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停之前》余佳木

2、第2天：同行

　　酒店房间里拉着一半的窗帘，窗外是安道尔安静的冬夜。雪已经停了，远处的雪山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像一幅被人轻轻铺开的画卷。

　　林知夏洗完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湿，她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就窝到窗边的沙发上。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还是把自己裹在毛毯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盯着微信界面，指尖停在“埃利亚斯”的头像上。

　　那是一张模糊的雪山剪影，山顶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云像被人轻轻擦过的铅笔画，晕开在天空里。她点进去，又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照片的主体是安道尔的雪山，角度比她在攻略里看到的任何一张都要刁钻——阳光从山的侧面斜斜地打下来，把雪面照出细微的纹理，像是有人在白色的纸上轻轻擦过一层铅笔灰。山脚下的石屋安静地卧在雪地里，烟囱里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小块被他刻意裁进去的画面——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画。

　　画布上，雪山的轮廓已经勾勒出来，天空的蓝被他铺得很薄，像一层透明的水，还没来得及往下流淌。雪线的位置只用铅笔轻轻勾了一道，留白的地方很多，像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时刻，再把剩下的颜色一点一点填进去。

　　林知夏盯着那张未完成的画，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广场上，他蹲在雪地里收拾颜料的样子，还有他说“意外又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浪漫”时，眼里那一点认真的光。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心里有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要不要，邀请他一起？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雪地里突然吹起的一阵风，把她原本安排好的行程吹得有些乱。

　　她原本的计划，是按照攻略一路拍过去——教堂、山谷、温泉、老城区，一个不落。她会在视频里笑着介绍每一个景点，配上温柔的背景音乐，再加上几句恰到好处的旁白，把安道尔的冬天包装成粉丝们喜欢的样子。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那样的行程，好像有点……太规矩了。

　　她想起他画里的那种安静——不是镜头里刻意找角度的安静，而是从画布深处透出来的，像是他真的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和风声同步。

　　“如果他在，我的视频会不会不一样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这是在想什么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耳根有点发烫。

　　但她又忍不住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她。

　　她打了一行字：

　　【明天你有空吗？】

　　打完又删掉。

　　太直接了。

　　她想了想，又打：

　　【你平时都在广场画画吗？】

　　还是觉得不对。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就当是……工作需要。”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是旅行博主，找一个本地画家当向导，很合理吧？”

　　这个理由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重新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敲了几行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发送。

　　【你好，打扰啦。】

　　【我在做一个关于安道尔冬天的旅行视频，想拍一点不一样的视角。】

　　【你对这里的风景很了解，也画得很好……】

　　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唇，把心里那句“我很喜欢你的画”删掉，换成了更稳妥的表达。

　　【如果你这几天有空的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带我去一些你觉得值得看的地方？】

　　【当然，我会按向导的标准付你费用，或者用我的方式帮你宣传你的画，都可以。】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正式，像是在发一封很严肃的邮件。

　　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有点快。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时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知夏紧握着自己的手，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没来由得紧张。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暖气里水流轻微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车鸣。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双手抱着毛毯，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

　　过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是埃利亚斯的回复。

　　【埃利亚斯】：

　　【你好，林。】

　　【我明天白天在老城那边写生，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

　　【至于费用，就不用了。】

　　【如果你愿意，把我画里的安道尔，拍进你的视频里，就当是交换。】

　　林知夏看着这几行字，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得嘴角也扬起了一丝弧度，心跳不知是出于和陌生人同行的兴奋，还是别的什么，跳的飞快。

　　她飞快地回：

　　【那太好了！】

　　【明天几点？在哪里见面？】

　　几乎是秒回。

　　【埃利亚斯】：

　　【早上十点，老城入口的钟楼下面。】

　　【如果你怕冷，可以多穿一点。】

　　【那里的风，比广场要大。】

　　林知夏看着“多穿一点”这几个字，心里莫名一暖。

　　她回了一个“好”，又加了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林知夏，你冷静一点。”她对着窗外的雪山自言自语，“这只是工作，工作。”

　　可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张未完成的画。

　　她忽然有点期待

　　明天，他会把那幅画，画完吗？

　　还是说，他会带她去一个，比画里还要安静的地方？

　　……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站在老城入口的钟楼下面，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剩一双眼睛在寒风里亮晶晶的。

　　钟楼的指针刚指向十点，身后就传来一声轻轻的招呼：“林？”

　　她回头，就看见埃利亚斯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低调的藏蓝，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肩上背着画夹，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壶。

　　“你来得挺早。”他笑着走近，“我还以为你会迷路。”

　　“我有导航的。”林知夏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

　　“你的无人机。”他指了指她背包上露出的一小截机臂，“昨天在广场上，我对它印象挺深。”

　　林知夏：“……”

　　她默默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原来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无人机的主人’。”

　　埃利亚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我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林，我是那个差点被你无人机撞翻画架的画家。”

　　“你好，埃利亚斯。”她也笑，“我是那个差点在雪地里摔成表情包的旅行博主。”

　　两个人相视一笑，像是把昨天的尴尬变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先去老城？”埃利亚斯问。

　　“不。”林知夏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手机，“我们今晚有个更重要的行程——加勒底温泉。”

　　“温泉？”埃利亚斯挑眉。

　　“嗯，我查过了，那边的夜灯和蒸汽特别适合拍视频。”她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还没泡过欧洲的温泉。”

　　“那今天的老城写生，要变成温泉踩点了？”他故意叹了口气，“看来我的画得等一等。”

　　“你可以边泡温泉边画啊。”林知夏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我、我是说，你可以画温泉的风景……不是说你要在水里——”

　　她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把围巾往上一拉，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埃利亚斯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没关系，我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确实，很期待看你镜头里的温泉。”

　　“那今天就先当我的‘特约摄影师助理’？”林知夏从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荣幸之至。”他微微弯腰，做了个绅士礼。

　　晚上的加勒底温泉，像被人轻轻点亮的宝石盒。

　　灯光从温泉四周的石墙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晕把雪地染成一层柔软的金。温泉水面上，蒸汽缓缓升起，被灯光一照，像一层流动的薄纱，把远处的山影都晕染得模糊了。

　　“哇——”林知夏一踏进温泉区，就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她把无人机架好，又拿出运动相机，到处找角度。埃利亚斯则提着保温壶，跟在她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后勤部长”。

　　“你先去换衣服吧。”他提醒道，“不然一会儿镜头里只有你裹着大衣在雪地里转圈。”

　　“那多真实啊。”她嘀咕了一句，还是乖乖去了更衣室。

　　等她换好浴衣出来时，埃利亚斯已经在温泉边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把她的三脚架、补光灯都摆好了。他自己则穿着一件深色的浴袍，头发有些微湿，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更放松了些。

　　“你怎么不下去？”林知夏问。

　　“等你。”他答得很自然，“我怕你一个人在水里，镜头掉到池子里。”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一暖。

　　她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水里，温度恰到好处，暖意顺着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口。她慢慢坐进温泉，只露出肩膀以上，蒸汽在她周围升腾，把她的脸衬得有些朦胧。

　　“可以开始了吗？”埃利亚斯在池边蹲下，帮她调整好相机角度。

　　“三、二、一——”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自然的笑，“欢迎来到加勒底温泉，这里的夜灯和蒸汽，真的像童话里的场景。”

　　她一边解说，一边偷偷用余光瞄埃利亚斯。

　　他正专注地看着取景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检查一幅画的构图。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拉得很长。

　　“你这样看我，我会紧张。”她忍不住说。

　　“那我闭上眼睛？”他顺口接道。

　　“那你怎么帮我看画面啊。”她反驳。

　　“那你就当我不存在。”他笑。

　　“可你明明就……很显眼。”她小声嘀咕。

　　“嗯？”他没听清。

　　“没什么。”她赶紧别过头，对着镜头继续讲，“这里的温泉水富含矿物质，对皮肤很好，大家看，蒸汽是不是像云一样？”

　　镜头里，蒸汽在灯光下翻滚，她的脸在水汽后若隐若现，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拍了几条素材，她终于满意地喊停。

　　“休息一下？”埃利亚斯问。

　　“好。”她往后靠在池边，整个人放松下来。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笑声和水轻轻拍打石岸的声音。灯光把水面照得发亮，蒸汽在他们头顶盘旋，像一层不会散开的云。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林知夏打破沉默。

　　“小时候来过几次。”埃利亚斯想了想，“那时候我只觉得，这里的水很热，冬天不用穿外套。”

　　“现在呢？”

　　“现在——”他侧过头，看着她，“觉得这里的夜景，很适合被你拍下来。”

　　林知夏被他看得一愣，心跳莫名加快。她赶紧低头，假装研究水面：“你说话怎么这么……像台词。”

　　“哪句？”他饶有兴趣地问。

　　“就那句……很适合被我拍下来。”她声音越来越小。

　　“那我换一句。”他想了想，认真道，“你站在灯光和蒸汽中间的时候，很像我画里的人。”

　　“画里的人？”她抬头，眼里带着好奇。

　　“嗯。”他点点头，“安静，又很亮。”

　　林知夏：“……”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烧起来了，只能装作被水烫到，轻轻“嘶”了一声：“好热。”

　　埃利亚斯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脸红得比温泉还热。”

　　“你看错了！”她条件反射地否认，“是灯光的问题！”

　　“那我关掉灯？”他作势要起身。

　　“别别别！”她赶紧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手刚伸出水面，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只穿着浴衣，又像触电一样缩回去，“我、我还要拍呢。”

　　埃利亚斯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好，那就不关掉。”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但我没有看错。”

　　林知夏：“……”

　　她决定不再说话，专心当一块安静的温泉石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水里伸出手：“对了，你带的保温壶里是什么？”

　　“热巧克力。”他答，“我的母亲说，泡完温泉喝一杯会很舒服。”

　　“你母亲真贴心。”她由衷地感叹。

　　“她也很想见见，能让我在冬天晚上跑出来当‘摄影师助理’的人。”他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知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你跟你母亲说了？”

　　“说了。”他点点头，“我说我认识了一个中国女孩，她拍的视频很温柔。”

　　“你母亲怎么说？”她紧张得手心都有点出汗，说出口后，她突然有点后悔，不过是一次旅行，又不是谈婚论嫁，她这么紧张做什么。

　　听到这，林知夏的内心突然有点闷闷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说，让我别把你弄丢了。”他笑，“不然就没有机会让你给她看中国的春天。”

　　林知夏怔住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异国的温泉夜晚，变得格外真实——不只是镜头里的风景，还有这些不经意间冒出来的、关于未来的小小期待。

　　“那你可别把我弄丢了。”她顺着埃利亚斯的话这样说。

　　“我会尽量。”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