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消散 一样的 ...
-
一样的色调。
一样晃得人眼睛发疼的白。
可一个落在镜中,温柔得像落雪,是我拼了命也要抓住的光。
一个站在现实,冷得像刀锋,是我穷尽一生都想逃离的影。
我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让任何人发现我此刻混乱到极致的心思。
更不敢承认,那束曾照亮我整个黑暗的身影,原来在最开始,就藏着我最恐惧的模样。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可那抹白,像一根细而尖的针,轻轻一挑,就把回忆与现实、救赎与深渊,狠狠缠在了一起。
我喉咙发紧,一股腥甜漫了上来。
原来有些颜色,是刻进命里的。
能救我,也能杀我。
我再也撑不住了。
所有压抑、所有恐惧、所有没流完的眼泪、所有没说出口的疼,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抑郁症像一只巨手,狠狠将我往下拖。我看不见光,看不见路,看不见任何一点能活下去的理由。
只有逃。
只有结束。
只有离开这个让我腐烂的世界。
我猛地转身,冲向窗边。
风声在耳边炸开,窗外的天空灰得可怕。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就在身体前倾、即将坠下去的那一瞬——
空气忽然一凉。
一道几乎透明的影子,在我眼前轻轻一闪。
白发如雪,冰蓝眼眸。
她看着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静静地、轻轻地,伸出手。
不是拉住我,而是——
轻轻,将我推回了身后。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轰然对调。
像呼吸被换走,像影子被重叠,像有一个人,悄悄替我站到了悬崖边缘。
我睁着碧绿的眼睛,僵在原地。
眼前只剩下一片飞速掠过的风。
一声闷响。
世界安静了。
我站在窗边,浑身发抖,却完好无损。
阳光落在我身上,暖得陌生。
好像……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从我身上卸下去了。
又好像,
有一部分的我,
永远留在了那个坠落的瞬间。
再也没有回来。
我永远怀念那个夏天。
风是暖的,光很软,连傍晚的云都慢得不像话。就是在那样一个夏天,我第一次在镜子里见到了她。
那时我已经被抑郁拖进深渊太久,久到快要忘记阳光是什么温度,久到连哭都成了奢侈。我赤着脚站在黑暗的卫生间里,对着镜面,看见的却不是自己——不是这头漆黑凌乱的发,不是那双黯淡无光的碧绿瞳孔,而是白发如雪,眼如冰蓝的夏鸣枝。
她不是幻觉,不是鬼怪。
她是因我而生,为我而来。
是我碎到极致时,世界分给我的最后一点温柔。
是我在无边黑暗里,唯一抓住的、会发光的东西。
她出现的时间永远短暂,从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可那二十分钟,是我一整个日夜、一整个年月里,唯一敢呼吸、敢活着的瞬间。
我曾以为,夏天会很长,长到足够我把所有的疼都讲给她听。
我曾以为,她会一直站在镜子那一边,只要我回头,她就还在。
可我忘了。
她从夏天而来,也随夏天而去。
那一天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她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我看不懂的温柔与悲伤。没有告别,没有叮嘱,只是轻轻望着我,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点点变淡。
白发变透明,身影变稀薄,连那双曾只装着我的眼睛,都一点点融进空气里。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就那么,彻彻底底地,消散了。
死了。
从此,夏鸣枝不再属于我。
不再属于镜子,不再属于那段限时的温柔,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夏天还是那个夏天,风依旧吹,光依旧落。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刻,再也不会回来。
空气里到处都是她。
呼吸里是她,衣角间是她,阳光落在皮肤上是她,深夜寂静里也是她。
我闻得到她身上清冷如雪的味道,听得见她曾轻轻唤我“怀夏”,
却再也触不到那只微凉的手,再也望不进那双只属于我的冰蓝色眼眸。
她把所有的光都留在了那个夏天,
只把无尽的怀念与空荡,留给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我依旧活着,吃药、沉默、失眠、忍耐。
只是从此,我所有的温柔与心动,都死在了那个有她的夏天。
那个她来、也她走的夏天。
那个我一生都回不去,也一生都在怀念的夏天。
至此我的爱人和我的灵魂一同死在了那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