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再蹩脚的谎言,他的气也发不出来 ...

  •   穆祉衍带着一身煞气闯入段府,脑海里已经预演了无数种质问段清辞的场景——质问他为何推举皇后,质问他为何用如此拙劣的借口逃避,质问他到底将他的一片真心置于何地!
      然而,他刚踏进前院,满腔的怒火就被眼前的一幕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只见小厮阿允正拿着一个铜制浇水壶,对着墙角几株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栽种下的木槿幼苗浇水。
      看到皇帝陛下如同煞神般降临,阿允手里的浇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五体投地,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万岁!”
      心里早已万马奔腾:我的亲娘哎!这阵仗……是谁捅破天了吗?不会是……不会是我们家二爷吧?!
      与此同时,段府上下闻讯赶来的人见到天子盛怒亲临,乌泱泱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
      老管家刚想上前通报,就被穆祉衍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呵斥住:“站住!”
      一瞬间,所有人心头都涌起同一个念头——完了,赶紧开始琢磨遗嘱怎么写吧……
      穆祉衍目光死死盯着那几株碍眼的木槿幼苗,他憋着一口气,无视跪满一地的人,径直朝着段清辞常待的书房方向大步走去。
      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段清辞刚刚喝完清涟准备的安胎药,口中苦涩未散,正站在窗边,手持一把小巧银剪,细致地为自己书房那盆长势喜人的吊兰修剪枯叶。
      夜晚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宁静而专注。
      门生知许则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正低声为他念诵着东陵案的后续卷宗。
      “嗯?”段清辞听到外面不寻常的动静,修剪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耳倾听片刻,语气里带着了然,“陛下来了?”
      “……”知许早已吓得噤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脚步声瞬息而至,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穆祉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尚未平息的怒意。
      段清辞放下银剪,转过身看向门口面色铁青的帝王,脸上并无惊慌,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对皇帝的突然造访感到意外:“陛下……怎么不通报一声?”
      “……”穆祉衍死死盯着他,薄唇紧抿,不说话——他想看看,这人还能装到几时!
      段清辞见他不语,目光扫过他阴沉的脸色,继续温和地询问,语气甚至带着点关心:“陛下怎么话也不说?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吗?”
      那副无辜又坦然的样子,几乎要让穆祉衍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直接把那几盆该死的吊兰和木槿拔了的心情,以及将眼前这人一起拆吃入腹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段卿,皇宫住着不舒服?”
      段清辞闻言,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如实回答:“嗯,是有些压抑。不如府上自在。”
      “……”穆祉衍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噎得一窒,准备好的所有诘问都被堵了回去——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法对着这张脸,尤其是此刻这张因孕期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真正发火。
      所有的怒火,最终化作了一个他此刻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府上……什么时候种的木槿?” 他紧紧盯着段清辞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段清辞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不紧不慢的说道:“前些日子,兄长从边关送来的特产。说是荆州少见,让我试着种种看。”
      “……”
      一瞬间,穆祉衍感觉自己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了!
      特产?!
      从荆州那犄角旮旯黄沙漫天的边关送来的特产是娇贵难养,在京中都需精心伺候的木槿?!
      段清淮那个脑子里除了兵法阵图就是烈酒骏马的粗人,会千里迢迢给他弟弟送几株破木槿当特产?!
      这谎言,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敷衍到了极致!
      他看着段清辞那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点孕期特有的温润无害的脸庞,那种急怒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想即刻人这个人知道欺君之罪的后果!想拆穿这拙劣的谎言!想把他按在案边将眼前的人吃干抹净!用最强硬的手段让他哭着说自己错了!
      可目光触及对方宽松衣袍下那隐约的弧度,想到他方才还在喝安胎药……所有汹涌的情绪,最终都侧底烟消云散。
      他还能怎么办?
      打不得,骂不得,逼问不得。
      他的太傅,就用这种近乎无赖的吃定了他舍不得动他的方式,将他所有的怒火都堵死在了胸腔里,烧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
      穆祉衍死死看了段清辞片刻,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带着一身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再次离开了太傅府。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真的失控。
      而书房内,段清辞看着皇帝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小腹,低声道:“知许,去告诉阿允,把那几株木槿……好生看顾着。”
      既然谎已经撒了,这“特产”就得让它好好地活下去。
      知许看着自家二爷倚在桌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倦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二爷,您脸色不太好,需不需要我去叫清涟姑娘过来看看?”
      段清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
      他确实感到不适,不单是身体上的,还有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乏力,他不太明白,陛下为何会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
      选秀之事,是陛下亲口应允,甚至可说是“命令”他去办的,他秉公处理,竭尽全力做到最好,挑选出最合适的人选,列出最充分的理由,为何换来的不是君王的赞许,反而是滔天怒火?
      难道恪尽职守,也错了吗?
      皇宫……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
      是,皇宫是华美,可对他而言,那里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每一道宫墙,每一双窥探的眼睛,都在提醒着他身为“太傅”的身份,以及他与陛下之间那不可逾越的君臣鸿沟。
      在那里他连喘息都需要遵循规矩,回到自己的府邸,哪怕只是片刻,也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他只是想要一点自在,这也有错吗?
      他扶着桌案慢慢坐下,腰腹间传来清晰的酸胀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那不适——妊娠反应导致专注力下降约三成,需调整日程,将核心事务集中在状态较好的辰巳二时。
      清涟几乎是脚下生烟地赶了过来,一见段清辞的神色,心就揪紧了。
      她二话不说,立刻上前搭脉,凝神细察,直到确认脉象虽有些虚浮急促,胎息尚算安稳,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知许,按这个方子,去煎一盏宁神茶来。”她迅速写了个方子递过去,待知许离开,她才转向段清辞,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眼底满是担忧。
      “二爷……”清涟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您最近心思重。您别憋着,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你心情舒畅些……”她甚至握了握小拳头,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要不……我让窗外那个大木头去把那个不讲道理的皇帝揍一顿!给您出出气!”
      “……”
      窗外的烬寒沉默了片刻,而后附议:“可以。”
      “……”
      段清辞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心底那点郁结之气倒是散了些许,他揉了揉愈发酸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带着些许茫然,“最近总感觉……心里闷得慌。看他生气,我这里……”他无意识地用手按了按心口,“也不舒服。”
      他并非毫无知觉的木头,穆祉衍的愤怒,失望以及那强忍着的伤心,他都感受到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做了一切“正确”的事,却会换来“错误”的结果?
      这种逻辑上的悖论,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是委屈。
      清涟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脆弱神态,心疼得不行。她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她家二爷受了委屈,还是怀着身子的时候。
      “二爷,您别想那么多了。”她放软了声音,像哄孩子似的,“现在什么都没有您和小主子重要。您就安心在府里住着,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依您。至于那个皇帝……等他气消了,说不定自己就想通了呢?”
      段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清涟说得对,现在,什么都不想,才是最好的。
      那选秀的奏疏,那些精心挑选的画像,以及那几株刚刚种下承载了一个拙劣谎言的木槿……
      都暂且不去思考了罢。
      …………
      翌日,皇帝罢朝的消息传出,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紫宸殿内,穆祉衍确实懒得理会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尤其是其中可能夹杂着关于选秀进程的汇报,他看着就心烦意乱。
      整个在空旷的大殿内焦躁地踱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段清辞那平静到可恨的脸庞和那几株该死的“木槿”。
      王公公侍立在一旁,他伺候三代帝王,见过太多风浪,深知陛下这次是真正被段太傅那“软刀子”伤到了肺管子。
      他几番欲言又止,想劝陛下以国事为重,或者至少去太傅府低个头?
      可看着陛下那副谁惹谁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心结,外人劝是没用的,非得当事人自己想通,或是……被更大的事情砸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谨慎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躬身入内,声音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张:“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离王府呈递的密折!”
      “北离王?”穆祉衍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锁紧。
      北离王萧晟琰,那是与先帝情同手足,为大胤镇守北境几十年的铁血藩王,年过半百依旧威震边疆,等闲绝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上奏。
      “快呈上来!”他声音沉肃。
      王公公连忙接过以火漆密封的加急文书,恭敬地双手奉上。
      穆祉衍迅速拆开,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带着沙场铁血之气的笔迹,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折中所言,并非外敌入侵,却比外敌入侵更让穆祉衍心惊——北离王因多年征战积累的旧伤骤然复发,来势汹汹,已至卧床不起之境。
      御医诊断,王爷身体损耗过巨,恐……再难亲临战阵,提刀跃马!
      这无异于一道惊雷,在穆祉衍头顶炸响!
      北境防线,之所以能十余年安稳,让戎狄不敢南下牧马,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北离王个人的赫赫威名与卓越的军事才能。
      他就是北境军魂所系,如今这军魂将熄,北境看似稳固的防线,实则已露出了巨大的隐患——一旦消息泄露,那些蛰伏的戎狄部落,难保不会蠢蠢欲动!
      “旧伤复发……无法临战……”穆祉衍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密折的边缘捏得褶皱。
      王公公察言观色,见陛下神色剧变,心知必定出了大事,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
      穆祉衍将密折递给王公公,立即命令道:“立刻传旨,召段太傅,兵部尚书,枢密使……即刻入宫议事!要快!”
      “是!老奴遵旨!”王公公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安排。
      穆祉衍顿了顿又道:“还有,把靖王也叫过来。”
      “是!”
      “段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情复杂难言。恼怒未消,依赖却又更深。
      那个让他又爱又恨,气得肝疼,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才华与忠心无人能及的段清辞。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再蹩脚的谎言,他的气也发不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