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在的星期三》再三临

7、奇匣子：无主的封印物

　　海狮小镇。
　　酒馆。

　　劳伦斯盯着杯中晃荡的廉价麦酒，忽地笑出来：“难以想象，一天前我还在发誓要把你的那些机械齿轮丢到海里喂鲨鱼。”

　　卡尔找酒馆的老板要了张毯子，他的头发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细沙。
　　他动作顿住，语气毫不客气：“我还是觉得那些魔法是神棍的活计。”

　　“海上风暴，深渊墓廊，月光……”劳伦斯声音很轻，“你已经亲眼见证过了，难道还不觉得这是奇迹吗？”
　　还有……那个沐浴着月光的神秘人。

　　卡尔看向劳伦斯——这位哪怕是在卡文迪许图书馆也能排上号的海上考古学家。
　　“这样超脱理性与法则的存在，我不认为属于魔法的范畴。”卡尔说，“倒是你，劳伦斯，我奉联校委托前来考察各地生源，而你口口声声说魔法的火星到处燃烧，你跟着我游历各处是为什么？”

　　这时邻桌突然传来劈里啪啦哐啷响，劳伦斯和卡尔都是一惊，见到是一个包着腰刀的酒鬼，醉倒在了地上。
　　劳伦斯皱起了眉，卡尔没什么反应，只是腾了腾椅子。

　　当地人对这个场景见怪不怪，偶尔飘过来几声，“星期二了啊”，“又喝醉”，“当爹的也不知道稳重”，诸如此类的言语。
　　酒馆老板喊来几个服务生把这个酒鬼抬了出去。

　　卡尔眯起眼睛。
　　“你看到他的刀了吗？”

　　劳伦斯：“当然。我又不是需要眼镜的老学究。”

　　他们向当地村民打听了一圈，知道这是个名叫颜鲁休的渔夫，擅长用那把刀开蚌壳，至于那把刀——
　　“他说是从海里拾的！都用了十多年了。”

　　劳伦斯问：“你去过卡文迪许图书馆的地下深处吗？”

　　“当然。”卡尔说，“我又不是迂腐的老学究。”

　　两人对视，又是都想起了图书馆地底的碑林。碑林里有名人碑，诗碑，以及一些无名碑，刻印不太属于常识的知识。其中便有一条。

　　【奇匣子】
　　【不知何故流落各地的封印物。】
　　【打开它，你将获得超出阈限的奇妙能力。】
　　【当然，当然，前提是，你能打开它。】

　　那把刀，劳伦斯和卡尔一眼就确认属于奇匣子的一类，只不过等级看不出来。

　　“竟然沦落到用来开蚌壳……”劳伦斯相当疼惜地摇摇头，“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把落魄的刀似乎唤起了劳伦斯的某些回忆，他又要了一杯酒：“知道为什么我们从不去碰神皇的王陵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们这点本事，还接不住。哪怕开封了也得挖回去。”

　　“时间是许多条河。”
　　劳伦斯用指尖虚虚描摹木桌的年轮：“时间起码有七条河！它能将坚不可摧的齿轮变得易碎、脆弱！我们浅薄的知识无法留存那些永恒的东西，之前在龙之谷挖到的二级奇匣子……一柄古代佩剑，第二纪，近三万年前。”

　　卡尔的手停了。
　　“测定过了？”他问。

　　“碳十四、地理岩质、石碑史诗全对得上！”劳伦斯啜了口酒，眼睛亮了下，很快又黯淡，他摇摇头，“可惜，可惜。我们太过傲慢，那把古剑暴露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最后只能紧急叫停了开发。”
　　“它变得比鸡蛋壳还脆弱。”
　　“你要怎么小心翼翼地对待一张脆弱的白纸？”

　　两人间沉默弥漫开。
　　卡尔也打理清楚了身上的沙砾，他语气肯定：“你在找古代遗迹。”

　　劳伦斯没有正面回应，意思是承认：“我需要赶在它们暴露时间之前，封存好它们。”

　　“你找到了？在这里？”卡尔问。

　　劳伦斯笑笑：“恐怕像你们这样信奉时楔的人永远想不通，有时候，哪怕是仅仅知道‘被观测’这一条定律，也会影响物质的本源。”

　　“可是你，或者说——你背后的那位统治者——凭什么认为，【大工匠的遗产】这类罕见的一级奇匣子，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海乡？”
　　沉默了一会，卡尔说。

　　-

　　十五分钟后，林临站在黑透了的迷迷森林面前，在思考怎么进去。

　　虽然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村镇的海产品加工厂仍然冒着袅袅白烟。那是丙瑞家开的工厂，是小镇许多人的收入来源，
　　之所以提起这个，意思是丙瑞家在海狮小镇颇有威望。

　　十五分钟前，丙瑞和他的跟班们拽着宁洵和一个曾向林临扔石头的女生走进了树林。

　　“怎么还不回家？”
　　很大概率是林临曾经没在颜永的看护下独自走到了河道里，颜永担当起了放学监护人的责任。

　　“我打算抄近路的。”林临说。
　　“迷迷森林太危险了。”
　　“会有鬼吗？”
　　“有比鬼更可怕的事物。”

　　“啊……”

　　“怎么了？”颜永认真地打量林临，觉得对方自从在河道里感冒了一天之后，产生了很多变化。
　　虽然并不是指变化都是坏的……但她偶尔的不守规矩已经快溢出来了。
　　或许是迟来的青春期。
　　颜永很快说服了自己。他从校门口的书摊，以及那个不太正经的书摊老板了解过，青春期是一个孩子迈入社会的重要塑形时段，需要耐心、包容与体谅。

　　林临叹气。
　　唉。
　　颜永在旁边，那就不可以故意装鬼吓他们了。林临遗憾地心想，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看见丙瑞他们拽着人就进树林了。”

　　颜永果然皱紧了眉头。

　　如果这种乡村学校里也有什么学生会的话，那颜永必然是个严厉的会长，说话跟个监护人一样。

　　“你要进去吗？”林临问。

　　颜永没有犹豫：“当然。你在这里等我。”

　　林临微笑着注视他进去，打算悄悄绕在他们背后。作为曾经的大工匠，她听说过不少流传在贵族少女之间的鬼故事。
　　突然兴奋。

　　这时候颜永突然折返回来，他板着一张比风纪委员还要学生会的脸：“我想了想，你还是跟在我身边比较安全。”

　　林临：“。”
　　我当然安全。
　　不安全的只会是你们。

　　林临再次叹气。
　　唉。
　　想她堂堂大工匠，竟然也有被人像小学生被管的一天。

　　“你记得站在我的背后，不要冲在前面。”颜永表情很严肃地叮嘱她说，“晚饭吃了吗？我这里有半片面包，记得睡觉前喝一杯热牛奶。”

　　林临：“……哦。”

　　“今天下午主祭来找你了，怎么不跟我说？”颜永继续说，“你上一层楼，左转第三个教室，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来找我。”

　　林临：“……好的。”
　　不得不说，颜永比他自己的亲生爹更爸爸。

　　颜永看着林临安安静静的模样，又觉得对方实在是内向文静，之前便一直受欺负，之后肯定也会很容易受欺负。
　　他把林临安置在背后三米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盯一眼，在找到被丙瑞拖进迷迷森林的两人的时候，更是再三叮嘱了许多遍。

　　林临缩在草丛里听那边的动静。

　　“跑啊，不是听说你能跑挺快吗？”丙瑞手里握着一根刚折的树枝，一下，又一下，戳着宁洵瘦弱的肩膀，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点漫不经心，像是在逗老鼠。
　　“老鼠喜欢偷蛋糕吧？怎么刚刚还把你的蛋糕给那个大傻子？”丙瑞咯吱咯吱地笑起来。

　　这时另外一个半躺在地上的女生努力憋着抽气。

　　“你这回可以当猫。”丙瑞看向女生。

　　森林里不知哪里有动物的声音。

　　“带表了吗？”丙瑞问。

　　他身边的跟班们都有些兴奋：“带了带了！老大咱什么时候开始？”

　　丙瑞：“就现在吧。老规矩，十分钟。”

　　什么，开始什么？十分钟？林临张望，这时候颜永已经走到他们跟前，他皱起眉头：“你们在干什么？”

　　“啊，这不是颜永学长吗？”丙瑞笑嘻嘻地说，“我们放学后玩游戏呢。猫捉老鼠，要不要一起？”

　　“这是放学时间。”颜永说。

　　“规矩都定好了，就别管了呗。”丙瑞不再看颜永，反而转向宁洵，用树枝轻佻地拍了拍他的下巴，“你觉得呢？”

　　宁洵没吭声。

　　迷迷森林深处的动静变得更大了一些，风声呼呼。然而前面的几人正精神高度集中地对峙，只有林临看见森林摇曳的光斑，有些像不安眨动的眼睛。
　　光……光好像变色了。
　　林临眨眨眼。

　　她从地上捡了个石头，往森林深处扔。

　　“砰！”

　　“谁？”丙瑞警惕地环顾四周。

　　颜永没动，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回头暴露林临在的地方。

　　“装神弄鬼的，有本事就出来！”丙瑞扫视了一圈，面前突然掉下了一只松鼠，撒开腿跑了。

　　“这小畜生……”丙瑞松了一口气，声音却猛地停住。
　　因为他赫然发现，面前的松树粗糙的树皮，仿佛正在蠕动、重组，最后竟是形成了一张模糊的笑脸！

　　“啊！！！”

　　颜永身体绷紧了。他立刻就想转过头去找林临，然而疯长的树枝和藤蔓编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将这几人统统关在了里面！

　　无数藤蔓咯吱咯吱地笑，像风情万种的妇人。
　　“老鼠……老鼠……老鼠……”
　　一声，又一声，风里尖细着重复一个词汇，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只学会了听见的第一个单词。

　　这是把什么玩意儿弄醒了？
　　林临呆了一会，在原地欣赏了一下这个藤蔓囚笼的结构，仅仅思考片刻，就解析出这个结构并不稳定。
　　受力不均衡，形状古怪，就像小孩子堆的积木，轻轻一碰就会塌。
　　这样想着，她精准地找到受力点，狠狠踹了一脚。

　　哗啦啦啦。

　　林临：“……”

　　藤蔓纹丝不动，叶子倒是掉下来不少。

　　上辈子同样文弱的大工匠，发现她重生一世并不会增加武力值。
　　林临开始后悔之前阿丽丝邀请她的时候怎么不学点女巫的法术。

　　只有点火了。俗话说山里一把火，狱长爱上我……但是现在也没有打火机，总不可能钻木取火吧？那得等到什么原始社会的时候？回村子找人？但她刚刚只顾着跟在颜永身后了也找不到路啊……

　　“小傻子。”

　　“你才是小傻子你全家都是小傻子。”林临触发了条件反射，说完话才意识到什么时候这里多了个人。

　　田景橙从那些变色的光斑里走出来，手里还打着一把精致的小洋伞，切割的阴影投射在她锋利又冷漠的脸上。

　　“这里怎么也放开了一个奇匣子啊……难怪最近这么热闹。”田景橙撑着伞，走到藤蔓囚笼的跟前，看上去相当头疼。

　　林临顿了一下：“奇匣子？”

　　林临看了一眼田景橙，然后她愣了一会，再看一眼。
　　不行，又看一眼。

　　“哼。无主的奇匣子可是相当危险。”
　　田景橙高傲地扬起下巴，大概是在嘲笑乡下人的愚蠢无知，只是听说了一个词汇就惊讶得不得了。

　　林临确实大为震撼：“你是个男的！”

　　田景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