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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喇嘛庙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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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操,真他妈冷。
塔木陀的雨林虽然湿热憋闷得让人想骂娘,但至少不会在几秒钟内就把你血液冻僵。我搓了把脸,手指僵硬得几乎没知觉,哈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抬眼望去,一片白茫茫,除了风雪呼啸,屁都没有。
等等,不对。
前方雪幕里,好像有座建筑轮廓。
我眯起眼,顶着风往前挪了几步。看清了——是座喇嘛庙,黑石头垒的,又旧又破,孤零零戳在雪山脚下,像个被世界遗弃的老顽固。
青铜鬼
玺在我手心里突突地跳,烫得要命。我低头看了眼这鬼东西,又抬头看了眼那座庙。得,不用想了,肯定是这破钥匙搞的鬼。沙海穿越一次还不够,这回又把我扔到什么鬼地方?
抱怨归抱怨,总得找个地方避寒。我深一脚浅一脚朝庙门走,雪没过小腿肚,走起来费劲得要死。
快到门口时,我顿住了。
庙门没关严,露着一道缝。
缝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藏袍,身量很高,背挺得笔直,正静静看着门外漫天风雪。风雪吹动他袍角,他却像钉在那儿一样,一动不动。
哪怕只是个侧影,哪怕隔着风雪。
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地冲上头顶。钥匙烫得我掌心发疼,但我顾不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小哥?”
声音不大,几乎被风声淹没。
但他听见了。
他缓缓转过头。
风雪在他身后狂舞,他转头的动作却慢得像电影慢镜头。藏袍的兜帽微微滑落,露出那张我他妈想了十年、找了十年、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描摹的脸。
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皮肤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深刻,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可那双眼睛……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看着我走近,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得像在看雪,看山,看庙门口一块石头。
我走到他面前,不过两步距离。风雪被他挡去大半,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寺庙里酥油和古老木头的味道。
“张起灵。”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点,但还是有点哑,“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出来走走。”
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但比记忆里好像……更沉静了些。青铜门后十年,似乎把他身上最后那点属于“人”的躁动都磨平了。
“走到这种鬼地方?”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够能走的。”
他没接话,目光往下移,落在我手里。
我这才反应过来,钥匙还被我死命攥着。我松开手,摊开掌心,那枚青铜钥匙静静躺着,纹路在雪光下幽幽发亮。
“这玩意儿,”我把钥匙往他眼前递了递,“是不是跟你有关系?把我弄这儿来了。”
他看着钥匙,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嗯。”
一个字,就算认了。
我憋了一肚子问题——你怎么出来的?什么时候出来的?为什么在这儿?这钥匙到底怎么回事?塔木陀那边怎么样了?年轻的我呢?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旧藏袍,看着他站在风雪里安静得像幅画的侧影,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问不出来。
最后我只干巴巴地说:“外面冷,进去说?”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我跟着他走进庙里。门在身后合上,风雪声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庙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风。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酥油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却洁净的气息。
他领着我走过一条短廊,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很小,就一张矮榻,一个蒲团,一个小火盆,盆里炭火将熄未熄,闪着暗红的光。
“坐。”他说,自己先在矮榻边坐下。
我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把钥匙放在我们之间的地上。炭火的暖意慢慢渗过来,冻僵的手脚开始回暖,随之而来的是针扎似的麻痒。
我们谁也没先开口。
我看着他。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枚钥匙,侧脸被炭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十年了,我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青铜门前,在雨村,在任何地方。愤怒的,悲伤的,歇斯底里的,平静的……唯独没想过是这样。在雪山深处一座破庙里,围着个快熄灭的火盆,安静得像两个偶然相遇的、不怎么熟的旧相识。
可我他妈一点也不平静。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我想碰碰他,想确认他是真的,想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想告诉他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他抬起眼,看向我。
“你老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笑:“能不老吗?十年了。”
“不是时间。”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地看着,“是别的。”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沙海的风沙,算计,鲜血,孤独……早就把我脸上那点“天真”磨得一干二净,刻上了洗不掉的疲惫和狠戾。
“你也变了。”我回敬他,声音有点发涩,“更……”我想说“更不像人了”,但没说出口。
他沉默,算是默认。
又一阵沉默。
“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然后他忽然伸手,拿起了地上那枚钥匙。修长的手指拂过上面复杂的纹路,动作很轻。
“这钥匙,”他说,“能短暂地……连通一些地方。时间,空间,都可能错乱。”
“所以是它把我从塔木陀弄到这儿来的?”我问。
他点头:“感应到我在附近,钥匙会牵引持有者。”
“那你呢?你怎么在这儿?青铜门……”
“门开了。”他截断我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出来,走到这儿。”
“走到这儿?”我皱眉,“特意来的?”
他顿了顿,才说:“想起一些事。以前……来过。”
我懂了。大概是青铜门后十年,某些记忆碎片苏醒了,指引他回到这个曾经待过的地方。至于这地方有什么特殊,他没说,我也没问。
“要待多久?”我问。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反问:“你呢?”
我被他问住了。是啊,我呢?我是被钥匙莫名其妙拉过来的,按理说,钥匙在他手里,他大概有办法送我回去?回塔木陀,回那个危机四伏的雨林,回到三叔和年轻的我身边,继续扮演那个神秘的“关根”。
可我不想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我……”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能不能……在这儿待会儿?”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这什么破借口。“待会儿”?在这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破庙里?
他看着我,眼神依旧平静,但我好像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冷。”他说。
“……是挺冷。”我老实承认,往火盆边又凑了凑。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厚实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羊毛毯,走回来递给我。
我接过毯子,触手粗糙但温暖,带着一点陈旧的、阳光晒过的气味。我把毯子裹在身上,暖意慢慢包裹上来。
“谢谢。”我说。
他没应声,重新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几点火星溅起来,又暗下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我裹着毯子,看着跳动的火光,看着火光映照下他安静的侧脸。十年来的千言万语,翻江倒海的情绪,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痛苦、思念、愤怒、不甘……好像都被这温暖和寂静缓缓抚平了。
不需要问,不需要说。他就在这里。真实地,触手可及地,在我面前。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更暗了。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困了?”他忽然问。
我确实有点困。从塔木陀的紧张到这里的冰火两重天,精神一直紧绷,这会儿松懈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
“有点。”我老实说。
他指了指矮榻:“睡那儿。”
“你呢?”
“不用管我。”
我犹豫了一下。矮榻很窄,看起来只能睡一个人。而且让他坐一夜……
“一起吧。”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挤挤。”
他抬眼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太冷了,挤挤暖和。”理由很蹩脚,但很实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我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我们并排躺在窄小的矮榻上,肩膀挨着肩膀。榻很硬,毯子也不算太厚,但身边传来他平稳的体温和气息,比什么暖炉都管用。
我侧过身,面向他。他也侧过身,面向我。
黑暗中,我能隐约看见他脸的轮廓,和那双映着窗外微雪光的眼睛。
“小哥。”我小声叫他。
“嗯。”
“是真的吧?不是做梦?”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触感真实。
“真的。”他说。
我抓住他的手,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凉,我用力捂着,想把它捂热。
他没抽回去。
我们就这么握着,躺在雪山深处一座破庙的窄榻上,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窗外的风雪好像彻底停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鬼玺……下次别乱碰。”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把他手攥得更紧。
“不碰了。”我嘟囔,“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省得这破鬼玺再乱带路。”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他好像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很轻。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