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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而 那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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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不叫林怀夏。
或者说,那时候的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林怀夏。
我有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
一双干净透亮的碧绿色眼睛,
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小小的月牙。
我不怕黑,不怕孤单,不怕陌生人。
放学路上会蹦蹦跳跳,会追着蝴蝶跑,会蹲在路边喂流浪猫。
那时候的我,乐观得不像话,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伤到我。
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连影子都是开心的。
我会跟妈妈撒娇,会抱着她的脖子说我爱你。
会在本子上画小小的太阳,写满“以后要做个快乐的人”。
那时候我坚信,只要我一直善良、一直开朗、一直好好长大,
生活就一定会好好对我。
多可笑啊。
后来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也是一个像今天这样安静的傍晚。
天也是淡淡的,风也轻轻的。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没有任何人救我。
我只记得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
记得无助,记得窒息,记得全世界都突然变成黑色。
记得那一天之后,
阳光不再暖,笑声不再真,眼睛不再亮。
我开始害怕人群,害怕声音,害怕关门声,害怕突然靠近的影子。
夜里会惊醒,会发抖,会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笑得张扬的小孩,
在那一天,被彻底杀死了。
从那以后,我一点点沉默。
一点点退缩。
一点点把自己缩进黑暗里。
开心变得很费力,呼吸变得很沉重,活着变成一种煎熬。
抑郁症像一根细而韧的绳子,从那一天起,就缠上了我的脖子,
越收越紧,直到我再也喘不过气。
没有人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怕什么。
他们只看见我越来越怪,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像正常人。
他们说我内向,说我敏感,说我想太多,说我矫情。
他们把我送进这里,逼我吃药,逼我听话,逼我变回“以前的样子”。
可他们不知道。
以前的那个我,早就死在那个傍晚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空壳。
一个撑着、忍着、熬着,
直到遇见夏鸣枝,才勉强有了一点呼吸意义的——
空壳。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冰凉的手指。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光。
也没有她。
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的小孩了。
只剩下一个,连想念都要偷偷摸摸、连活下去都要靠幻觉支撑的病人。
那天夜里,没有灯,没有声音,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失眠的第几个夜晚。
抑郁症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崩溃大哭,而是这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死寂。心脏像被泡在冷水里,一点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黑暗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空空的,又密密麻麻全是东西。
是小时候的笑声,是后来的恐惧,是别人不理解的眼神,是医生面无表情的诊断书,是母亲一次次叹气后,越来越疲惫的脸。
我觉得自己像一件坏掉的东西。
被摆在角落里,没人愿意修,也没人愿意扔,就这么一直放着,直到落满灰尘,直到彻底腐朽。
我甚至不敢再去想未来。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希望,是更长的、没有尽头的煎熬。
不知道僵了多久,喉咙干得发疼,嘴里全是苦味。
我慢慢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
灯没敢开。
我怕光一亮,就照出自己有多狼狈。
镜子就在面前。
一片漆黑,只隐约映出一点轮廓。
我凑过去,想洗把脸,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水龙头,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镜中自己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镜里的人,不是我。
不是这头乱糟糟的黑发,不是这张苍白麻木、布满泪痕的脸,不是这双早就失去光亮的碧绿色瞳孔。
而是——
白发,像落了一整个冬天的雪。
眼睛,是浅得透明、冷得像冰的蓝色。
她就站在我身后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外的我。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我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恐惧从脚底一路窜上天灵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想跑,想逃,想大喊,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这是什么?
幻觉?
鬼?
还是我真的彻底疯了?
我死死盯着镜中的人影,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黑暗里,她的白发格外显眼,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异常温柔,一点都不吓人。
她只是看着我,静静地,长久地,像是看了我一辈子那么久。
我终于找回一点微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谁?”
镜中人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可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声音,轻轻落在我心底。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灵魂里传来的。
【我是来陪你的。】
陪我?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陪的。
我是怪物,是病人,是累赘,是所有人都想远离的存在。
谁会来陪我。
“你……到底是什么……”我声音发哑,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镜中的人影,微微抬了抬手。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吓到我。
她抬起的手,贴在镜面上,位置刚好对准我的心口。
【我是因你而来。】
【你太疼了。】
【所以,我来了。】
那一刻,所有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突然炸开。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
你太疼了。
所有人都在叫我坚强,叫我听话,叫我快点好起来,叫我别再胡思乱想。
只有这个突然出现在镜子里的人,第一眼,就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看穿了我所有的硬撑。
我看着镜中那抹雪白的发,看着那双安静又心疼的冰蓝色眼睛,
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狼狈、漆黑、沉在泥里的模样。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里。
一个干净如雪,一个破碎如泥。
“你……叫什么名字?”我哽咽着问。
镜中人的唇,轻轻动了一下。
那道声音,再次轻轻落在我心底。
【夏鸣枝。】
夏鸣枝。
我在心里默念一遍。
很好听,像夏天最后的一声蝉鸣,又像风穿过树枝,干净,清冷,又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温柔。
我伸出手,一点点抬起,轻轻贴在镜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