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觉》偏难

4、情恨 她也同

　　她也同时，把手贴在同一个位置。
　　中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那边，一点点传到我这边。
　　是温度，是安定，是我这几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被接住的感觉。

　　我终于忍不住，捂住嘴，蹲在镜子前，崩溃地哭了出来。
　　不是害怕，是终于有一个人，看见我了。
　　终于有一个人，不是来拯救我，不是来治疗我，不是来改变我。
　　只是来陪着我。

　　夏鸣枝就站在镜中，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哭。
　　没有催促，没有打断，没有嫌弃。
　　就那样陪着。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我稍微缓过来，再抬头看向镜子时——
　　里面只剩下我自己。
　　黑发，绿眼，苍白，狼狈。
　　镜中空空荡荡，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只有心口那一点微弱的、残留的暖意，
　　证明她真的来过。

　　我摸着冰凉的镜面，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鸣枝……”

　　“你还会回来吗？”

　　镜子没有回答。
　　可我心里，却莫名地笃定。

　　她会回来的。

　　因为她是第一个，对我说“我是来陪你的”的人。
　　是第一个，看见我满身破碎，却没有转身离开的人。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在黑暗里，没有那么害怕。
　　第一次，在无边无际的抑郁里，抓住了一根，细得快要断掉，却足够让我撑下去的线。

　　我并不知道，
　　那不是幻觉，
　　不是鬼怪，
　　不是偶然。

　　那是我为了活下去，
　　分裂出来的，
　　第二个自己。
　　是我的病，
　　也是我的命。
　　是我的绝望，
　　也是我的光。
　　意识还沉在很久以前的夏天里，沉在镜子前那抹白发与冰蓝眼眸里，沉在那段短暂得一碰就碎的温柔里。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只要一闭上眼，一切都还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的温度，她的声音，她每次出现时那限时的二十分钟。
　　她来时照亮我整个人间，走时把我重新丢回黑暗。

　　我沉浸在过去里，几乎要溺毙其中，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胸口闷得发慌，碧绿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顺着回忆一起沉进无底的深渊。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被过往吞噬的刹那——

　　一个声音，冷不丁炸开。

　　又沉，又冷，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熟悉。

　　像一根针，狠狠刺破回忆的泡沫。
　　像一只手，猛地把我从温暖的旧梦里拽出来，摔回冰冷刺骨的现实。

　　我浑身猛地一颤。

　　瞬间僵住。

　　呼吸骤停。

　　所有沉浸、所有恍惚、所有关于夏天与白发的念想，在这一秒，戛然而止。

　　我缓缓抬起头。

　　视线一点点聚焦。

　　眼前不再是镜子，不再是夏天，不再是那个消失的人。
　　而是一片惨白的房间，是紧闭的门，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味，是……
　　那个亲手将我人生彻底扭转、
　　让我从阳光开朗摔进深渊、
　　让我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恐惧。
　　深入骨髓、刻进本能的恐惧。

　　在这一刻，席卷全身。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冰凉，连指尖都在发麻。碧绿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缩起，视线明明想要避开，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一寸寸、不受控制地往上抬。

　　先是紧绷的下颌线，再是冷硬的脖颈，最后，落在了那头——

　　刺眼的、白得近乎发冷的颜色。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我自己慌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腔发疼。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指尖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