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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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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槐花瓣,落在京大中文系教学楼的窗沿,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姜江抱着一摞刚打印的论文资料,沿着走廊往图书馆走,指尖偶尔拂过窗台上的花瓣,软乎乎的触感沾在指尖。
他刚结了古代文学的课,老师留了论文选题,要写一篇关于古典诗词意象的短文。姜江抱着资料,脚步放得轻,走廊里铺着浅棕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和窗外槐树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缠在一起,落在耳朵里,格外温柔。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清隽的身影走出来。傅栀青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里面搭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落在他线条柔和的下颌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资料要散了。”
傅栀青的声音不高,却清润,像浸了初秋的露水,落在姜江的耳朵里。姜江正低头盯着资料夹的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纸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怀里的资料晃了晃,最上面的几页纸差点滑落。他连忙稳住身形,指尖攥紧资料,耳尖瞬间泛起薄红,抬头看向傅栀青,脸颊微微发烫。
“谢、谢谢傅总。”
姜江的声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尾音轻轻上扬。他认得傅栀青,是京大校董会的成员,也是学校里传说中的人物。只是平日里只在公告栏和会议通知上见过名字,此刻面对面,才真切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场——不凌厉,却沉稳,像秋日午后的暖阳,温和又有分量。
傅栀青抬手,指尖轻轻扶了晃悠的资料夹边缘,指节修长,指尖擦过纸页时带着淡淡的温度。他的目光落在姜江攥着资料的手上,少年的手指纤细,指节处带着一点薄红,大概是刚才扣得太用力。
“不用客气。”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怕惊到眼前这个局促的少年,目光落在资料封面上的“古代文学论文选题”字样,眉梢微挑,“中文系的论文?”
“嗯,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古典诗词里的植物意象。”姜江连忙点头,指尖蹭了蹭鼻尖,声音放低,“还没定具体的题目,想来图书馆找些资料。”
傅栀青“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怀里的资料,有《诗经选注》《宋词鉴赏辞典》,还有几本翻旧了的古典文学文集。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软意,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轻声道:“图书馆三楼的文史区有专门的古籍影印本,比一楼的资料更全,光线也好。”
姜江愣了愣,抬眼看向他,眼睛亮了亮,像落了细碎的星光。他来图书馆找过几次资料,只熟悉一楼的借阅区,三楼从来没去过,也没听老师提过。
“真的吗?我还不知道三楼有古籍影印本。”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喜,睫毛轻轻颤着,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是学院新整理的,没对外宣传太久。”傅栀青侧了侧身,给姜江让开路,脚步站在一旁,指尖依旧停在资料夹边缘,没立刻收回,“快去吧,下午三楼靠窗的位置没人。”
“好!太感谢傅总了!”姜江连忙道谢,抱着资料往前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傅栀青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眼神温和。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卷着槐花瓣落在他的羊绒衫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从容又细致。
姜江抱着资料往图书馆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槐花香,混着图书馆里淡淡的纸张油墨味,让人觉得心安。他走到楼梯口,扶着木质扶手往上走,三楼的楼梯比楼下更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翻书的轻响。
推开三楼的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木质书架上,落在一排排泛黄的古籍上,落在铺着浅灰色地毯的地面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旁边摆着几支削好的铅笔,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温水。
姜江抱着资料走过去,把资料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槐花瓣被风卷着,落在窗沿、落在桌面,落在他的资料上。他伸手捡起一片花瓣,花瓣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清香,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心里软软的。
他翻开资料,开始整理论文选题。从《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到宋词里的“红藕香残玉簟秋”,植物总是藏着文人的心事。姜江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槐花瓣还在飘着,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手腕上。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图书馆的门口。姜江没有抬头,以为是路过的同学,继续低头写着笔记。直到一道熟悉的清润声音在门口响起,轻轻道:“同学,打扰一下。”
他才抬起头,看向门口。
傅栀青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搭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指尖夹着文件的一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眉骨,眼底带着一点刚忙完工作的倦意,却依旧温和。
“傅总?”姜江连忙起身,手里的笔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起,“您也来图书馆?”
“嗯,来取一份学院的文件。”傅栀青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怕打扰到其他人。他走到姜江对面的椅子旁站定,目光落在桌上的论文草稿上,看到纸上写着“槐影与古典诗词意象”的题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选了槐的意象?”
“嗯,觉得槐花开的时候很好看,也想写写槐的意象在诗词里的意思。”姜江点点头,指尖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还没写多少,只是列了几个方向。”
“这个方向很好。”傅栀青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草稿上,声音温和,“槐在古典诗词里,有很多寓意。《诗经·大雅·卷阿》里‘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其声’,虽写梧桐,却常与槐并称,取其祥瑞之意;也有‘庭有槐树,堂有芝兰’,写庭院的雅致,槐是庭院里的常客。”
姜江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栀青,手里握着笔,把他说的话记在草稿纸上,笔尖划过纸页的速度快了几分。他原本只是凭着直觉选了槐的意象,却没想到傅栀青对古典文学这么了解,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心坎上。
“还有宋词里,槐常写秋景。”傅栀青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回忆,“李清照写‘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虽写梧桐,却有很多词人以槐代梧桐,写秋日的萧瑟。比如张可久的‘槐阴疏,柳影疏,人在画楼深处’,槐影摇落,藏着淡淡的愁绪。”
他说着,转头看向姜江,眼底带着鼓励:“你可以从槐的意象演变入手,写它从庭院的佳木,到诗词里的愁绪载体,再结合现代的槐文化,比如校园里的槐树、民俗里的槐,这样文章的层次会更丰富。”
姜江认真听着,不停点头,手里的笔记个不停。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认真得可爱。
傅栀青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柔软的感觉。他见过太多在学术上夸夸其谈的人,却少见这样眼里带着纯粹热爱、认真倾听的少年。他的声音、他的专注,像一缕清风,吹走了连日来工作的疲惫。
“谢谢傅总,我都记下来了。”姜江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朗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您讲得太清楚了,我之前都没理清这些意象的演变,现在有思路了。”
“不用谢。”傅栀青的唇角弯了弯,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我去取文件,你慢慢写。”
他转身往图书馆的资料区走去,脚步缓慢,路过书架时,指尖轻轻拂过书脊上的书名。姜江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草稿纸上的笔记,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的几天,姜江每天都会去图书馆三楼写论文。傅栀青有时会从走廊经过,进来找老师谈事情,路过窗边时,会看一眼坐在桌前的姜江,目光停留几秒,又轻轻移开。有时会在图书馆待一会儿,坐在不远处的位置,翻着学院的文件,偶尔抬眼看向姜江,眼神温和。
有一次,姜江写得太投入,连水杯空了都没发现。傅栀青取完文件经过,看到他面前的水杯只剩杯底的一点水,指尖还握着笔,眉头微微蹙着,盯着草稿上的文字,像是卡在了某个思路里。
傅栀青脚步顿了顿,转身走到楼下的茶水间,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端上来,放在姜江的桌角,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姜江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傅栀青站在身边,手里还拿着空的水杯,连忙起身:“傅总,您怎么……”
“看你水杯空了,接了杯温水。”傅栀青摆摆手,声音放轻,“写久了喝点水,别渴着。”
“谢谢傅总,麻烦您了。”姜江连忙拿起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他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写了一下午的口干舌燥。
傅栀青站在原地,看他喝了两口,才转身离开。姜江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向温热的水杯,杯壁上还留着傅栀青指尖的温度。他握着水杯,心里软软的,写论文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论文定稿的那天,姜江早早来到图书馆,把打印好的论文放在桌上,又在旁边放了一张手写的感谢卡。他坐在桌前等傅栀青,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下午的时候,傅栀青来了。他走进图书馆,看到坐在窗前的姜江,脚步顿了顿,径直走了过去。
姜江看到他,立刻起身,手里攥着感谢卡,耳尖泛红:“傅总,您来了。”
傅栀青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论文上,又落在那张米白色的感谢卡上。卡片上是少年清秀的字迹,写着“感谢傅总指点,帮我理清了论文思路,十分感激——姜江”。
他拿起感谢卡,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特意写给我的?”
“嗯。”姜江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如果不是您的指点,我的论文肯定写不到这么好。”
傅栀青把感谢卡放在文件里,收好,又拿起论文,翻了几页。论文的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从槐的意象起源写到诗词里的运用,再结合校园的槐树写现代的意义,层次分明,文字细腻。
“写得很好。”傅栀青合上课本,抬头看向姜江,眼底带着真诚的赞赏,“思路清晰,文字有温度,能把古典意象和现实结合,是篇好文章。”
姜江听到夸奖,脸颊泛起红晕,笑得眉眼弯弯:“都是您的功劳。”
“是你自己写得好。”傅栀青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槐花瓣还在飘着,落在窗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论文提交后,学院会评选优秀论文,你的这篇,很有希望。”
“真的吗?”姜江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是期待。
“嗯。”傅栀青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姜江面前,“算是给你的奖励。”
姜江愣了愣,接过盒子,打开。盒子里是一枚槐树叶形状的书签,用檀木做成,边缘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句“槐影入怀,心事皆明”,字迹清秀,和他的感谢卡上的字迹很像。
“这是我让人做的,上面的字是我写的。”傅栀青的声音温和,“你喜欢写东西,留着做个纪念。”
“谢谢傅总,我很喜欢。”姜江紧紧攥着盒子,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欢喜。他把盒子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像是珍藏着什么宝贝。
那天之后,姜江的论文被评为了学院优秀论文,张贴在中文系的公告栏上。他路过公告栏时,总能看到傅栀青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他的论文,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一晃,11月的第一天京大举办校园文化节,中文系负责布置槐花园。姜江作为中文系的学生,参与了布置。他和同学一起搬花盆、挂灯笼、摆展牌,忙得满头大汗。
下午的时候,傅栀青来了。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槐树枝,上面开着细碎的槐花。他走到槐花园,看到正蹲在地上摆展牌的姜江,脚步放轻,走了过去。
“姜同学。”
姜江听到声音,抬头看去,阳光落在傅栀青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光。他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着说:“傅总,您怎么来了?”
“校园文化节,来看看。”傅栀青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槐树枝递给他,“这是从校园里老槐树上折的,开了很多花,插在展牌旁,好看。”
姜江接过槐树枝,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淡淡的槐花香萦绕在鼻尖。他把槐树枝插在展牌旁的花瓶里,回头看向傅栀青:“傅总,今天的槐花园布置得很好看,很多同学都来拍照。”
“是你们做得好。”傅栀青看着满园的槐花,眼底带着笑意,“每年文化节,槐花园都是最受欢迎的地方。”
两人站在槐花园里,看着来往的同学,看着满树的槐花,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风卷着槐花瓣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的发间。
姜江侧头看向傅栀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槐花开得格外盛,槐花香也格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