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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途遥遥 ...

  •   内室里,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清涟已急急赶到,连外衫都来不及披好,她搭上段清辞的腕脉,凝神细听,脸色越来越沉,像蒙了一层寒霜。
      “如何?”烬寒的声音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像是被掏空了底子。”清涟咬着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且……胎气动荡得厉害,已有滑胎之兆。必须立刻施针稳胎,再辅以汤药。二爷这些日子心力交瘁,今日又受惊吓,若再晚片刻……”
      她没说完,但烬寒已明白其中凶险——那不只是孩子保不住,二爷的身子怕也要垮了。
      “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清涟快速写下药方,指尖微颤。烬寒接过那张薄纸,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快得带起一阵风。
      烛光摇曳下,段清辞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细瓷,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清涟取出银针,手却有些抖——这是龙裔,若有闪失,她万死难赎。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定下心神,开始稳稳落针。
      窗外,东陵的夜正深,远处的火光已渐渐熄灭,只余缕缕青烟升入夜空。
      …………
      直到次日晌午,段清辞才从深沉的昏睡中短暂醒来。
      浑身的酸软无力和小腹清晰的下坠感,让他瞬间清醒,心底一片冰凉,他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指尖都在发颤——还在吗?孩子还在吗?
      “二爷,您醒了?”清涟立刻凑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虑,“万幸,施针及时,胎儿暂时无事。但您脉象极乱,胎气大动,已有……滑胎之兆。必须绝对卧床静养,至少半月内,决不可挪动,更不能再劳神费力!”
      “滑胎之兆”四个字,狠狠刺入段清辞心中。他闭了闭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对他,对穆祉衍意味着什么——不只是血脉延续,更是他们之间最隐秘也最深刻的联结。
      就在这时,烬寒端着药碗无声走入,脸色凝重地将那封明黄色信函呈上:“二爷,这是陛下之前的加急信。”
      段清辞目光复杂地落在信上。
      昨日之前,他不敢看是怕动摇心志,此刻,却是近乎无颜面对,他几乎能想象穆祉衍字里行间的担忧,而自己却险些……
      他终究还是接过了信,展开那熟悉的凌厉笔锋的字迹,那墨迹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唯卿一人,系朕心魂,一刻亦不可失。望卿善自珍摄,为己着想,亦为朕保重。若事有棘手,可暂缓图之,一切以自身为要。切切。”
      “一切以自身为要。”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得他心口发闷,强烈的愧疚与后怕翻涌而上,引得小腹又是一阵抽痛,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二爷!”清涟和烬寒同时惊呼。
      段清辞摆摆手,强压下不适,将信纸紧紧攥在指尖,他不能乱,更不能倒——为了孩子,为了东陵未竟之事,也为了那个在千里之外为他忧心忡忡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虽仍有疲惫,却已恢复了属于段太傅的冷静。
      “烬寒,”他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以东陵官署为核心,实施最严密的封锁与警戒。对外宣称,段太傅因平叛劳累过度,旧疾复发,需静养谢客。所有后续审讯,文书交接,一律移至内院,由你与李县令筛选后,再报于我知。”
      他不能走,那就把这里变成最坚固的堡垒,同时将自己“病重”的消息坐实。
      “另外,”他看向烬寒,眼神锐利,“以密信形式,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禀明东陵叛乱已平,首犯尽数落网。同时……在信中隐晦提及,”他斟酌着用词,既要让陛下知晓严重性,又不能直接透露孕事,“‘臣清辞,遭逆党暗算,邪风入体,伤及根本,需于东陵静养些时日,暂难返京,望陛下勿忧。’”
      他用了“伤及根本”四个字,穆祉衍何等聪明,必然能从中解读出非同寻常的意味——足以引起他的高度重视和无限联想,却又不会落人口实。
      烬寒领命而去。
      段清辞靠在软枕上,手轻轻覆在小腹,感受着那里微弱的暖意。
      …………
      而此时,李县令府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清晨,李县令揉着惺忪睡眼走进书房,准备整理今日要呈报的文书,推开门时他愣住了——书房像是遭了贼,书籍散落一地,抽屉全被拉开,连墙上的字画都被扯得歪斜。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连忙唤来下人,“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下人们面面相觑,都说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李县令挥退下人,独自站在狼藉之中,他快步走到西墙的书架前,挪开几本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空了。
      那里原本放着一只枣木匣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这些年他暗中记下的,东陵官场某些更深层的往来记录——那些名字,那些交易,牵扯的已不止是东陵一地。
      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老爷,要不要报官?或者禀报段大人?”管家小声问。
      “不必了。”李县令摇摇头,声音疲惫,“收拾干净就是。不过是一些旧书杂物,丢了便丢了。”
      他清楚地知道暗格里的东西没有了,更清楚拿走它的人是谁——或者说是那个人派来的人。
      但他不能说,不能报。
      有些线,一旦扯动,牵扯出的可能是连段大人都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就让它丢了吧……既然那些人想要,就拿去好了。
      …………
      城东二十里,河岸芦苇深处。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将那只枣木匣子双手奉上:“大人,东西取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人身着青色常服,面容隐在晨雾中看不真切,他接过匣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纸张,又合上了。
      “大人,我们这样……”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损失是不是太大了?赵坤,孙莽他们虽然蠢,但毕竟经营多年,就这么舍了……”
      “既然他段清辞想查,那就给他查好了。”青衣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那几个蠢货自愿当替死鬼,我们何必拦着?账本,证人,罪证,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东陵这局棋,该弃子时就弃子。”
      他望向北方,晨光刺破雾霭,在天边染上一抹淡金。
      “收拾一下,”青衣人说,“我们是时候去北离看看那边的情况了。”
      “是,大人。”黑衣人躬身领命。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只有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带走昨夜所有的秘密。
      …………
      京都,御书房。
      穆祉衍收到东陵的第一封捷报时,刚舒展的眉头,在读到紧随其后的密信时,骤然锁死。
      “‘遭逆党暗算,邪风入体,伤及根本’?!”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段清辞!”
      他这么一哄,殿里的人齐刷刷的跪伏在地,根本不敢大喘气。
      什么暗算?伤到了何处?伤及根本……是旧疾复发,还是中了毒?或是……穆祉衍不敢深想。
      他了解段清辞,那人性子何其坚韧,当年替他挡箭,箭镞入骨都没哼一声,若非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绝不会用上“伤及根本”这样的词,更不会主动提出需要滞留外地静养!
      “影!”帝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东陵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朕查清楚!段清辞究竟伤得如何?!朕要知道每一个细节!”他的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恐慌。
      “是!”影卫感受到主人前所未有的失态,领命后瞬间消失。
      穆祉衍在空荡荡的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他后悔了,后悔放段清辞去那么远的地方,后悔没有派更多人手,后悔……他现在只想立刻飞到东陵,亲眼确认那人的安危!
      但他不能……他是皇帝,一举一动牵扯天下,这种明知心上人身受重创,危在旦夕,自己却只能困于千里之外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死死攥着那封密信,指节泛白。
      东陵那些逆党,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
      而此刻,远在东陵官署内院的段清辞,正严格按照清涟的吩咐,卧床静养,汤药不息。
      叛乱平息后,段清辞“旧疾复发,需静养”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曾被他从水火中救出的百姓,感念其恩,虽不敢惊扰,却将自家的一些心意,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悄悄放在官署门外。
      不过三五日,那些物什竟堆成了小山。
      “二爷……”阿允指着门外那些心意,眼圈有些发红,“百姓们都是真心实意感激您的。王婆子家就剩她一个了,还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抱来了……”
      段清辞靠在软枕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那满满的,质朴的心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而温暖的笑容——这便是他矢志不渝守护的黎民,简单,赤诚,知恩。
      他轻声吩咐:“妥善收好,分给城中确实贫苦的人家。就说……是朝廷的抚恤。”
      在清涟的精心调理和绝对静养下,卧床十余日后,那恼人的下坠感终于消失,脉象也渐趋平稳。
      虽然孕吐依旧折磨人,身子也远比以往虚弱易倦,但至少,最危险的阶段算是暂时度过了。
      “二爷,胎象已初步稳住,但根基仍比常人虚弱,必须万分小心。”清涟仔细诊脉后,给出了审慎乐观的判断,“长途跋涉虽仍有风险,但若准备万全,缓辔慢行,总好过长留此地。东陵药材、条件终究有限,不及京都周全。”
      段清辞微微颔首。他深知此地非久留之所。新的督抚赴任需要时间,但日常政务已由他指定的可靠佐官暂代,重要卷宗和案犯也已整理封存,只待交接。他留在这里的意义已然不大。
      是时候回去了……
      回到那个能让他彻底安心的人身边去。
      “烬寒,”他唤来忠诚的侍卫,“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回京。行程务必稳妥,车驾需做特殊布置,减震为首要。对外……依旧称病,需返京休养。”
      “是!”烬寒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他终于可以将二爷平安地带回去了。
      …………
      三日后,一支看似低调,实则护卫森严的车队,缓缓驶离了东陵城。
      许多百姓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默默跪送。没有人喧哗,只有老人低低的祈祷声,和母亲捂住孩子眼睛的轻声嘱咐——他们怕惊扰了那位需要静养的青天大老爷。
      车厢内,被铺设得极为柔软舒适,四壁和座位都加了厚厚的棉垫。
      角落固定着清雅的安神香炉,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气。
      段清辞半倚在厚厚的软垫中,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手中拿着笔,却迟迟未落——他在写要上奏的关于东陵之事的最终折子。
      离京都越近,他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便越是翻涌。
      有即将见到穆祉衍的隐秘期盼,像冬日里渴望暖阳;有对身体状况的隐隐担忧,怕一路颠簸再出差错;更有……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的愧疚与一丝无措。他隐瞒了最重要的事实,而此事,绝无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也碾过他纷乱的心绪。
      …………
      与此同时,京都的穆祉衍,早已收到了段清辞启程的具体消息。
      “陛下,段大人车驾已出发,行程缓慢,预计需十日方可抵京。”影卫详细汇报着路线与护卫情况。
      “十日……太慢了!”穆祉衍剑眉紧蹙,在御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自从收到那封“伤及根本”的密信后,他几乎没有一夜安眠,脑海中不断浮现段清辞重伤呕血,虚弱不堪的模样——这是他根据那四个字,自行脑补出的最坏情形。
      “传朕旨意!”他停下脚步,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令沿途所有州县,务必全力保障,开辟官道,提供最好的补给!让当地最好的医者随时候命!车队所至,如朕亲临!”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太医院院正李时茂即刻准备,随时待命!不……让他直接去京郊驿馆等着!车队一到,立刻诊脉!”
      “是!”内侍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穆祉衍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南方天际,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万千担忧,无尽思念,尽数融于这两字之中。
      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预备迎接一个重伤虚弱的爱人。他想好了要如何责骂他不爱惜身子,更想好了要如何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放他离开视线半步。
      窗外,天色阴沉,今年的第一场雪,似乎快要落下来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途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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