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赋：全江湖都是我娘的旧情人》古璟

10、袖底香 零陵城内三

　　洞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枝叶缝隙渗入洞中，与火光交融，映得洞内一片暖黄。
　　话题渐渐凋零，小七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天快亮了，咱们收拾收拾上路？我知道前面有个隐蔽的山坳，穿过那里可省半日路程。”
　　殷长歌随之起身，忽然耳廓一动。几乎是同时，小七敛了笑容，侧耳凝神倾听。
　　洞外不远处的林间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
　　小七低声道：“东南三个，西北四个，身手不弱，应是追踪已久。”
　　殷长歌握住剑柄，“你能对付几个？”
　　小七认真思索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多了我怕累。”
　　“好。”殷长歌执剑踏前，果断定下对策，“东南三个归你，西北四个归我。”
　　远处林间飞过七道灰影，交错疾掠，来去无声，迅速占据了洞外的溪谷岩石等高地，封死了所有退路。来人统一着灰缎劲装，脸覆黑色面罩，清一色手持钢刀，姿态沉稳，气息相连。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见了二人也不急于动手，向前一步，向小七躬身一礼，“属下奉宗主之命接您回盟，宗主他很担心您。”
　　小七冷冷一嗤。“担心我还是担心他的衣服和鞭子？”
　　那人并不动怒，话语冷漠，“宗主有命，务必带您回去，若您执意不肯，属下只好得罪了。”
　　语毕又转向殷长歌，“这位朋友，此事与你无关，请自行离开，莫要自误。”
　　殷长歌横移一步，与小七并肩而立，“他是与我同行之人。”
　　那人冷淡道：“既然阁下执意如此，我等只好一并领教了。”
　　小七对殷长歌使了一个眼色，话语急而快，“按之前说好的。”
　　殷长歌脚下蓦然动了，身影如轻灵的风，又如飞落的絮，飘忽不定，却迅捷惊人。辟水剑裂帛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惊艳的弧光，清冷如月华，惊得林间飞鸟扑翅而起。灰衣人皆是一凛，目光盯住那柄软剑，眼底闪过惊疑之色。
　　殷长歌执剑踏前，直取西北四人，对方反应亦不慢，同时拔刀迎上，刀光交织如网，殷长歌身形一矮，自两柄钢刀间滑过，辟水剑顺势一撩，点向其中一人腕脉。那人瞬间兵刃脱手，未及后退，剑尖如影随形，击中他胸前的膻中穴。只听一声闷哼，那人随即软倒在地。
　　剩余三人惊怒交加，刀法愈发狠辣，招招不离要害。殷长歌见势不妙，也不硬拼，只将惊鸿剑法轻灵施展，剑光如游龙掠空，在刀网中自由穿梭，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寻得破绽，剑出必中。
　　另一边的小七同样不弱，面对三人合围，他也不出兵器，仅凭身法左闪右避，脚步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九宫，灵动莫测，屡屡在三人出手前先一步避开。
　　久攻不下，为首的灰衣人眸光一闪，森然喝道：“变阵！”
　　三人身形疾退，瞬间改变站位，以一种奇异的步法环绕游走，形成一种无形的束缚，巧妙地限制住对手的身形。
　　小七眉头一挑，“看来要动真章了。”
　　他足尖一点，如轻燕掠起，踏着其中一人的拳头凌空一翻，落地时袖中暗影突窜，形如银蛇，速度极快，仅一闪便缠上其中一人的手腕。
　　灰衣人脸色一变，待要甩开，一股诡异的柔劲渗入骨缝，整条胳膊酸麻不止，连带脚下亦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去，阵法顿破。其余二人骇然望去，那道暗影已缩回小七袖中，仿佛从未出现。
　　“小心鞭子！”为首者拧眉低喝，盯着小七的动作，其余两人接到示意，不再轻举妄动。
　　小七乘势而上，身形一扭，从三人阵口脱身，反手一拂，袖中暗影再度掠起，直点一名灰衣人。那人身形一僵，砰然倒地，为首者的脸色愈发难看。
　　与此同时，殷长歌手持辟水剑，最后一式挥洒而出，剑光如月华泻地，笼罩住余下的两名灰衣人。二人只觉眼前一花，手腕膝弯同时一麻，相继扑倒在地。
　　七名灰衣人倒了四个，剩下三人中还有两个被点了穴道，为首者面色沉冷，眼中满是惊疑，半晌不甘心地低喝了一句，“撤！”
　　几人迅速撤离，点了穴道的两人也被同伴扛走。

　　晨光彻底穿透林雾，殷长歌收剑回鞘，气息微促。
　　小七的脸上却毫无疲态，兴致勃勃地赞道：“阿离大哥好剑法！你方才使的最后一式是什么？简直如月下惊鸿，水中游龙，好看极了！”
　　殷长歌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七人远去的背影上，“他们是什么人？”
　　小七撇撇嘴，避重就轻道：“来抓我回去的人喽。”
　　殷长歌目光微凝，“他们如何找来的？”
　　这一路他们专挑偏僻小径，殷长歌又始终保持警惕，按理说不该被如此精准地找出。
　　小七也蹙起眉，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香囊。
　　香囊做工精致，图案精美，针脚细密，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幽香。小七拈在手中仔细端详，凑近鼻尖深深一嗅，脸色蓦地变了，“原来如此。”
　　殷长歌犹自狐疑，却见小七目光幽凉，苦笑了半晌，忽而动手拆了那只香囊。
　　殷长歌一惊，来不及阻止，香囊内里之物已被小七悉数倒出，暗红色的香末簌簌落入掌心，在晨光下泛出奇异的赤金色。山风一吹，香粉四散，甜香弥漫，正是殷长歌此前所嗅异香。
　　小七声音微哑，“这是我娘亲手调的宁神香，她说我离家在外，夜寐难安，佩戴香囊能睡得安稳一些。可她并未告诉我，这香里掺入了‘千里追魂’。”
　　殷长歌从未听过此物，却从他神色中察觉异常。
　　小七手指收紧，将空瘪的香囊攥入掌心，“千里追魂生于北海绝壁，香气幽微难辨，常人难以察觉。但若以秘法驯养的‘嗅蜂’追踪，纵隔百里之遥，也能寻香而至。”
　　殷长歌喉间一堵，竟不知说些什么。
　　小七低了语气，伤切般道：“我娘是怕我这一走，便再不回头了。”
　　殷长歌给说得心中酸软，良久才又开口，“他们还会再来。”
　　“我知道。”小七目光一凝，恢复了冷静，行至溪畔，扬手将香料连同香囊狠狠抛入湍流。
　　暗红的香末遇水即溶，顷刻稀释消散，再转身时，他已重新挂起满不在乎的笑容，只是眼底冰冷并未化尽，“好了，这下总该彻底清静了。”
　　殷长歌将他的神色收入目中，心口愈发滞闷。
　　小七浑然不觉他的心思，仰头辨了辨方向，指向东北，“绕过前面山头，有条古道可通零陵。到了那里，无论北上衡州还是转道东去，皆有更多选择，而且人多之处，那些家伙也不好明目张胆对我动手。”
　　殷长歌敛了情绪，略一沉吟，颔首应了。
　　二人不再耽搁，稍作整顿便重新上路。

　　经此一役，两个少年之间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默契。小七依旧言笑不绝，却不再探问殷长歌的底细；殷长歌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只在小七说起江湖典故与势力纠缠时，才会凝神细听。
　　山径崎岖，林木幽深。
　　小七引着殷长歌在看似无路的密林间折转穿行，避开可能设卡的主道。他身形灵巧，在山石林木间纵跃如猿，丝毫看不出肋下带伤。殷长歌紧随其后，暗暗惊叹他的轻功底子竟比自己扎实。
　　晌午时分，二人翻过一道山梁，一座城池轮廓隐约可见，城墙蜿蜒，数条河道如玉带穿城而过。
　　小七指向其中一处城郭，“那便是零陵了，潇湘二水在此交汇，水陆码头极为繁盛。我们从南门进城，商旅混杂，盘查最松。”
　　二人沿小径疾行，越近城池，路上行人越多，各色面孔汇成股股人流，向城门渐次涌去。
　　正如小七所言，南门外喧嚣如沸，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守城兵卒漫不经心地检查路引货物，殷长歌和小七混在人群中，缓慢地向前行进。
　　小七低声道：“入城后先寻一处落脚，零陵城内三教九流汇集，酒楼茶馆是最易听闻风声，尤其‘听潮阁’耳目众多，消息极为灵通。不过那里亦是是非之地，务必多加小心。”
　　说话间已盘查至二人，守卒瞥了眼他们朴素的衣着，又扫过殷长歌怀中的行囊，“从何处来？入城作甚？”
　　小七抢先一步点头哈腰，操着一口娴熟的西南官话，“军爷，小的们从全州来，投奔零陵的亲戚，顺道贩些山货。”
　　殷长歌不免意外，小七是北地人，不知何时将西南方言学得如此纯熟，若不细听还分辨不出。
　　守卒果然未起疑，打量几眼，又看向殷长歌，他连忙垂眸敛目，做出木讷少言的模样。
　　许是见二人年纪不大，不似歹类，守卒也未多问，挥了挥手道：“进去吧。”
　　小七满面堆笑地一哈腰，忙拽着殷长歌挤入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