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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辟水谣 剑只是剑, ...

  •   小七听完三条,拍手笑道:“这还不容易,我都答应,咱们这就出发?”
      殷长歌看了看天色,又掠过他那一身破烂,“你先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小七两手一摊,答得理直气壮,“没有。”
      殷长歌沉默一瞬,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去买。”
      小七接了钱却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离大哥,你不怕我拿钱跑路?”
      殷长歌不答反问,“你会吗?”
      小七歪头一笑,乖巧道:“当然不会,你且稍等,我速去速回。”
      他蹦跳着出了茶楼,转眼没入码头的人流中,殷长歌坐回角落,提壶斟了半盏冷茶。
      窗外,湘水汤汤北去,江心渐起薄雾。待小七归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粗布短打,脸上污垢也洗净,露出白皙的皮肤和清秀的五官,一双眼睛愈发灵动,看人时总噙着三分狡黠的笑意。
      “如何?”他转了个圈,挤眉弄眼道,“是不是看上去人模狗样多了?”
      殷长歌不答,起身结账,自顾走出茶楼,小七急忙跟上去。
      二人出了茶楼,沿江岸一路北行,小七一路喋喋不休,从黄沙渡的传说讲到湘水沿岸的风物,又从江湖轶事扯到朝堂秘闻。殷长歌大多时候仅是静听,偶尔应一两句。听得久了,他发现小七虽然满口胡话,但对江湖各派势力知之甚深,远非寻常浪荡少年可比。
      行至一半,小七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问道:“阿离大哥,你背上的可是一柄软剑?”
      殷长歌避而不答。
      小七央求道:“一柄软剑而已,有什么不能说,难不成这剑有何特别之处?”
      殷长歌依旧不答。
      小七斜睨一眼,自顾自地又道:“那不妨让我猜猜,天下软兵虽多,但闻名江湖的屈指可数。你对这把软剑如此爱重,自武缘城到黄沙渡,两次相遇都见你时刻不离左右,这般谨慎藏匿,难不成是传说中的辟水剑?”
      殷长歌眉峰一抬,眼神一刹凛锐。
      小七瞧见他的反应,忍俊不禁道:“看来被我说中了,还真是叶九幽的那柄佩剑。”
      见他不语,小七愈发得意,“你放心,我口风甚严,即便知道这剑的来历也绝不会透露丝毫。”
      殷长歌却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辟水剑?”
      小七漫不经心地一笑,得意道:“我不仅知道辟水剑,我还知道许多偏僻小道和隐蔽渡口,就连江湖各派的秘辛我也了如指掌。”
      殷长歌听了半晌,忽然问道:“那你为何要跟着我?”
      小七歪头想了想,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没有嫌弃?因为你是我出门后,遇见的第一个对我好却不图回报的人?”
      他话语轻松,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说真话,又像是在敷衍。殷长歌猜不透,索性不再追问。

      日头西斜时,两人离开黄沙渡十余里,前方道路分叉,一条沿江,一条折向东北山道,小七指着山径道:“走这边,虽然难走一些,但能避开三个关卡,省去不少盘查。”
      殷长歌展开舆图对比,确认无误后微一颔首。
      山道崎岖,垂柳稀疏,黄昏时分,晚风吹得柳丝徐徐,露出山谷中奔流的长河,水光粼粼,晃动人眼。
      殷长歌取出皮囊装水,小七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大方地双手托腮看他。
      日光勾勒出少年完美的侧脸,配上幽圆深楚的双眸,有种清俊脱俗的美,小七不禁一赞,“阿离大哥,你长得真好看。”
      殷长歌被他直言不讳的赞语夸得一怔,装水的动作滞住,有些不知所措。
      小七忍笑收入目中,话语愈发轻松,“你去涪州,是为了武林大会?”
      途中经不住对方锲而不舍的追问,殷长歌终是告知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虽未言明缘由,但武林大会的消息传遍江湖,不必多说也能猜出一二。
      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小七生了好奇,“想扬名立万?”
      殷长歌摇了摇头,“寻人。”
      小七双眸一亮,“寻谁?说不定我认识!”
      殷长歌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必。”
      “真没劲。”小七一撇嘴,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块芝麻糖,“吃吗?茶楼顺的。”
      殷长歌接过一块,“你常偷东西?”
      小七静了一刹,双颊飞红,赧然回道:“那叫劫富济贫!我偷的都是为富不仁的家伙,像阿离大哥你这样的好人,我不仅不偷,还请你吃糖。”
      他往嘴里扔了一块糖,话语含含糊糊,“不过阿离大哥,这次涪州大会龙蛇混杂。虽说南秦的韩昭文亲自主持不假,但北齐、西域,甚至朝月圣教,恐怕都会有人来,你身负辟水剑,一旦被见多识广的人识出,怕要惹大麻烦。”
      殷长歌忽然抬眼,“你知道朝月圣教?”
      小七目光微闪,“听说而已,大哥也知道他们?”
      殷长歌不答反问,“你为何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小七扬起下颌,话语不无得意,“小爷走南闯北,自然见多识广。”
      他答得滴水不漏,殷长歌也分不住真假,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夜幕降临,二人在山坳寻了一个避风处生起篝火,小七不知从何处摸出两个地瓜,埋在火灰里烤,不一会香气四溢。他从中扒拉出一个,烫得直吹手指,晾凉后殷勤地递给殷长歌,“快尝尝。”
      地瓜烤得金黄软糯,入口香甜,殷长歌慢慢吃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小七抱膝坐在对面,好奇地问道:“阿离大哥,我见你内息深厚,想必武功不俗,不知师承何处?说不准咱们祖上也是同门。”
      殷长歌随口敷衍,“山野把式,不值一提。”
      小七自然不信,“又骗人,你下盘稳实,步法如风,绝非野路子。”
      殷长歌淡掠一眼,也不回答。

      夜深了,小七裹紧衣裳,靠在壁上打着哈欠,“阿离大哥,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殷长歌起身拍了拍衣襟,“你睡吧,我守整夜。”
      小七当即反对,“那怎么行?”
      殷长歌已在火堆旁坐下,话语平静,“你身上有伤。”
      小七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左肋处。玄明天衣虽能护体,却非万全,白日解缙那一掌刚猛雄浑,肋下被余劲波及,伤得不重,仅在大幅动作时才会觉隐痛,却不想对方居然察觉了。
      他默了片刻,忽然低低道了一句,“谢谢。”
      殷长歌并未察觉异样,让出空间给他躺下,小七蜷身闭了双眼。
      后半夜起了风,林涛如海,呼啸声由远及近,掠得满地落叶飞卷。殷长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了周遭丈许之地。
      小七睡得很沉,蜷缩在火堆旁,半短的衣衫裹着瘦削的身形,呼吸匀长,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偶尔一翻身,衣领散开些许,露出半截纤细的锁骨,在昏黄的光影里格外白皙。
      殷长歌不经意扫过,这张脸若是再柔和些,倒有几分女相。看了片刻,他移开目光。
      山风送来初秋的凉意,也送来一缕极清淡的甜香,不同于山林草木的清气,若有若无,断断续续,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殷长歌凝神细辨,忽听小七嘟囔了一句梦话,含糊不清,只一句便没了下文,随即将身子蜷得更紧。殷长歌收入目中,又添了两把柴,将火拨得更旺。
      约莫寅时末,小七眼皮微动,片刻后悠悠转醒。迷迷糊糊中,他见殷长歌端坐火边,低眉垂首,神气沉定,仿佛陷入某种凝思,意识猛然清明,从地上弹坐起身,“阿离大哥,你怎么不叫我起来?说好了我守下半夜的。”
      殷长歌回头望来,语气淡然,“无妨,我不困。你身上有伤,多歇息。”
      小七咧嘴笑道:“小伤而已,不碍事。不过阿离大哥眼力真毒,这都能被你瞧出来。”
      殷长歌见他不欲再睡,向一旁挪了挪。
      小七道了一声谢,顺势凑近坐下,那股幽微的甜香更明显了。
      殷长歌忽然开口,“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小七不免一滞,埋首胸前深嗅襟领,面上露出嫌弃,“我都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都臭了。”
      殷长歌不以为然,“是一种香味。”
      小七一愣,眼神明显飘了一下,夸张地大笑道:“香味?哪有什么香味?准是这山里的野花香,或是你闻到烤地瓜的甜香?”
      殷长歌不语,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太过沉静,也太过透彻,小七的笑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叹,耸了耸肩坦诚道:“前些日子我顺手牵羊,偷了一位姑娘的丝帕,许是那时沾的胭脂水粉。”
      这般解释属实有些牵强附会,小七不等对方开口,先一步转开话题,“阿离大哥,你可听过上古四大神兵?”
      殷长歌看出他的心思,顺着话意微微颔首,“略有耳闻。”
      小七本是随口一提,见他应了顿生兴致,“那你说说,是哪四样?”
      殷长歌想起师父所讲,缓缓道:“蚀阳剑,修罗刀,幽冥锏,引魄鞭。”
      “不错!”小七听得拍手叫好,眸中神采奇异,“蚀阳剑在北齐皇帝手中,剑出如日蚀,光寒动九州,是当之无愧的四大神兵之首,余下的修罗刀是朝月圣教大祭司的兵刃,幽冥锏为大光明宗所持,至于引魄鞭——”
      他故弄玄虚地看着殷长歌,卖足了关子才道:“那是巫族白氏的传家之宝,鞭影如龙,引魄夺魂,可惜也已经多年未现江湖了。”
      殷长歌静静听着,小七越说越起兴,“不过除了这四件,还有第五件神兵。”
      殷长歌目光一闪,居然接了话头,“是什么?”
      小七凝注他的神色,意味深长地吐出三个字,“辟水剑。”
      殷长歌的呼吸一窒。
      小七将他的反应收入目中,随意般娓娓道:“辟水剑虽然不在上古神兵之列,却远比另外四样更为传奇,据说它非凡铁锻铸,乃天外陨铁所成,出自西域大光明宗,二十年前由一个宗门剑侍携入中原。”
      轻淡的话语倾入耳中,殷长歌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后来呢?”
      小七漫不经心道:“后来那位剑侍成了江湖人口中的‘妖女’,再后来剑与人一同消失,至今音讯全无。”
      粗布包裹下的剑身传来熟悉的冰凉,殷长歌心神纷乱,许久没有开言。
      小七凝着他的神色,不动声色道:“阿离大哥,你说若武林人得知辟水剑又重现江湖,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殷长歌沉默良久,低道:“剑只是剑,掀起风浪的,从来都是人心。”
      小七一怔,随即竟轻松地笑了,“说得好,剑本无辜,奈何世人总要赋予它太多意义。”
      殷长歌不再接口,沉默地往火中添了一把柴,侧颜被映得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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