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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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为理在漆黑的楼道里，盯着应急指示灯的荧光，一路跑去了六层——通向B区的出口。
蛛网和灰尘打在他的脸上，令吹了一路冷风的他终于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他感觉到体表的温度攀升，心脏的跳动随着脉搏的节奏复苏，在张口吐出的湿热气团里晕染开平和的光景。回顾过去的日子，那些快乐的、感动的场合好像渐渐地变得没有实感，在记忆力的情绪好像也在不断减退，反而在当下这样拥挤逼仄的楼道里，他的理智渐渐占据了上风。
这短短的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先是087的‘群体精神迷失’，再是基地内突然爆发的疫病，还有Pluie透露的关于红晶和虫族的传闻，所有的事情都令他猝不及防。
那些鲜活的脸，一张一张的闪现在他的眼前，最后定格在七天前洽谈室门口那个穿着一席死板的白色制服的人的身上。
这个主动从中央来到这里的向导必然有着什么未曾说明的理由。
所以他留下的那两只血清，一定有它的意义。
6楼的标识出现在眼前，他有些喘，大腿和持枪的手也很酸，银白色的安全门并未紧闭，有一道微弱的光线的从缝隙里透出，可是四面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Pluie欲言又止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他说的还不是时候，又在等待什么？
陈为理推开安全门。
开门的刹那，地面特种作战组的董博阳抵在门上的身体倒下。
空旷的入口中心零星躺着几个人，玻璃大厅的外面，一层层几近癫狂的人在肆意捶打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癫狂、撕咬、流淌、僵硬。
在陈为理慌张扶起他时，董博阳颤抖的身体推开了他的手。他虎口的伤口里流出绿色的血，胸膛的起伏也归于平缓。
“为理……走！离开这里。”
陈为理感觉身体一沉，半跪在董博阳身边扶住他，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胸腔不要颤抖：“B区有血清，我带你走。”
他单手接过董博阳渐软的身体，手掌一紧，将他的手臂扛在了肩上走向另一侧的电子闸机。
闸机口设有分流路障，陈为理一个点射炸开脚边一只正在搓手的虫子。
“博阳，你坚持一下——我去找刘局，联系中央塔，可能还有办法。”他拉着董博阳几乎是跑着去往安全通道。
耳边的哀嚎，哭喊，还有节肢碰撞的声响，伴随着血的腥臭和昆虫□□的青草味，火药的硝烟，隐约的雷鸣，一齐划过他的耳边，又被他甩在了身后。
“不……不……”董博阳眼下两道泛红充血的眼睑缓慢闭上，嘴唇开合已经发不出声音。
推开银白色门，陈为理看见董博阳的嘴一张一合，只说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听着胸腔里的心跳，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抖，颤抖着抓住董博阳的肩膀，想把人背到背上，可是逐渐冰冷的身体却已经再也使不上力气，顺着他弯曲的脊背滑落，慢慢地靠在门边。
闻声赶来的虫子摩擦着口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拽着董博阳的手，把人拉进了安全通道，关上了门。
董博阳平躺在两层楼之间的缓步台上，他的双手平放在自己的腹部，双眼祥和的闭上，面对昔日队友的注视，却再也没力气睁开。
陈为理绝望了，继续顺着楼梯向下走着。
他的脖颈和肩膀也开始酸痛，下楼梯时的脚尖也开始颤抖。明明心里还在强撑着，可是他终于有了一丝疑惑，把所有人都丢在了身后，自己孤身前行的意义又是什么？
视线模糊，他有些看不清台阶的边缘了。
越是往地下走，应急指示牌的光源越暗。基地的应急能源储备即使全力输送也只够A区支持5个小时，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
他感觉自己离光线越来越远，到了不知道第多少层的时候，最后一点光线也消失了。
狭小的空间在黑暗里变得空寂，他喘着气，手指抚摸着墙沿，听脚步声在幽暗中回响。
到哪了？手指抚摸在冰冷的墙壁上，粗粝的墙面没有给他任何提示。
他终于摸到了一扇门，一闪紧闭的安全门，他拉开把手，肢体与肢体堆叠的狭长走廊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本是银白色的冰冷走廊被溅开的热血染红，新风系统驱动的风扇呜呜声已经停摆，室内充斥着肉和血的腥气，在陈为理抬脚走近这片地狱时，有人的喉管发出了溺水般的求救。织物与皮肤还有绒毛摩擦的声响盖过他耳鸣时遗漏的心跳。
在这条吞噬了血肉光线呼吸温度的银白色长蛇的身体里，他看见两面大玻璃窗里露出了暖黄色的光。
那是为了保证疏导流程的公开透明而设立的疏导间，为了疏导流程的公开，防止在诊疗室内发生一些“工作之外”的接触，097较早的引入了这种半公开化诊疗场所。
陈为理在暖黄昏暗的隔间里，看见了那个好像离开了很久，却又这样平静鲜活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人。
Pluie手里拿着一只针管，抬头时就看见那个狼狈的哨兵迈过倒在地上的尸体朝自己走来。
陈为理没有看走廊里此刻正在大快朵颐的侵入者，也没有看Pluie放在躺椅上的那把还残留有硝烟气味的枪，他此刻只是直直盯着那个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的人。
他的作战服没有换下，沾染着肉粉色和艳红色的血，紧紧地附着在他的身体上，为他单薄的身躯勾勒出明显的轮廓。
Pluie静静的看着他，“你来了。”
他的肩膀分明还有起伏，陈为理快步走向他，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掌心传递的温度证明眼前的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Pluie没死，他分明好好的站在自己眼前。
陈为理感觉自己冰冷的脸颊上终于又找回了温度，他望着眼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居然也觉得顺眼起来。
不，何止是顺眼，简直刻在了心里。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Pluie充满血丝的眼，那时的他状态和现在相比并没有好多少。
所以他究竟等了多久。
Pluie按下针筒，排出了管内最后一点空气，针筒内淡红的液体不再流动。
“这是血清，在我为你注射后的三十分钟内，你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之后你就可以获得多数毒液的通用抗体。然后，离开这里吧。”Pluie拿着针管，想要靠近他。
陈为理按住他的手，他仍旧沉默，在沉默中等待着他想要的回答。
Pluie抬眼望着他，他们很久没有过这样沉默的对视，一个什么也不说，一个什么也不问，都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
走廊深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地面随着一个庞然大物的诞生扬起了一阵微风。
牙齿打颤的寂静和淌血地面的冰冷仍在持续着，Pluie知道时间不多，于是再度开了口：“我一直以为你是骗我的，原来，你真的这么喜欢雨述安。”
陈为理从齿缝里露出几个字，“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
外面传来了一声“叮——”。
Pluie垂眸看着二人的脚尖，“不，要告诉你的事，我写好了遗书，等你醒来就会看到了。”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让两人的鞋尖碰在一起，“时间差不多了，等到现实和梦境完全重合的时候你就会醒来，现在让我完成最后一步——为你注射血清吧。”
有节奏的脚步声轻车熟路地靠近诊疗室，他走的很欢快，只是时常撞到道路上的障碍。
陈为理注视着Pluie的眼，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连带着他掌中那只血清，一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坚硬的针管刺入颈侧的皮肤，冰冷刺骨的液体流淌进他的身体。
雨述安站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拖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白色作战服如新，只是颈部的青黑色掐痕证明了他或许早就死于一场被哨兵围攻的冲突之下，再没了开口的机会。
Pluie在注射完血清后，好像放下了难解的心愿，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他好像卸下了前所未有的重担，连那双总是在默默凝望着的眼睛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透过陈为理的身体看向外面的长廊，最后定焦在他的脸上。
看见陈为理身后的雨述安和自己的尸体，他难得耐心地朝陈为理解释道：“我在你的梦境里失败了很多次，你梦见的内容总是出乎意料的统一，我试了好几次才为自己安排了个基地向导的身份。”
他坐回了自己的工作椅上，完全地靠在了靠背上，仿佛将要迎来一个普通的午后小憩，“真有你的，马上安排了另一个人和我对抗，让我又失败了好多次，这里就这么好？让你的潜意识不想离开？”
“你为什么要来097。”这是陈为理这一生问出口的，最直白，也最愚蠢的问题。
坐在椅子上的向导望着站在门口的向导，而门口向导的身影却在一点点的变淡，简直要融化进走廊血色的昏暗里。
Pluie回答道：“因为只有我能救你。”
陈为理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软，轻轻地倒在地上。
门口的走廊慢慢变成了扭曲蜿蜒的蛇，身后的雨述安在空气中融化，坐在他眼前的Pluie望着他。
他实在是很累了，累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想静静睡去。
可是在这拥挤的世界破碎前，他还是尽量以体面的姿势坐在了椅子上，对他的哨兵说了一声：“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