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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归途 ...

  •   京郊驿馆内,灯火通明——
      太医院院正李时茂,一把老骨头差点被这紧急召唤和一路疾驰颠散了架,他扶着腰,气喘吁吁地被引到段清辞暂歇的客房外,心里七上八下——陛下那副天都快塌下来的模样,段太傅怕是伤得不轻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院正顾不上仪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烛光下,看到端坐在软榻上,面色虽苍白却并非想象中那般垂危的段清辞时,他愣了一瞬,随即老泪差点涌出来。
      “段太傅……您……您可算平安回来了!”李院正扑上前,声音发哽,“老臣这心……总算落回一半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陛下是如何的焦躁易怒,整个太医院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炸一般,生怕段太傅真有个万一,太医院就可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虽然他们的陛下不会随便让人陪葬。
      段清辞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心下歉然,温声道:“李院正,辛苦你了。一路奔波,不妨先歇息片刻。”
      “不不不!老臣不累!”李院正连忙摆手,职业病让他立刻进入状态,“陛下忧心太傅玉体,特命老臣即刻为太傅请脉,查明伤势,才好对症下药啊!”说着,他便示意段清辞伸出手腕。
      段清辞眸光微闪,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诊脉……暂且不必了。清涟一路照料,我身体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李院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段清辞收回的手,又急又惑:“太傅!您就让老臣看看吧!陛下再三叮嘱,若不能亲诊回报,老臣……老臣没法交代啊!这……这可不是小事啊!”他急得额头冒汗,只差没跪下来求了。
      “二爷身体好得很!”一旁侍立的清涟忍不住出声,手里还抱着一盘桂花糕,“本姑娘的医术不比你差!二爷只是劳累过度,加上些许水土不服,现已调养得差不多了!”
      李院正被这小姑娘一呛,又是无奈又是着急:“姑娘,老夫并非质疑你的医术,只是陛下之命,事关重大,老夫必须亲自……”
      “李院正。”段清辞出声打断,语气温和的,“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解释。你一路辛苦,先去用些膳食,好好休息。”
      他此刻已孕四月有余,虽因身形清瘦,宽大袍服下并不十分显眼,但若让经验丰富曾侍奉过宫中多位有孕妃嫔的李院正搭上脉,那圆滑如珠的喜脉,绝对无所遁形。
      他不敢冒这个险,至少不能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让陛下知晓。
      李院正看着段清辞坚决的神色,又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好似他再坚持就要动手赶人的清涟和烬寒,只得喏喏应下,一步三回头,满腹狐疑地退了出去。
      他心里直打鼓:段太傅这反应,太不寻常了!若是寻常伤病,何必如此讳疾忌医?莫非……伤势比想象的更重,更棘手,以至于他不敢让自己知道?
      李院正突然有一种脑袋要搬家的感觉……
      而客房内,段清辞在李院正离开后,才微微松懈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似乎为了回应他的紧张,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小鱼在静谧的湖水中吐了个泡泡,微弱却真实。
      满了四个月,胎动初显了……
      这微小的悸动让他心中一软,涌起一股奇妙的暖流。
      随即,却是更深的忧虑漫上心头……
      他几乎能预见,当穆祉衍得知真相时,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将会是何等的惊怒交加——他怀着他们的孩子,在离京万里之外的东陵……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段清辞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几乎能听到帝王压抑着暴怒的诘问,如雷霆般在耳边炸响:“段清辞!你竟敢……你竟敢带着朕的皇嗣如此涉险!”
      他知道,这场风波,绝不会因为他的归来而平息。
      驿馆外,李院正愁眉苦脸,想着该如何向陛下回禀这“拒诊”之事。
      …………
      与此同时,远在北方的北离,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悄然落下。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苍茫的原野和古朴的城池。
      一切看起来都如同往常无数个冬日一样,街市上依旧有百姓走动,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在雪中显得有些朦胧。
      只是今日,北离王萧晟琰的仪仗从城外归来时,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北离王在封地深受百姓爱戴,这位王爷常年镇守北疆,驱逐胡虏,剿灭匪患,守着这一方百姓安安稳稳地过了十几二十年。
      听说王爷回城,许多百姓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想要一睹王爷风采,道一声辛苦。
      可当那顶象征着王权的轿子缓缓行来时,较帘却紧闭着,未见王爷露面。
      轿旁骑马并行的是北离王的大儿子萧璟睿,他勒住马缰,对围拢过来的百姓拱手,声音温和:“各位乡亲,父王因常年征战旧伤复发,今日突感不适,需静养,不宜见风。多谢各位挂念。”
      百姓们闻言,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
      人群中也有精通医术的郎中挤出人群,高声说道:“大公子,小老儿略通医理,可否让小的给王爷请个脉?咱们北离的‘雪参’对旧伤最是有效,小老儿家里正好有一株三十年头的……”
      萧璟睿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多谢各位好意。府中已有医师候着,父王的伤病是陈年旧疾,自有调理之法。各位请回吧,待父王身体好转,自会与诸位相见。”
      百姓们虽仍担忧,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目送着轿队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向北离王府。
      到了府门前,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轿子直接抬入了内院,未曾停留。
      一个穿着单薄月白长衫的男子从廊下转出,静静立在阶前——雪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和肩头,积了星星点点的白,这人生得极其美艳,眉如远山含黛,目若春水桃花,眼尾带着自然的红晕,看人时总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像藏了钩子似的。
      “大公子回来了。”他的声音清越,像玉磬轻击,在雪中格外清晰。
      萧璟睿对于这样的美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目光甚至未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便径直走过了他:“沈先生。父亲需要静养,无事不要打扰。”
      他随即吩咐身后跟着的管家,语气转冷:“准备好暖阁,炭火要足,汤药即刻送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父亲院落,违者重罚。”
      “是。”管家躬身应下,不敢多言。
      被称作沈先生的美人——沈池舟,柳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他往萧璟睿身后望了望,并未看到那位二公子萧璟宸的身影。雪花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对于这位大公子对自己的无视,沈池舟只是淡然一笑。
      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美得惊心,仿佛雪地里陡然绽放的一枝红梅,却也冷得彻骨,不带丝毫温度。
      他拢了拢单薄的衣袖,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那顶已被抬入深院的轿子。
      …………
      皇宫,紫宸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殿外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
      可殿内的气氛,却比外头入冬的寒风更冷上三分。
      段清辞一路入殿,便感觉到一股近乎凝滞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穆祉衍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殿门,并未像往常一样急切地迎上来,甚至连头都未回。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踱步的身影拉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墙壁上,那影子来回晃动,显得焦躁而不安。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只有帝王沉重的脚步声,和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臣,段清辞,参见陛下。”他依礼下拜,声音因长途劳顿和心中忐忑。
      穆祉衍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双凤眸之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看到他“病体”的疼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压抑在潭底即将破冰而出的烈焰的灼热。
      “爱卿,平身。”帝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海面的死寂。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段清辞全身,扫过他腰间时发觉段清辞腰封似乎松了些许,不禁蹙了蹙眉。
      “东陵一行,辛苦了。”穆祉衍的声音更冷了些,“听闻爱卿‘伤及根本’,朕,忧心如焚,日夜难安。”
      他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凌砸在地上,清脆冰冷。
      段清辞心头一紧,垂眸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低声道:“劳陛下挂心,是臣之过。臣……已无大碍。”
      “无大碍?”穆祉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段清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段清辞微微蹙眉,“无大碍到连李院正为你诊脉,你都要百般推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段清辞!你告诉朕,你到底伤在了哪里?!‘伤及根本’……你到底瞒了朕什么?!是不是伤得极重,重到你不敢让朕知道?!”
      段清辞被他攥得生疼,腕骨几乎要发出呻吟,他试图挣脱,却被更用力地禁锢,他看着帝王眼中翻涌的恐慌与不被信任的伤痛,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此刻赤红一片,心中酸楚难言,知道再也无法回避。
      “陛下……”他刚开口,声音干涩,却被穆祉衍厉声打断。
      “李时茂!”皇帝朝殿外喝道,“给朕滚进来!立刻为段太傅诊脉!朕今日非要弄明白,他究竟如何‘伤及根本’!”
      早已候在殿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的李院正连滚爬爬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老……老臣遵旨……”
      段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一切挣扎已是徒劳,他只能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让李院正诊脉。
      李院正颤抖着爬起来,跪行到榻边,他凝神屏息,指尖轻轻搭上段清辞的腕脉。
      初时李院正眉头紧锁,满是忧虑,额上冷汗涔涔,随即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从疑惑到震惊,眼睛猛地瞪大,再到难以置信!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抖如筛糠。
      “说!”穆祉衍的心随着李院正的反应直坠谷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太傅究竟如何?!”
      李院正以头抢地,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真的是欲哭无泪啊,几乎语不成句:“陛……陛下……段太傅他……他并非受伤,而是……而是……”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是喜脉啊!已四月有余!胎象……胎象尚且稳当……”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铜漏的滴答声消失了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穆祉衍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段清辞,目光从他苍白的面颊,移到他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上——那只手正微微颤抖着。
      最后,落在他那衣袍之下,已初显轮廓的腰腹。
      喜脉……四月有余……
      东陵……熬夜审卷……平叛……刀光剑影……烟熏火燎……“伤及根本”……拒诊……他信中那些“一切安好”!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汇聚成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真相!
      “呵……”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短促而干涩。
      随即,那笑声里带上了滔天的后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段清辞!”
      他猛地松开钳制段清辞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转而,他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一把抱入怀中,手臂环过那略显圆润的腰身时,他的动作有瞬间的僵硬的轻柔。
      帝王的眼底是猩红的血色,声音颤抖着:“你……你怀着朕的孩子……你带着它……去东陵……你去平叛?!你去跟那些亡命之徒周旋?!”
      他的声音哽住,只要一想到他差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失去挚爱与骨肉。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此瞒着朕!你怎么敢……如此不爱惜你自己!”他的手臂收紧,将段清辞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你是不是要朕的命……你是不是……”
      “有清涟在……臣与孩子,并无大碍。”段清辞的声音依旧淡然。
      可护在小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透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穆祉衍那几乎要捏碎他肩胛的力道,让他因孕期而异常敏感的身体感到阵阵钝痛,小腹也隐隐传来不适,但他强忍着,没有吭声。
      “并无大碍?!”穆祉衍气极反笑,“你……你当真是能要了朕的命!”他捧着段清辞的脸,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颊,感到岩浆在胸口奔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你早就知道了?你还去?!你还敢去?!”
      “臣也是在东陵两月余才知道的……”段清辞垂下眼眸,这解释苍白无力,却是事实。
      “……他们说你食欲不振,伴有呕吐……朕怎么就没想到……”穆祉衍的声音哽住。
      他想起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点察觉,为何没有强硬地将他召回。
      他眼眶泛红,死死盯着眼前这人,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段清辞,你告诉朕……是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不够快,还是朕的字迹入不了你段太傅的眼?!”
      段清辞的心被狠狠刺中,疼得他微微一颤,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是臣子最标准最恭谨的请罪姿态:“臣,隐瞒实情,擅自涉险,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圣恩?”穆祉衍猛地攫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燃烧着烈焰,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眸子,“别跟朕玩这套文字游戏!你负的不是圣恩,是朕!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段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所有准备好的关于社稷百姓,关于职责使命的说辞,在对方如此直白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绪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甚至……残忍。
      一旁的李院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伏在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金砖缝里,心中哀嚎不止:老天爷,我听到了这么多要掉脑袋的秘辛,看到了陛下如此失态的一面……我这脑袋,今日怕是真要保不住了吗?!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雪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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