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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馆檐 前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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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的风卷着桂子的甜香,漫过京大图书馆朱红的飞檐,将檐角铜铃的轻响揉碎在簌簌落叶里。姜江抱着一摞线装古籍,指尖蹭过书脊烫金的题字,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馆内静穆的气息。
图书馆三楼的特藏阅览室光线偏暗,只有几盏暖黄的壁灯亮着,光线落在木质书架的纹理上,映出温润的浅棕。姜江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将怀里的书轻轻码在原木桌上,又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指尖拂过纸页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刚坐下不过半分钟,身后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匆忙的急促,而是带着分寸感的放缓,每一步都落在地毯上,消弭了所有声响。
“姜同学,又来借《诗经注疏》?”
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像仲秋午后晒透的阳光,暖融融地裹住耳尖。姜江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傅栀青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皮的《楚辞集注》,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只是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米白色高领毛衣的边缘,腕间没有佩戴任何饰品,衬得手指愈发修长白皙。
他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壁灯的光,将眼底的情绪衬得愈发柔和,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亲近,也少了几分疏离的客套。
“嗯,傅总。”姜江轻声应着,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他来图书馆的时间向来固定,都是仲秋午后两点,而傅栀青几乎每次都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特藏阅览室,有时借诗集,有时借史书,两人偶尔会搭几句话,却从没有过这般近距离的对视。
“巧了,我今日也借了这本。”傅栀青走到姜江对面的位置坐下,将书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姜江面前的古籍上,“上次听你说,爷爷教你背‘蒹葭苍苍’,今日该是要研究这一篇?”
姜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起浅红。他没想到傅栀青还记得这件事。自开学以来,不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傅栀青却像是把他的一言一行都记在了心里——记得他不爱吃辣,每次一起去食堂都会提前让阿姨准备清淡的饭菜;记得他喜欢喝不加糖的美式,每次送来的咖啡都精准地控着甜度;甚至记得他随口提过的、爷爷教他背诗的小事。
“是啊,”姜江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头看向傅栀青,“老师说这一篇的意象很特别,想仔细看看注疏里的解读。”
“确实。”傅栀青拿起桌上的书签,轻轻夹在书页里,动作慢条斯理,却不显拖沓,“《秦风》的诗总带着一股苍劲劲儿,这一首尤甚。白露为霜的时节,溯洄从之的心境,倒和仲秋的景致格外应景。”
他说着,抬手示意了一眼窗外。此刻的窗外,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金黄的叶片铺在青砖路上,像一层柔软的锦毯,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落,偶尔有几片贴在玻璃上,被暖光映得透亮。
姜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早上来的时候,路上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响,特别有意思。”
“你倒是喜欢这些细碎的景致。”傅栀青轻笑一声,收回目光,落在姜江的脸上。少年的眉眼干净得很,像山涧里刚洗过的石子,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烂漫,鼻尖圆圆的,脸颊泛着仲秋特有的浅红,看着就让人心头软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次你说想找些关于古代乡野习俗的资料,我下午刚好看到一本,等会儿借你一起拿去。”
姜江眼睛一亮,连忙放下钢笔:“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栀青。”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栀青”两个字,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脸颊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翻找笔记本,掩饰自己的窘迫。
傅栀青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有点破,只是轻声应道:“客气什么,朋友之间本该互相帮忙。”
“朋友”二字落在姜江耳中,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他抬头看向傅栀青,男人正低头翻看自己的书,侧脸的线条柔和流畅,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商界精英的凌厉,也没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只透着一股儒雅温和的气质。
在姜江心里,傅栀青早已是他在京大最信任的人。没有过分的殷勤,没有越界的触碰,每一次相处都像仲秋的风,不凉不燥,恰好拂过心尖。
他从未想过傅栀青这样的人物,会对自己这般上心。傅栀青是傅氏集团的总裁,是京大最年轻的校董,身份尊贵,身边从不缺趋之若鹜的人,可他却偏偏对自己这个无父无母、靠着爷爷拉扯长大的穷学生格外温和,这份真诚,让姜江心里满是暖意。
“对了,上次你说爷爷寄来的信里提了让你多接触古典文学,”傅栀青忽然开口,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姜江的笔记本上,“信里有没有说爷爷具体喜欢哪一类的诗文?我或许可以帮你找些相关的典籍。”
提到爷爷,姜江眼底的光芒暗了暗,轻轻摇了摇头:“没说具体的,只说让我多读《诗经》《楚辞》,还说等我放假回去,要考我背诗。”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十五岁爷爷去山林隐居后,就只剩他一人,靠着爷爷留下的积蓄和村里人的接济读完了高中,如今考上京大,心里最想分享的人就是爷爷,可却连爷爷的下落都不知道,只能靠着一封寥寥数语的信,遥寄思念。
傅栀青捕捉到他眼底的失落,心头微微一软,放轻了声音:“爷爷既然这么教你,定是希望你能沉下心来钻研学问。你品学皆优,他知道了定会欣慰的。”
“嗯。”姜江点了点头,用力抿了抿唇,将心里的失落压了下去,重新抬起头时,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明朗,“我会好好学的,不辜负爷爷的期望。”
傅栀青看着他重新振作的样子,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书,翻到书签的位置,安静地看了起来。
阅览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窗外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姜江专注地看着《诗经注疏》,指尖在纸上记录着注疏里的解读,遇到不懂的地方,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傅栀青,而傅栀青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目光,放下书,耐心地给他讲解,从字词的释义到意象的解读,讲得细致入微,条理清晰。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光影晃动,是窗外掠过的飞鸟。时间一点点流逝,壁灯的光线渐渐变亮,与窗外的天光交织在一起,将阅览室衬得愈发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姜江的肚子轻轻“咕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脸颊一红,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傅栀青。
傅栀青放下书,抬腕看了看时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已经五点了,该去吃晚饭了。你想吃点什么?我记得学校后门有家粥铺,粥熬得很软糯,清淡又养胃,正好适合你。”
姜江摸了摸肚子,点了点头:“好啊,我正好想吃点清淡的。”
他收拾好桌上的书和笔记本,将古籍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珍宝。傅栀青则将自己借的书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起身时,顺手帮姜江拎起了放在地上的帆布包。
“我来拎就好,不用麻烦你。”姜江连忙伸手去接,却被傅栀青轻轻避开。
“不麻烦,”傅栀青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你刚看完书,手都酸了,我来拎正好。”
姜江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里暖暖的,没有再坚持,跟着傅栀青走出了特藏阅览室。
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仲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却因为桂花香的萦绕,显得不那么冷冽。姜江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香,心情瞬间舒畅了许多。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径上,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傅栀青走在左侧,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姜江保持着并肩的距离,偶尔会抬手替姜江拂去肩头的落叶,动作轻柔自然,从不逾矩。
“对了,”傅栀青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姜江的帆布包上,“你这包用了很久了吧?回头我给你换个新的,质量好,也耐用。”
姜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个包挺好的,还能继续用。”
这个包是爷爷给他的,虽然洗得发白,边角也有些磨损,但却是爷爷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一直很珍惜。
傅栀青看着他坚定的样子,没有再坚持,只是笑了笑:“好,那就不换。不过要是包坏了,可不许拒绝。”
“嗯。”姜江笑着点头,心里满是暖意。
走到学校后门的粥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店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弥漫着米粥的清香。傅栀青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莲子百合粥,一碟清炒时蔬,一笼小笼包,都是清淡的口味。
“这家的莲子百合粥熬了三个小时,莲子软糯,百合清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傅栀青将一碗粥推到姜江面前,又拿起勺子,替他盛了一小碗小笼包,“先吃点垫垫肚子。”
姜江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粥,鼻尖一暖,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米粥软糯顺滑,莲子的清香和百合的甜腻交织在一起,暖融融地滑进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凉意。
“好吃。”姜江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傅栀青,眼底满是笑意。
傅栀青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拿起勺子自己也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举止优雅得体,却没有丝毫架子,和姜江相处时,完全没有总裁的疏离感,更像一位温和的兄长。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了学校的事情。姜江跟傅栀青讲今天上课的趣事,说教授讲古代文学时提到了《楚辞》里的神话意象,讲得绘声绘色;傅栀青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分享自己上学时的经历,说他也曾在京大的图书馆里泡一下午,看遍了喜欢的诗集。
“没想到傅总你上学时也喜欢泡图书馆。”姜江有些惊讶地说。
“嗯,”傅栀青点了点头,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京大的图书馆藏书丰富,氛围又好,待在里面总觉得心里踏实。你喜欢泡图书馆,倒是和我当初很像。”
“我也是,”姜江笑着说,“待在图书馆里,看着书里的文字,就觉得特别安心,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能忘掉。”
“是啊,”傅栀青附和道,目光落在姜江的脸上,眼底满是温柔,“文字是很神奇的东西,能带你穿越古今,看遍世间风景。”
吃完晚饭,傅栀青又送姜江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时,姜江停下脚步,接过傅栀青手里的帆布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今天谢谢你,栀青。陪我看书,还请我吃饭。”
“跟我还客气什么?”傅栀青轻笑一声,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极轻的触感,“早点上去休息,仲秋夜里凉,记得盖好被子。”
“嗯,你也早点回去。”姜江点了点头,看着傅栀青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栀青,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傅栀青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我也是,姜姜。”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转身离开,背影在暖黄的路灯下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姜江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回到宿舍,姜江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仲秋的夜色,心里暖融融的。他拿出笔记本,将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注解读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又在最后一行写下:“栀青是很好的朋友,今天的粥很好喝,图书馆的阳光也很暖。”
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清晰的字迹,而心里的暖意,却比纸上的文字更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