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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间:永不褪色的玫瑰 林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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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从楚尔维德嘴里听到几句实话,恐怕比灵衢总司和魔法师们欢声笑语地共聚欢宴还要困难。
“我不认为如今的枢冕城还能有捕获时楔灵感的力量。”阿丽丝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但律令之都这收集癖的习惯还真是千年如一日流传下来了。”
“毕竟您无法预测哪一个零件何时就能派上用场。”楚尔维德维持着贵族的礼仪,矜贵地点头,“那么,何必要在夏天才去遗憾没有采撷春天的花束呢?”
阿丽丝:“那你是要跟我抢人了?”
楚尔维德:“抢人?略显粗鲁的表述。我只是想要为她探寻另一种可能性。”
林临好奇探头:“咦?”
阿丽丝:“白塔间均有联络,这样相同的话术我已从无数的白塔听过。你们到处捡人,而甚至不知道她之前就是个——”
楚尔维德从容打断:“——就算是文盲。”
林临:“?”
阿丽丝深吸气:“是个最低阶的魔法都发挥不出来的低等体质——”
楚尔维德真诚地补充:“成天就抱着螺丝在废弃零件堆里晒太阳混日子的文盲,也在我们的名单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周围的温度骤降。
林临:“……”
很好。
我也要开始准备生气了。
林临的不满没有获得两位大人物尊贵的多余眼神。
这时,阿丽丝转过了头:“那么,孩子,你要知道,贵族们挑选人入场的游戏,到底是用什么作为齿轮的燃料?你要知道,废料和耗材,只配燃烧,用完便丢弃。”
楚尔维德对此不置可否。
他一直抿唇含笑,看上去竟然还认为阿丽丝的评价十分中肯,只是看向林临,声音突然放轻:“容我为这位仍然混混沌沌的小姐科普一个小小的常识。”
“女巫与魔法师截然不同。”
小教堂折射的光线打在他手杖爬行的蛇身上,冰冷的光倾斜。
楚尔维德在阿丽丝逐渐冷淡的眼神中开口:“女巫依赖草药熬煮的运气,与连真名都不会透露的债主们的施舍。七个分支的女巫,选择其一,便是选择永远侍奉,永远追随一位你至死也不可能知晓名讳的不可知的存在。”
“所以,亲爱的小姐,我希望在你做决定之时,不要让自己后悔。”
林临直觉这段对话不合理,不符合角色们的身份与立场。她审视着楚尔维德,就像注视一个出错的齿轮。
“你对枢冕城也这样倦怠地工作吗?”
——不合逻辑的异常。林临想。
楚尔维德,这家伙完全不像是想拉拢人的模样,仿佛一个喜好观测的批判学家。
“您对自己的可能性未来也从来这样倦怠地不关心么?”
楚尔维德依然含笑着,语气却多有责备。
阿丽丝惊诧地看向用上敬语的楚尔维德。
林临蹙眉。
所幸,这里起码也算是在学校。
铃声及时地响起。
“我该放学了。”
僵持了一会,林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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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里的灰色老鼠,瑟瑟缩在祭台的底下,祈祷不要被人察觉。想它历经千辛万苦,游了好几条被污染的河流才来到了海狮小镇,可不能辜负主人的期望。
负责替换灯芯的祈礼牧师今日的脚步格外轻。在林临,与那位枢冕城的公爵离开后,才捧着蜡油爬上灯台。
灰色老鼠正想借此悄悄溜走,却骤然发现那位牧师正对着它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安德。”阿丽丝念她的名字,“不要太调皮了。”
小牧师吐舌。灰色老鼠骤然发觉自己竟然动弹不得!仿佛无形的束缚捆绑住了它,拖动到了光的下面!
沐浴着玻璃折光的阿丽丝主祭俯视着老鼠。
天光之下,影子无所遁形。
灰色的老鼠噤若寒蝉。
安德却满不在乎这只肮脏的蠢货属于谁的眷属。她更好奇先前的两人,她许久没听见小教堂如此热闹。
“阿丽丝主祭,”安德的语气有被宠坏的天真味道,“他们就那样走了吗?为什么不留下那个……那个……”
安德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个小傻子的名字:“林临?”
“错过今日,她的命运便不会停留此处。”阿丽丝叹声。
安德:“那一定是她的遗憾。不过好可惜哦,我见那位大公爵长得真好看。他也要走了吗?”
阿丽丝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不。”她说,“他们将在时楔之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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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本书。”林临重复了一遍。
大概因为小教堂离学校大门最近,现在的书店摊子上还没什么人,老板安逸地缩在藤椅里。
照理说这样金灿灿的昏黄日光下,他的怀里应当窝一只橘猫,然而却是个沙漏,细沙缓慢地、缓慢地流动着,眼看要流到尽头。
他躺了一会,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就像掀开一张过旧的书。
“幸好你不习惯宴会,否则跟我一样,会是这帮贵族最讨厌的那种人。”
林临:“啊?”
老板:“这个应该是因为你太过守时的美德了。”
林临:“你是在说人话吗?”
他们开始对话的时候,老板怀里的金色沙漏正好流转到尽头。老板啧了一声,将沙漏颠倒。
林临:“……怎么这家店还有沙漏流完就不能卖书的诅咒吗?”
老板:“比这还恐怖。”
林临:“您请说。”
老板深沉道:“我大概是有强迫症的。”
林临比他还深沉:“我大概是略懂拳脚的。”
老板:“……”
老板如同千年王八一样翻了个身。
老板营业微笑:“您想买些什么?”
先前便被楚尔维德用敬称给弄得心烦,这下又想起不太美好的记忆,林临没什么兴致:“有什么能打发时间的?”
老板:“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精通于消遣时间。”
老板从支起的摊子上翻翻找找,很快翻了几本封面夸张的小说,仅仅是标题就占满了封面。
《我在教堂捡瓶盖,三大神明逼我当祖宗》、《不愿透露姓名的厕所先生》、《重生之我在异界当垃圾但全服大佬追着喂饭》。
林临:“没有《夜玫瑰殿下爱上重生为白月光的我》吗?”
老板:“哟,看着新面孔,还是个老行家啊。”
林临:“……”
老板:“卖完了。小孩子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言情小说。影响学习。”
林临:“那这些书就适合学习了吗?”
老板:“起码调剂了年轻人们寡淡的心理健康。”
林临随意翻了几页,见这几本书名字起得响亮,内页却大多已经泛黄了,甚至还有几行手写的小字批注。
——我该如何挽回呢?期待一朵于历史前凋零的玫瑰。
林临:“……原来你看得这么真情实感啊。”
是她小觑老板的个人感情了。林临肃然起敬。
“什么?”老板摇头,“这些批注可不是我写的。”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林临转过头去。
浑身酒气的人从街道的另一端被扔了出来,林临认出那人是颜永醉酒的父亲。
“原来今天星期二。”林临恍然大悟。
颜永的父亲颜鲁休,一个擅长剥蚌壳的渔夫,不善言辞的厚实好人,至少在林临的记忆里如此,只是有每到星期二就要狠狠畅饮地放纵,听村子里的老人说,或许与颜永从未谋面的母亲有关。
颜鲁休随身的腰间有一把生锈的小刀,固定刀具的零件已经生锈,破烂地响着。
“我想要不生锈的金属。”林临怀念地想起不久前的时光。
“传说大工匠曾为追求心爱的人造出了一朵永不褪色的玫瑰。”老板同样冷不丁说。
林临:“……噗!”
老板不赞同地看向她:“你可以伤害我的感情,但不可以质疑我的博览群书。”
林临:“……咳咳。对不起。你请讲。”
老板感慨了一句,仿佛亲眼见过一样:“那是在大工匠抵达律令之都之前的事了。在黄金城,理想与力量之乡,阿迦狄亚的群山之间……”
林临:“……”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工匠林临如是迷惑地询问。
林临:“阿迦狄亚,那是哪儿?”
老板:“我哪知道。”
林临:“。”
他继续讲述,绘声绘色:“大工匠失眠散步的时候,见到了一只闪着亮光的羊尾,大工匠追寻着调皮的小羊,竟误闯到一片沐浴月光的森林。与一位美丽的精灵讶然邂逅。”
“可惜他没有能够动人的歌喉,无法为精灵献上悦耳的和声;同样没有灵巧的辞藻,无法赞颂精灵的无暇。”
林临:“……”
短短几句竟能听见两次诋毁。
但林临听得津津有味,催促道:“那玫瑰呢?”
“你别急。”老板摇晃着沙漏,轻笑一声,“所幸,他拥有转动世间一切机械齿轮的双手。于是他从口袋里找到了那些如同精灵一样漂亮的螺丝与零件。”
老板终于坐了起来。林临这才看清对方的样貌,亚麻色的卷发,竟是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青年,这家伙慵懒的姿态与猫实在太像,令人忍不住想起午后晒太阳的藤椅大爷。
他坐直,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却指向林临:“就在这里。”
林临:“?”
林临:“什么?我没有。”
老板挠了一把乱糟糟的卷发:“就有。”
他甚至还打算站起来,拽一下林临的背包。
林临警觉地退开。
总不能是想抢她遗产的女巫吧?怎么知道她把银色齿轮放在书包里的?哦哦这是男性不会是女巫。
老板笑着叹气,挥挥手让她走了。
没有买到书,反而听到了一大堆故事。可以确定的是书店老板确实是个很闲的人,他真的通过看书打发了很多很多的时间。
林临回家,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自己的背包重量不对。她尝试着伸手去摸,竟然触碰到很熟悉的,某种属于高级金属的冰凉质感。
“……诶?”
一朵由精炼金块和齿轮拼合的黄金色玫瑰,静静地镶嵌在银色齿轮之中。
林临猛地回头。
那家书店早早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