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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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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为理醒来的时候,雨述安苍白的脸宛如一颗坠落流星在他眼前浮现,他的心脏迟滞了一瞬,随即“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雨述安的脑袋轻柔的枕在他的胸口,陈为理脑袋昏沉,奋力抽出被他紧抱的手,抬手擦了擦眼眶的血,却还是看不清。
有多久没见过他了?梦里的面容和眼前的脸重合在一起。他想捕捉到那浅棕色眼珠的视线,可他看不见。
他紧闭着双眼,身体却僵直地一动不动,陈为理不由得紧紧抱住身上躺着的人,试图从两人的密封的作战服里汲取对方的体温。
陈为理在黑暗中抚摸他的脸颊,想象着十几岁的面容和现在的他重叠。他似乎变得更为瘦削,脸上还温热的液体是眼泪吗?他会想念自己吗?
他都去了哪里?他做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再回信?
他说他没有没有芯片,没有名字,连行踪也并不确定。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所以必要的谎言、欺骗、幻象,都是为了能活着。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又怎么会出现在097?
这时雨述安的胸口突然震颤了一下,齿缝里溢出难忍的痛苦,陈为理立即将身体一转,把雨述安平放在身旁。
他想贴近雨述安的脸,脖颈处却赶到一阵刺痛。抬手一拔,一根原先插在他劲动脉处的玻璃针筒滚落到地上,应声碎裂。那里就是他所说的万用抗体,从人体内提炼出来的救命血清。
玻璃碎裂之时,暗室内寂静无声,雨述安不再声响,唯有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簌摩擦声在生物的耳膜里划过。
他四处张望,光线昏暗,微小的红光在门外闪烁,缓慢移动的黑影好像找到了方向,停留在了门前。
他低头贴近雨述安的脸,他冰冷的脸颊上没有任何起伏。
“醒醒,我回来了。”他的嘴唇贴近,他能感受到自己传递的温度好像撞上了一堵冰封的墙,所有的话语都被无声地回绝。
咔——咔——
那这咀嚼声又是哪来的?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带,所幸那里还有一把装载了子弹的手枪。
他忍住肌肉拉扯的疼痛,抱住怀里的雨述安,慢慢地支撑墙体坐了起来。
咀嚼声停顿了一下,又开始撕扯起了它的食物。
它全心全意地品尝着房间内的盛宴,饱腹的快感使它的求生欲倍感满足。在三个小时前,这里还站满了鲜活的哨兵们。他们的身体健壮,却没有像中央塔内的人一样注射过令虫族厌恶的疫苗,跳动的心脏,充沛的精神力,无一不是虫族喜爱的食粮,只要将那通向地面的出入口关上,就能够在大雨来之前在地下重新占领他们的新巢。
难以自持的兴奋,愉悦的信息素在同伴们爬行的痕迹里传递,基地里到处都是它们的气息,充斥着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这里就是它们的世界,这里就是它们的家。
“砰”地一声巨响,一只蛛形的肉食性虫子仰面倒在了地上,它的口器里还夹着泛着白沫的碎肉,臃肿的身体在平坦的地面上扭动,不甘地向天花板伸出带着绒毛的足,不动了。
他撑着自己的膝盖,后背贴着冰冷的墙缓慢起身,现在房间内回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寂静。
他抬腿迈过昔日鲜活的战友、四散的肢体、凌乱的弹壳,压低重心走到了门边,把那扇只留出一丝缝隙的液压门朝内一拉,自动锁弹上,房间内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里是A区22层的地面作战指挥室,在三小时前基地内爆发了难以控制的“群体精神狂化”后,特种作战队三队的队长陈为理在这里封锁了地面入口,打开了系统内的信号检索,试图呼叫周边基地支援。
但他没有等到回信,醒来后已经身处这片萦绕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他从抽屉里抽出了微型手电筒,强冷光穿过了漆黑的空间,扫过满是创口,平铺在地上的尸体。
他们被一字排开,再间隔叠起,被摆成了最适合贮藏的体积,在左右两侧的躯体中,有一个曾趴在他身上盖住他的人,现在正平躺在地上。
陈为理心中一紧,得见雨述安的全貌,才知道他为何这样的安静。
他的身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啃食伤口,白色作战服被污血浸湿,脚踝处露出了森森白骨,此时正流着绿色的脓血。
他究竟走了多久,才会在基地封锁时出现在这里。他又经历了什么,才这样平静地挡在了自己身上。
陈为理缓慢走近他,唯恐高声会惊扰这场梦。
此刻雨述安的眼皮却微微跳动,在白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睑肌肉放松,睁开了一条缝。
“为理……”
陈为理听见这一声极轻的呼唤,立刻跪倒在了雨述安的旁边。
他滚烫的眼泪涌出,双手无措地想要触碰他的身体,却害怕这遍体鳞伤的人受到更大的伤害,“小安,是我。”
“你还活着。”雨述安苍白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太好了……”
陈为理伸手握住他的指尖,雨述安的手指却微微颤抖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他说:“所有的事我都写了下来,你要活着出去,把消息带给其他人。”
陈为理愣住了。
在很久以前,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绪无时无刻地被这个向导向导牵动,甘愿为了他来到这片荒芜之地时,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因为他早已对未来了然于胸。
仿佛哨兵就该是这样服从于他的专属向导支配,他服从于向导的一切命令,只要这样,他就永远会被那样温柔的精神力包裹,为他排除外界的纷杂,为他指引前进的方向。
可是他错了。
他原以为终于等来的拯救他的向导,可是他却还在牵挂着其他人。在遗言里写下自己的研究,在贮藏人类的仓库里忍尽痛苦闭上双眼,这就是他奔波一生历经艰辛的结局吗?
如果你要的是这个结局,何苦来这十死无生的基地对我说这样无情的告别。
“雨述安,这是你真心想说的话吗?”
陈为理起身,走向墙角的储物柜。
雨述安渐缓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要在陈为理认清现实地决绝中安详离开,他想要陈为理再无牵挂地忘却,哪怕是恨他也好。
可是为什么等到了这样的答复。
雨述安慌了。
那道细小的光束在黑暗中来回踱步,好像要在无形的时间长河里斩断与过往所有的关联,可是却再度慢慢地向他靠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坠落。
陈为理叼着手电筒,张开双腿跪到雨述安身侧,双手抚摸上雨述安的脖颈。
他想要掐死我。雨述安想。这样也好,不会再痛了。
可是很快,陈为理否定了他的想法。他的双手沿着作战服外层继续向下摸索着,轻微按压着雨述安的肋骨、胸骨、手臂,大腿。
他的手刚从深眠中醒来,即使是隔着作战服,雨述安也能感受到他的冰冷,他就这样冰冷地勾勒了一遍自己的轮廓,连暴露在外的伤口此刻仿佛都变得平静了下来。
确定了雨述安没有骨性损伤后,陈为理终于抽过了刚才从储物柜里淘出来的东西——一根电线。
“嘶——”
雨述安的脚踝被他紧紧攥在手上,失血的无力感被这番痛感一刺激,又找回了人尚且活着的一口气。
雨述安已经无力起身,周身蔓延的毒素在这番剧烈的刺激下,也只是使他微微仰起脖颈,发出一声隐忍的哀嚎。
“你是在报复我吗?”他垂眸看着不再做声,只把电线一圈圈地缠绕在他脚腕的陈为理。
分不清是电线缠绕的痛还是毒液侵蚀的痛,雨述安开始思考起了用电线做木乃伊的可行性。
很快,陈为理又站了起来,拱向了设备台地下,暴力抽出了许多根手指粗细的电线,甩了甩上面的灰尘。
雨述安有些搞不懂了。或许是已经过了回光返照的时限,他终于开始坦然接受了幻觉。直到陈为理轻柔的将他扶起身。
陈为理背过身,将雨述安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一根细线圈住了二人的腰。
一圈。
一圈。
一圈。
雨述安终于再度发声:“你……放下我吧。”
陈为理手里动作不停,“凭什么,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雨述安皱眉,“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带上我,你要怎么离开?我的身体内正散发着虫族的信息素,背上我,和背着一块生肉没有区别。”
陈为理嗤笑了一声,“那又怎样,基地都变成这样了,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活,我们要死一起死。”
“不行!”雨述安按住陈为理的肩膀,而在此期间,陈为理已经提住了雨述安的两条小腿绕到自己身前捆起来了。
“陈为理!不行!这里至少有两只母虫,带上我你走不掉的!”雨述安的双手也被捆起。
陈为理托着背上人的大腿,踮了两下,确定两人的身体现在紧紧地绑在一起后,他恶狠狠地说:“再吵把你的遗书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