无营养的辩论，领头的少年终于看不下去，打断一直在暗戳戳挑起争端的少女。
　　“明天有白塔主祭的课业，你完成了吗？林临。”

　　被称作“林临”的少女嘟哝了一声什么，然后哀嚎一声：“给我抄抄吧！”

　　“不可以。”

　　林临眼珠子转了圈：“丙瑞……”

　　“你别过来啊！”叫做丙瑞的少年气急败坏地叫喊。

　　“冒昧打扰一下你们的交谈。”劳伦斯微笑着说，“怎么你们大晚上的还不回家呢？”

　　“这就回了这就回了。”林临自来熟地接过话，然后突然被人挡住面前的道路。

　　她疑惑地抬眼。

　　“我们来自枢冕城。你可以叫我卡尔。”卡尔火热的目光盯上了林临的手指，“我认为你或许对机械学派有相当高的天赋。”

　　林临：！
　　天哪！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识货的人！

　　“枢冕城？”颜永不动声色地挡住林临和这个奇怪先生的面前。他盯着林临的眼神过于炽热了。
　　“枢冕城不是要一年一次考学才能择优录取的吗？”

　　“机械学派今年开启了特殊招生计划。”卡尔说，“于央陆诸国各处寻找有天赋的学生，破格录取。”

　　林临想起了之前在白塔内，主祭阿丽丝和她叫做“海拉子爵”的楚尔维德，两个人为她今后是否要选择女巫的道路争论不休。
　　那时林临尚且不懂楚尔维德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现在她大概知道了，估计也是这个特招计划过来拉人的。

　　子爵也要负责机械学派的招生吗？枢冕城的技术已经衰落到这种程度了？

　　林临宁愿相信那家伙只是来打着这个幌子出来旅游度假的。

　　“我想枢冕城的招生，怎样都该是拥有正规手续的吧？”颜永客气地说，“两位先生蹲在森林入口实在令人心生怀疑。”

　　卡尔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劳伦斯拦下。
　　劳伦斯微笑点头：“是。今夜我们只是闲来散步而已，或许明日便会在学校里再见了。卡尔，你别着急。人又不会跑。”

　　卡尔不甘心地盯着林临一看便很灵巧的手指，才让出一条道来。

　　“明天！明天早上！我们就去学校找人！”卡尔兴奋地目送林临离去的背影。
　　“喂，劳伦斯，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嫉妒我们机械学院终于后继有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或许又将扑空了。”劳伦斯怜悯地看了卡尔一眼。

　　卡尔皱眉：“什么意思？”

　　劳伦斯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森林。

　　迷迷森林。
　　他认识为这片森林取名之人。
　　那人的时间被凝固着，灵魂永远驻守于白塔。

　　“哪怕是我见过的魔法师当中，阿丽丝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劳伦斯说，“这位驻守白塔的主祭不会容许自己统辖的领域内有任何无主的奇匣子存在。”

　　卡尔：“啊，是因为这些失落的奇匣子相当危险，甚至容易招惹深渊墓廊里的脏东西吧。”

　　“是的。”劳伦斯点头，“只有一件奇匣子在阿丽丝的看守之外。”

　　“迷迷森林里……有妖精？”卡尔皱眉。

　　“是的，妖精们也看顾着奇匣。”劳伦斯说，“迷迷森林的那件奇匣子，已经被打开了。但我们在这里，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有关阿丽丝，甚至是白塔的动静。”
　　“还记得吗？卡尔，在我们抵达埃斯顿之前的那场风暴，距离白塔仅仅只有三海里。”劳伦斯说，“白塔的庇护范围不该如此狭窄，以至于在这样近的地方就遭受了魔物的侵犯。”

　　卡尔心生某种不详的征兆，他试图解释：“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劳伦斯戳破他的幻想：“我们的上一站遇到了声称同样要来拜访埃斯顿的海拉子爵。”
　　劳伦斯说：“你总不能认为海拉子爵是来帮你们机械学派招生的吧？”

　　卡尔沉默。

　　劳伦斯：“所以，他只可能是来调查埃斯顿的白塔。”

　　白塔出了状况。
　　这是他们推理出来的结论。

　　卡尔：“但是，这跟我招不到学生有什么关系？”

　　“碰巧的是，阿丽丝与我提起过一些关于迷迷森林的隐秘。”劳伦斯叹了口气，“她不会允许那件奇匣子打开——除非她的灵魂早已死去，仅剩一具空洞躯壳。”

　　“主祭尚且如此。”劳伦斯拍拍垂头丧气的卡尔，“你如何担保这座小镇的其他人尚有灵魂呢？”

　　-

　　昨晚通宵补完了白塔的课业，林临一上午都在打哈欠。在艾格雯的絮絮声中离开了家，临走前这位端庄美丽的妇人拧开了收音机，里面的机械音仍然在播报。

　　断续的机械音：“风暴之眼气象局持续为您播报：观众朋友们，早上好。”
　　一道清润的男声：“早上好。”

　　机械音：“继续跟踪台风‘水仙’轨迹。”
　　男声：“台风‘水仙’行进轨迹于今日06：22出现瞬态折返，其风眼现已调转方位。”

　　机械音：“下面来欣赏一段旧日曲谱。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
　　男声：“其母带由卡文迪许文学社特别赞助播出。顺带一提，如有知情者提供【大工匠的遗产】线索，无论最后是否被收录在碑林，都将有机会获得绿蜥蜴宝珠一枚。”

　　“早点回来。可别像昨天那样，太晚了。”艾格雯将一缕干草从林临的额头上抹去，“要不是小颜带着你，你得多谢谢人家。”

　　“知道啦。”林临漫不经心地应和。

　　校门口的杂书摊子倒是早早地开了，像是预料到了林临会再次光临，书店老板的沙漏已经流尽。
　　不知道在坚持什么奇怪的癖好，是一定要沙漏轮转完才能跟人搭话的诅咒吗？林临胡思乱想。

　　“早上好啊。林临同学。”老板笑嘻嘻地看向林临的黑眼圈，“昨晚睡得好吗？”

　　林临垂着两个黑眼圈蹬他。

　　“不会通宵读我摊子上的书了吧？”老板说服了自己，“也是，我的故事才不是像从镜子里照出来的结局一板一眼，它们可都是些新奇玩意儿。”

　　“谁管你的书了。”林临自动忽略了老板的奇言怪语，说，“昨天你为什么要塞给我一朵机械玫瑰？”

　　书店老板比她还要惊讶地瞪大了一点眼睛，亚麻的发色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无辜：“什么金属玫瑰？我怎么不知道？”

　　林临：“不是你放在我书包里的？”

　　老板无辜摊手：“你有证据吗？”

　　林临：“……”
　　昨晚送给迷迷森林的妖精了。
　　她还真拿不出来。

　　老板见她没动，嘲道：“真是稀奇，朗朗乾坤下竟有人声称欠我一朵玫瑰。”

　　林临果断道：“我没睡好。”

　　老板贴心地说：“没关系的呢。这个账我先记下了，你记得还啊。”
　　“我这人没啥爱好，就是特别喜欢记录东西，还过目不忘呢。”

　　林临：“……”
　　倒打一耙了怎么还。

　　这家伙精明得要死，该说不愧是当老板的吗？在以免自己再度被讹之前，林临果断地去上学了。

　　今天星期三，阿丽丝主祭会前来查看大家的课业。与其他孩子不同，她仍然准备游说林临踏上关于女巫的道路，与她身上那个奇匣子的交换。

　　林临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在临走之前，又被阿丽丝叫住。

　　林临回头的时候看到浮雕石柱后面有一个小牧师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在看她。

　　阿丽丝：“林临，我的孩子，你是在顾忌海拉子爵的话语吗？”

　　“有这方面的因素吧。”林临说。

　　“不必理会他。”阿丽丝刻薄地评价着楚尔维德，“时楔最后一次湮消的奇迹，海拉子爵擅自闯入祝祷禁地，犯下滔天过错。”

　　“他是僭越之人。”阿丽丝说，“狂言乱语，不必理会。”

　　林临眨了眨眼睛。
　　原本离去的动作停下，她就近找了教堂的长椅，诚恳地看向阿丽丝：“请详细说说这部分。”

　　阿丽丝主祭：“……”

　　“林临，真是没想到，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性格。”阿丽丝无奈地摇头，“如果要你追随神明的步伐而踏上女巫的道路，恐怕内心也不会真正情愿吧。”

　　林临摆出一个老实人的微笑。

　　“唉……这倒是第一次有这种事情。”阿丽丝主祭似乎正在思索什么，直到看到浮雕石柱后面，小牧师正在玩弄一只灰色老鼠。

　　教堂七彩的辉光将阿丽丝分割成一片又一片的碎块。
　　荧光流转中，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过来，孩子。”阿丽丝说。

　　于是林临走过去。

　　阿丽丝轻抚过林临太阳穴旁边的碎发，慢慢往后探，直到蜿蜒到耳蜗。
　　林临觉得有些痒。

　　“孩子啊，迷途的孩子。”阿丽丝像望着一头放牧的羊，“你的内心居住着一个多余的灵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