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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沙渡 若遇危险, ...

  •   三日后,风尘仆仆的殷长歌立在了黄沙渡前。
      所谓黄沙渡,不过是湘水北岸一处极不起眼的小码头,江岸经年浸着水色,远望犹如黄沙莽莽,渡口因此得名。近岸立着一座双层木楼,檐角挑出一面褪色的旌旗,旗面上书“黄沙茶楼”,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殷长歌挑帘而入,茶楼内人声嘈杂。正是晌午,一楼大厅挤满南来北往的过路人,贩夫走卒与江湖客商混坐一堂,粗茶与烈酒香气混在一起。殷长歌寻了一处临窗的角落,要了一壶清茶,两个馒头,默默进食。
      才咬了两口,楼外一阵骚动,急促的脚步夹着粗粝的喝骂飘入,“臭小子,看你往哪跑!”
      远处码头上,四个劲装汉子正在追赶一道瘦小身影,被追的身影异常灵活,在堆积的箱货间左穿右绕,不时回头做个鬼脸。
      待那身影跑至近处,殷长歌微微一怔。
      破旧的毛皮帽子,脏得辨不出眉目的脸,一双过分灵动的眼睛,正是武缘城中的小乞丐。
      此刻的小乞丐有些狼狈,衣衫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依旧挂着笑,一边跑一边嚷,“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还有没有王法!”
      为首的汉子怒喝道:“少废话!偷了爷的荷包还不赶紧交出来!”
      “什么荷包?小爷我穷得叮当响,有什么荷包给你?”小乞丐脚下不停,嘴也更利索,“莫非是你看我貌美如花,想抢回去作书童?这可不行,小爷不卖身。”
      一句未落,他已闷头扎进了茶楼。大堂立时乱作一团,茶客们纷纷起身避让,桌椅翻倒,杯盘脆裂声响成一片,小乞丐却如鱼得水,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自如,转眼窜到楼梯口。
      一个人影自二楼下来,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左侧眉骨一道疤痕。殷长歌远远望见,握杯的指一紧,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剑柄。
      解缙一言不发地盯着小乞丐,对方不明所以,笑着拱了拱手,“这位爷,劳驾您借个道。”
      解缙眼中精光一闪,右手按上刀柄,冷笑起来,“好小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苦寻了半个月,没想到今日在此撞上,这一回你逃不掉了!”
      明知对面来者不善,小乞丐依旧不见惧色,扬声道:“这位大叔,你我素不相识,你寻我做什么?难不成也想将我抢回去当书童?”
      解缙眸光一沉,面上已现怒容,抬手一挥,大厅中跃出七八个人影,迅速向四方散开,两人封住楼梯,两人锁闭出口,另外四人绕向前后两侧,形成合围之势。
      掌柜见此情形早吓破了胆,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茶客们也远远避开,唯恐被这场纠纷波及。
      码头上随入的汉子见此架势,神情一愕,刚要发作,解缙已扬声截断,“我乃‘追魂锁’解缙,这小子今日我必要拿下,识相的少来插手。”
      听得“追魂锁”的名号,四人纷纷面露惊诧,当即不敢妄动。
      眼见小乞丐即将被围,殷长歌忽然站起身,“且慢。”
      解缙大怒回首,看见殷长歌微微一怔,“是你?”
      殷长歌行至大堂中间,并不接话。
      解缙打量片刻,冷诮地一勾唇,“你要替这小子出头?”
      殷长歌语声平静,“谈不上出头,只是见你们以众凌寡,对付一个小乞丐,有些看不过眼。”
      解缙冷笑一声,话语森森,“你可知这小子是何人?”
      殷长歌略一摇头。
      解缙见他不知,语气缓了几分,“那日在茶棚中,我一时眼拙将你错认为沧海盟的人,算我欠你一份人情,但今日之事你惹不起,我与这小子之间的恩怨你最好不要多管。”
      殷长歌听出善意,却摇了摇头,“当日流星锤下,阁下曾弹指相助,并不欠我什么人情。”
      解缙眉峰一蹙,“你是铁了心要蹚这趟浑水?”
      殷长歌没有反驳。
      楼梯口的小乞丐看了半晌,忽然扬声,话语盈满笑意,“二位聊得热闹,可问过小爷意见?”
      他凑近殷长歌仔细一瞧,“这位大哥,我们是不是见过?”
      小乞丐凑近时,一股奇异的淡香扑鼻而来,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清幽中带着一丝甜,与他脏兮兮的外表格格不入。
      殷长歌本能地一退,小乞丐忽然身形一弹,恍然大悟道:“你是武缘城的那个丑八怪!”
      见他没有否认,小乞丐拍手笑道:“还真是你!想不到你洗干净后这般英俊。”
      见他不语,小乞丐忽然生出捉弄的心思,“怎么,那日你多管闲事赔了钱,还不长记性?”
      殷长歌耳根一热,没有回答,忽然听见一声厉喝:“小心!”
      后方一记刀风猛然劈来,竟是先前追赶小乞丐的汉子趁隙偷袭。殷长歌迅捷地侧身一避,右手搭上剑柄。
      小乞丐的动作更快,身形一纵,主动迎上去,口中嚷道:“以大欺小,不要脸!”
      他一边说一边用胸膛去迎刀锋,持刀汉子不过是想吓唬他,哪里真敢伤人,一惊之下连忙收力,奈何已来不及,那刀锋结结实实砍在了小乞丐胸前。
      这一下出手极重,众人都以为小乞丐必定命丧当场,不料一声脆响突起,落在小乞丐身上的钢刀如劈金石,非但未能入肉,反而被一股诡异的力道反弹回去。持刀汉子虎口剧震,钢刀瞬间脱飞而出,砸在远处的桌面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堂死寂了一刹。
      小乞丐拍了拍胸前的破烂衣襟,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小爷穿了一件宝贝衣裳,刀枪不入。”
      解缙脸色骤变,“玄明天衣?”
      “算你有见识。”小乞丐一扬眉梢,转向先前持刀的汉子,语气满是挑衅,“如何,还要打吗?小爷站在这里让你砍,砍得动我就将东西还你。”
      那几名汉子面色铁青,自然不敢再动,死死盯着他身上的破衣烂裳。
      解缙冷笑道:“难怪这般有恃无恐,白子墨倒是舍得,这等宝物都能给你,看来你确是他的亲侄。”
      小乞丐眨了眨眼,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白子墨是谁?不认识。”
      解缙收刀入鞘,眼中寒芒闪烁,“装傻也没用,玄明天衣能防刀剑,不知防不防得住内家掌。”
      他身形暴起,一掌拍向小乞丐胸口。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蕴含雄浑刚猛的内劲,掌风过处,连空气都仿佛扭曲。殷长歌心头一紧,、却见小乞丐嘻嘻一笑,不避不闪,挺胸硬接下了那一掌。
      随着一声闷响,掌力结结实实印在胸前,解缙脸色剧变。一股与掌力同源的劲道自对方胸前反震而来,更为阴柔刁钻,顺着臂脉直冲心肺,他忍不住踉跄后退,喉头一甜,蓦地喷出一口鲜血。
      众人无不骇然失色,两名手下连忙上前搀扶,解缙摆手制止,以袖拭去嘴角血渍,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小乞丐,“……内力反震,不愧是玄明天衣。”
      小乞丐揉了揉胸口,龇牙咧嘴,“劲力挺大,震得小爷胸口疼,还要再来吗?”
      解缙权衡再三,终是退了半步,冷冷开口,“今日算我栽了,不过你等着,我与白子墨的恩怨不死不休!”
      他最后看了一眼殷长歌,话语暗含警告,“小兄弟,别管我没提醒你,这小子是沧海盟的人,江湖上与白子墨有仇的不止我一人。这小子好生是非,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好自为之。”

      解缙带着手下踏步而去,茶楼归于一片寂静。
      过了好半晌,掌柜和茶客们才敢喘气,看向小乞丐的目光惊疑不定。小乞丐浑不在意,凑到殷长歌面前笑嘻嘻道:“多谢大哥救命之恩,小弟小七,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眼前的脸庞脏兮兮,唯有一双眼睛灵动异常。
      殷长歌望着他,许久才淡淡开口,“阿离。”
      小七自来熟地拍拍他的肩,“阿离大哥,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大哥欲往何去?不如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殷长歌不动声色地避开,“不顺路。”
      “你还没说要去哪里,怎知我们不顺路?”小七浑似不觉他的疏离,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大哥,我看你背上的剑很不一般,若我没猜错,可是一把软剑?”
      殷长歌目光微凝,停了片刻方道:“你看错了,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与人同行。”
      “别呀!”小七凑得更近,那股幽香又飘来,“跟我同行不会吃亏,我知道很多江湖上的消息,比如武林榜的来历,比如上古神兵的传说,再比如,北齐最大的神秘组织,沧海盟的消息。大哥若肯带我走,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听他提起沧海盟,殷长歌心神振荡,莫非对方真与白子墨有关?
      殷长歌凝视着小七狡黠的眼睛,那双眸子在污垢掩映下,依然亮得惊人。片刻后,他终于缓缓开口,“你想跟我走,可以,但我们呀约法三章。”
      小七一听有戏,眼睛倏亮,“你说!”
      “第一,莫惹是非。”
      “第二,莫问来历。”
      “第三——”殷长歌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一黯,半晌方道,“若遇危险,各自逃命,不必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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