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停之前》余佳木

1、第1天：雪落

　　“让生命如夏花般绚烂，让死亡如秋叶般静美。”——《飞鸟集》
　　“在这无声而丰盈的闲暇里，吟唱生命的礼赞。”——《吉檀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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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得很轻，像是有人在天上小心翼翼地撕碎白纸，再慢慢撒下来。每一片雪花都带着无声的耐心，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广场的石板路上、喷泉的檐角上，还有她的睫毛上。
　　石板路被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踩上去才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冬天的心跳。
　　林知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行浅浅的脚印，自己的靴子在雪地里留下规整的纹路，像一串慢慢延伸的省略号。
　　广场中央的喷泉被冻住了半截，冰面下还留着细碎的气泡，仿佛时间也被困在里面。
　　她忍不住凑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层冰，冰凉的触感迅速沿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鼻尖被冻得微红。
　　林知夏把无人机稳稳架在三脚架上，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一推，镜头缓缓升起。
　　她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朦胧的美。她眯起眼看了看空中的白色小点，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满足感——这就是她想要的画面。
　　她来安道尔，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让世界慢下来，慢到每一片雪花的飘落都能被看见。城市的快节奏让她几乎忘了，原来时间可以这样安静地流淌。
　　“粉丝宝宝们，今天是我来到安道尔的第一天。”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后退着，眼睛盯着无人机飞行的方向，丝毫没有注意脚下的路。
　　石板路在雪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湿滑，她的鞋底轻轻一滑，身体便失去了平衡。
　　林知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雪地来个亲密接触时，一个温暖而有力的臂弯托住了她。
　　她仰起头，撞进了一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睛。男人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他的头发泛着温暖的金棕色光泽，像是雪地反射的光落在发丝上。
　　林知夏腾得一下红了脸，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围巾，她觉得安道尔这个地方可能克她，这异国他乡的，就这么倒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臂弯，太丢人了。
　　她连忙站稳，连连鞠躬：“抱歉，抱歉。”
　　男人的笑容像是冬日的暖阳，能够消融一切的冰雪。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点低沉的磁性，这个欧洲面孔的男士说出来的中文却是标准的：“没关系，小姐，初次来安道尔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无人机在空中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嗡鸣，像是在提醒她——它还在工作。
　　林知夏回过神，边收回无人机边回答：“是的，第一次来。”
　　话落，林知夏张望过去，看见男人身旁的画架，半幅雪山的轮廓已经铺陈在画布上，色调清冷而温柔，像是把冬天的灵魂揉进了颜料。
　　林知夏哑然一瞬，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的问道：“你是画家？”
　　“算是吧。”男人笑了笑，微微俯身，伸手将被风吹歪的画架扶正，“埃利亚斯。”
　　“林知夏。”她也报上自己的名字，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幅画上，“你画的是……逆光的山谷石屋？”
　　这次轮到埃利亚斯惊愕了，他的眼中似乎还流露出似有似无的欣赏：“你知道这里？”
　　林知夏温婉一笑，嗓音轻柔：“嗯，来这里前查旅游攻略，有看到这个景点，而且我做旅游博主的，对每个景点的印象会比较深刻。”
　　说着，她挥着手里刚收回的无人机给埃利亚斯看。
　　“抱歉，刚刚差点撞到你的画架。”
　　林知夏的脸上带上了些许歉意，眼中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没关系，在雪天，意外又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浪漫呢？”埃利亚斯说。
　　林知夏愣神一瞬，像是被这句话触动，看着被埃利亚斯放在地上的颜料，蹲下身，鬼使神差道：“我帮你收拾吧。”
　　“多谢。”埃利亚斯也蹲下了身，和林知夏一起收拾。
　　林知夏低头捡起那瓶瓶没有用完的颜料，指尖刚碰到那支钴蓝，就感觉有人也握住了瓶身。
　　她怔了一下，抬头，正撞上埃利亚斯同样略带惊讶的目光，两个人的指尖轻碰到了一起，短暂停留了一瞬，冰凉的触感像雪落，却又带着莫名的温度。
　　“啊，你拿吧——”
　　林知夏心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用指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反应过来后像是触电一般收回了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埃利亚斯笑了笑，拿起颜料，将它收回到颜料盒中。
　　几乎是同时的，两个人相对无言，而又相视而笑，像是冰雪被暖阳消融一般柔软。
　　“你来这里是为了旅游的？”埃利亚斯随口问道。
　　“算是，但也可以算是工作。”林知夏顿了顿，继续道“我做旅行博主，平时就是拍拍旅行日常和风景什么的，粉丝说很喜欢我镜头里温柔的风格。”
　　说到最后林知夏的脸上不自觉的带上了一点浅浅的笑容，像是骄傲，又像是欢喜。
　　“那你应该会喜欢安道尔的冬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雪，“这里的雪很安静，也很执着。”
　　“执着？”林知夏抬头看他，眼中透露出些许疑惑。
　　“它会下很久，很久，直到把整个世界都覆盖。”埃利亚斯说，“然后你会忘记，这个世界原本的颜色，只记得一片宁静的白。”
　　林知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很特别的风景，那你呢，你是这里本地人吧，为什么你的中文这么好，一点国外的口音都没有？”
　　埃利亚斯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只是浅笑着回答：“我是混血，我的母亲是中国人，我的中文是她教的，我的母亲总是说在东方的中国是个美丽的地方。”
　　“你的母亲说的没错。”林知夏站起身，看着远方雪山上静谧的雪，忽然笑了，“中国的确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两个人无言一瞬，风轻轻吹过，雪还在下，雪花落在大衣的绒毛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像是要把两人的对话，悄悄藏进这片安静的白里。
　　林知夏收好无人机，正准备和埃利亚斯告别，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的画。
　　那抹清冷的蓝与雪的白交织，像是安道尔的灵魂被封存在画布上。
　　“你画得真好。”她由衷地说，“如果能把这些景色拍进我的视频里，应该会很美。”
　　埃利亚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是想拍安道尔的冬天吗？”
　　林知夏笑了笑：“当然，我很喜欢这种安静的冬。”
　　埃利亚斯行了个绅士的礼，他温文尔雅：“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乐意为你效劳。”
　　“多谢，那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林知夏说着便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微信，会用吗？我比较常用这个。”
　　埃利亚斯不太熟练地调出微信扫一扫加好友界面：“会用，我妈教我用的，只是周围的人都用Facebook，平时没什么机会用。”
　　他扫了一下，很快发出好友申请。屏幕上跳出“埃利亚斯”的名字，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雪山剪影。
　　扫完码林知夏将备注改成“埃利亚斯”，看着他的微信主页惊讶道：“我朋友圈好多人标这，没想到真有本地人用。”
　　埃利亚斯抬眸笑了笑：“偶尔也会用它加来旅游的中国朋友，方便给他们推荐景点。”
　　远处的山影渐渐与天色融为一体，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画纸上未干的水墨，此刻已是近黄昏。
　　夕阳把广场的影子拉得很长，雪面反射着淡淡的金橙色。
　　“天色不早了，下次见。”他挥了挥手，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明天晚上，温泉的灯会比今天更漂亮。”
　　他夹起画架，转身时，雪地上又多了一串新的脚印，在落日的余晖下，染上一抹橙色。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延伸到街角，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埃利亚斯’四个字，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半晌才将手机收起。
　　不知为何，林知夏似乎对这场安道尔之旅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雾，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直至消失，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还留着刚才碰到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