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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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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京大还裹着盛夏的余温,日头斜斜悬在天上,晒得青石道发烫,唯有香樟和梧桐的浓荫铺得绵长,把蝉鸣和热风都隔在外面,留得一隅清凉。姜江抱着一摞刚从系办领的古籍选注和讲义,指尖抵着微凉的纸页,指腹蹭过磨边的书脊,慢慢往图书馆走。
他刚上完上午的入学导引课,白衬衫后背沾了薄薄一层汗,贴在脊背上,鬓边的碎发也被汗濡湿,贴在脸颊,却半点没乱了脚步。路过荷花池时,风卷着荷叶的清苦气扑过来,混着塘水的湿意,稍稍压了点暑气,他便停了脚,靠在池边的石栏上歇气,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目光落在塘面的碧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册的边缘。
书包侧袋里的搪瓷杯还盛着温水,是早上从宿舍楼下的开水房接的,杯壁凝着水珠,他抬手取出来,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喉间的干渴,眉眼也跟着松了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缓的唤声,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不偏不倚落在耳畔:“姜江同学。”
姜江回头,便见傅栀青站在几步外的香樟荫下,身上不是初见时的深灰西装,换了件浅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串墨玉手串,衬得腕骨清隽,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西裤,少了几分商界的沉稳冷硬,多了些闲适松快。他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想来是给傅晚星带的东西,目光落在姜江怀里的书摞上,唇角弯着浅淡的笑,脚步轻缓地走过来。
“傅先生。”姜江连忙直起身,颔首笑了笑,少年人的眉眼干净,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像被夏末的风揉软了,“您怎么在这儿?”
“来给晚星送点东西,她早上出门忘带防晒了,这会儿定是闹着热。”傅栀青说着,目光扫过他怀里的书,又落在他沾着薄汗的额角,目光微顿,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方折叠的棉麻手帕,递过去,“看你出了汗,擦擦吧。”
手帕是浅灰色的,带着淡淡的雪松清味,料子绵软,姜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身上有纸巾。”说着便要去翻书包侧袋。
“纸巾擦着糙,这个软和。”傅栀青却没收回手,只是把帕子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刻意,“拿着吧,不算什么。”
盛情难却,姜江只好接过来,指尖触到帕子的绵软,还有一丝淡淡的凉意,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和鬓边的汗,帕子的清味混着荷叶的清气,绕在鼻尖,竟比暑风更让人舒服。“谢谢傅先生。”他把帕子叠好,攥在手心,想着下次洗干净了还回去。
“客气了。”傅栀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册上,指尖轻点了点最上面那本《诗经注析》,“刚领的教材?中文系的书目,倒是比我想的更沉些。”
“嗯,系里刚发的,还有几本讲义,想着先去图书馆找个位置放着,下午还有课。”姜江说着,轻轻掂了掂怀里的书,唇角带了点无奈的笑,“是挺沉的,走一路胳膊都酸了。”
傅栀青看他小臂微微绷着,想来是真的累了,便伸手虚扶了一下书摞的侧边,帮他稳了稳:“我送你去图书馆吧,顺路,晚星的社团活动室就在图书馆旁边的文创楼,正好一起过去。”
姜江刚想推辞,傅栀青却已经自然地接过了他怀里最上面的两本厚书,指尖触到书脊的微凉,抬眼道:“别推辞,几本书而已,不累。”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勉强,姜江便不好再拒绝,只好道了声谢,两人并肩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脚步都放得缓,落在青石路上,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
香樟的浓荫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长长的,傅栀青走在外侧,刻意慢了脚步,和姜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里捧着两本厚书,却半点没晃,走得稳当。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推着自行车经过,他都会微微侧身,把姜江让到内侧,细节里的分寸,让人心里熨帖。
“听晚星说,你们今早刚分了班,她还说和你一个班?”傅栀青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像闲聊一般。
“嗯,是一个班的,早上导引课刚排的座位,晚星就坐在我斜后桌。”姜江应声,想起早上傅晚星扎着高马尾,凑过来问他是不是也是文科状元的样子,唇角便带了点笑,“她性子很活泼,班里同学都挺喜欢她的。”
“这孩子被惯坏了,性子跳脱,要是在班里闹了脾气,或是给你添了麻烦,你多担待。”傅栀青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想起自家妹妹早上出门时还闹着不想上课,只想去逛校园,便觉得好笑,“她从小就爱缠人,认准了一个人,就总爱凑上去。”
“不会麻烦,晚星很可爱,只是偶尔爱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问图书馆的古籍能不能借出去看,问系里的桂花树秋天能不能摘花做酿。”姜江说着,自己先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都是些小孩子的心思,很有趣。”
傅栀青听着他的话,侧头看他,夏末的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描出柔和的轮廓,睫毛纤长,投下浅浅的影,笑起来时脸颊有淡淡的梨涡,干净得像塘面未被惊扰的静水。他忽然觉得,这夏末的暑气,竟也因为这抹笑,淡了不少。
两人一路闲聊,从中文系的课程说到京大的校园,傅栀青虽不是京大毕业,却也来过几次,偶尔说起校园里的老建筑,竟也能说出几分门道,姜江便也顺着他的话,说起荷花池的来历,说起图书馆古籍区的藏本,说起中文系红墙下的那几株老桂树,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对新校园的欢喜和憧憬。
傅栀青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侧耳,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认真又专注,仿佛他说的不是寻常的校园琐事,而是什么值得细品的趣事。姜江被他看得稍稍有些拘谨,却又不觉得反感,只觉得自己的话,被妥帖地放在了心上。
不多时,便走到了图书馆门口,米白色的建筑立在浓荫里,透着书卷的静气,门口的石台阶被晒得发烫,却有不少学生捧着书往里面走,脚步声轻缓,连说话都放低了声音。
傅栀青把手里的书递还给姜江,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书摞,指尖轻轻扶了扶最上面那本的书角,避免滑落:“到了,快进去吧,里面有空调,能凉快点。”
“谢谢傅先生,今天真是麻烦您了。”姜江接过书,抱稳,再次道谢,手里还攥着那方浅灰色的手帕,“这帕子我洗干净了,下次还给您。”
“不用急,不过是一方帕子,你先用着便是。”傅栀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图书馆门口的指示牌上,又看向他,“下午的课在哪个教学楼?要是顺路,我晚点来接晚星时,也能捎你一段。”
“不用了,下午的课在文苑楼,离图书馆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姜江连忙推辞,“不麻烦您来回跑了。”
“也好。”傅栀青也不勉强,只是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过去,瓶身凝着厚厚的水珠,“天热,多喝点水,别中暑了。这水是刚从车里的冰箱拿的,还凉着。”
矿泉水是最普通的牌子,却带着沁人的凉意,姜江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傅栀青温和的目光,终究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瞬间压下了暑气,“谢谢傅先生,您太细心了。”
“只是顺手。”傅栀青笑了笑,抬腕看了看表,“我该去文创楼找晚星了,她定是等急了。你进去吧,别耽误了找位置。”
“好,傅先生慢走。”姜江颔首,看着傅栀青转身往文创楼的方向走,浅白色的衬衫在浓荫里晃了晃,很快便融进了夏末的风里。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又攥了攥掌心的手帕,雪松的清味还绕在鼻尖,混着荷叶的清气,竟觉得夏末的暑气,也温柔了不少。
抱着书走进图书馆,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周身的热意,姜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摞放在桌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舒服得眯起了眼。他把那方浅灰色的手帕摊开,放在桌角,帕子的料子绵软,绣着极淡的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想来是用心选的。
窗外的蝉鸣依旧,香樟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夏末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帕子上,投下浅浅的影。姜江看着那方手帕,想起方才和傅栀青并肩走在香樟荫下的模样,想起他温和的笑意,想起他帮自己扶书、让自己走在内侧的细节,心里竟泛起一点淡淡的暖意,像被夏末的阳光晒暖了,软乎乎的。
他拿出笔,在讲义的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清隽的字迹,目光落在窗外的浓荫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原来相识后的相处,竟这般舒服,像夏末的风,软乎乎的,不灼人,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在心底轻轻漾开。
而不远处的文创楼下,傅栀青找到正和同学叽叽喳喳说话的傅晚星,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姜江学长有多厉害,字写得有多好看,眼底的笑意便更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