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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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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撕裂了盛夏粘稠的风,日光泼泼洒洒地浇在京大校门口的鎏金校牌上,烫得人眼皮发颤。香樟树的影子被晒成薄薄的一片,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随着风势微微晃荡,像极了姜江此刻有些飘忽的脚步。
他攥着那张红底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指尖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通知书的边角被他反复摩挲过,磨出了一层柔软的毛边,就像他十七年的人生,平顺得没有一丝棱角。从小无父无母,爷爷是村里最有威望的老秀才,一杆毛笔写得一手好字,也教出了他这个全村第一个状元。十五岁之前,姜江的日子是泡在山泉水里的,清冽,甘甜,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松木香。晨起跟着爷爷背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琅琅书声能惊飞树梢的麻雀;午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做题,爷爷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文;傍晚跟着爷爷去后山砍柴,夕阳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得如火如荼,像点燃了半边天。
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梧桐叶刚泛黄,爷爷就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站在后山的林子口,看着他,眼神里盛着他那时候读不懂的复杂。“江江,”爷爷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棉絮,“爷爷要去山里住一阵子,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姜江攥着爷爷的衣角,哭得稀里哗啦,他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爷爷只是摇头,拍着他的头说:“好好读书,考去最好的大学,见最广阔的世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爷爷。
后来的两年,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院子,晨起背书,夜半点灯做题,饭菜是简单的白粥咸菜,衣服是自己缝补的旧布衣。村里的人都说他可怜,可他总觉得,爷爷没走远,就在后山的林子里,看着他呢。凭着这股子劲儿,他愣是从那个闭塞的小山村,考到了京大,成了县里百年难出的状元。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跑到后山的林子口,对着莽莽苍苍的山林喊:“爷爷,我考上京大了!我做到了!”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爷爷的回应。
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他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了唯一一件新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磨平了鞋底的帆布鞋。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摞书,还有爷爷留给他的那支狼毫笔。一路辗转,从村里的土路到县城的大巴,再到京城的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京城的天很高,云很淡,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马路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撞得他心口怦怦直跳。
京大校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穿着各色衣服的新生,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脸上洋溢着兴奋又忐忑的笑容;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扯着嗓子喊着院系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朝气;还有不少陪着孩子来报到的家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骄傲。
姜江站在人群外,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衣着光鲜,谈吐不凡,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服,磨破的鞋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局促。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挤开人群,朝着新生报到处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喧嚣。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稳稳地停在路边,车身锃亮,反射着刺眼的日光,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车门打开,先是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落在地上,接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姿如松。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五官深邃立体,像是用最精致的刻刀雕琢而成。眉骨很高,一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慵懒,却又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色偏淡,透着几分疏离。他微微垂着眼,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是傅栀青。
傅家现任掌权人,傅氏集团总裁,在京城的商圈里,是跺跺脚就能让整个行业震三震的人物。他年轻,却手段狠厉,行事果决,短短几年,就将傅氏集团的版图扩张了数倍,成了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今天他来京大,本是为了接他的妹妹傅晚星。傅晚星今年也是京大的新生,小姑娘被家里宠得娇纵,非要自己来报到,却又在半路上闹着要回家,傅栀青无奈,只好亲自跑一趟。
他靠在车身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顿住了。
他看到了姜江。
少年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他的头发软软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少年的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被日光一晒,透着淡淡的粉。他的眉眼很干净,像山泉水洗过的星辰,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朝气。他的嘴唇很薄,唇色是自然的淡红,此刻正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局促,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那一刻,傅栀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很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一怔。
他见过太多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形形色色,什么样的美人俊彦没见过?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像山野间未经雕琢的璞玉,像盛夏里最澄澈的一汪清泉,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撞进了他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眼底。
傅栀青的手指微微收紧,夹着的烟差点掉落在地上。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一寸一寸,细细地描摹着。描摹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描摹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描摹着他抿紧的嘴唇,描摹着他脖颈上纤细的线条,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移不开眼。
姜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目光焦点。他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试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中文系的报到处。他的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被风一吹,带来一丝凉意。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个动作落在傅栀青的眼里,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痒。
一种从未有过的痒意,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傅栀青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抬手,将夹在指尖的烟收了起来,放进西装口袋里。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少年的身上,眼神里的慵懒与烦躁,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取代。那情绪很浓,很烈,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靠近他。
想伸手,触摸他干净的眉眼。
想把他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
傅栀青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就在这时,姜江似乎是找到了方向,他抬起头,朝着中文系报到处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快,像一只小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活力。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傅栀青看着他的背影,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司机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查一下,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叫什么名字,哪个院系的。”
司机恭敬地应了一声,拿出手机,转身朝着姜江的方向走去。
傅栀青靠在车身上,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纤细的背影。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车身,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很快,司机回来了,低声汇报:“傅总,查到了。少年叫姜江,中文系的新生,是今年的高考状元,从山西的一个小山村考来的。无父无母,由爷爷带大,他爷爷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进了后山的林子隐居,再也没见过。”
姜江。
傅栀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细细地品味着这两个字的发音。像是含着一颗糖,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他的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渐渐加深了。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那个正在报到的少年身上。
姜江正站在中文系的报到处前,对着一位学姐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他的笑容很干净,像春日里的暖阳,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学姐递给他一份新生手册,他双手接过,微微鞠躬,说了声“谢谢学姐”,声音清亮,像山泉水叮咚作响。
傅栀青看着他,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想,他找到了一件属于自己的宝贝。
一件独一无二的,干净的,只属于他的宝贝。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针指向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香樟树下的少年,眉眼如画。
傅栀青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
他慢慢地直起身,朝着姜江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黑色的西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场。周围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姜江刚接过新生手册,正低头看着上面的内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傅栀青走到他的身后,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山泉水混着松木香的味道。那味道很干净,很清新,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姜江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下意识地转过身。
撞进了一双极深的墨色眼眸里。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疏离,却又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阳光落在男人的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立体的五官,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姜江微微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男人很高,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高级香水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
“你好。”
傅栀青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琴音,缓缓流淌在空气里。
姜江回过神来,脸颊微微泛红。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新生手册,有些局促地开口:“你,你好。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傅栀青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心里的那股痒意,又开始疯狂地滋长。
他微微勾唇,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那笑容落在姜江的眼里,却像是冰雪消融,春风拂面,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我叫傅栀青。”他说,“我妹妹也是中文系的新生,我来接她。”
他撒了个谎。
傅晚星是艺术系的。
可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鬼使神差地,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姜江闻言,恍然大悟。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学姐刚刚还在说,艺术系的新生报到处在那边呢。”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傅栀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却很快又落回了他的脸上。他看着少年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谢谢你。”傅栀青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我叫傅栀青,很高兴认识你,姜江。”
姜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傅栀青指了指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笑得温和:“你的录取通知书,掉了一个角,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姜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果然,边角处印着他的名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录取通知书攥得更紧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叫姜江,很高兴认识你,傅先生。”
傅先生。
这个称呼让傅栀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太生分了。
他想让他叫他的名字。
想让他用那种清澈明亮的声音,一遍遍地叫着“傅栀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烧得他心口发烫。
“不用叫我傅先生。”傅栀青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叫我栀青就好。”
姜江的脸颊更红了。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慌乱。他从未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男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了,强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傅栀青也不逼他。他看着少年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的喜欢,像是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抬手,像是不经意间,轻轻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少年柔软的发丝,那触感很细腻,像丝绸一样,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
姜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傅栀青,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傅栀青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少年眼里的警惕,心里微微一沉。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像是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他一样。
“抱歉。”他说,“你的头发上,沾了一片叶子。”
姜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摸到了一片小小的香樟叶。他将叶子摘下来,捏在手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关系的。”
他的警惕,在傅栀青温和的笑容里,渐渐消散了。
毕竟,眼前的男人,看起来那么温和,那么绅士。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会在不久的将来,将他拖入一个无边无际的深渊。
会将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会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沼。
会让他,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傅栀青看着少年重新放松下来的样子,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他知道,他不能操之过急。
他的宝贝,需要慢慢哄。
慢慢骗。
慢慢,藏起来。
“你是一个人来报到的吗?”傅栀青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落在少年背上的旧帆布包上。
“嗯。”姜江点了点头,“我没有家人,一个人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傅栀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看着少年干净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里的占有欲,像是洪水猛兽,汹涌而出。
他想,他要给他最好的一切。
要把他捧在手心里。
要让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一个人来,很辛苦吧?”傅栀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疼,“我送你去宿舍吧。我开车来的,正好顺路。”
姜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他和他,不过是刚刚认识,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
可傅栀青的眼神太真诚了,语气太温和了,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这,这不太好吧……”姜江有些犹豫地说道。
“有什么不好的?”傅栀青笑了笑,“都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你是状元,我也很佩服你。能送状元回宿舍,也是我的荣幸。”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姜江无法反驳。
“那,那就麻烦你了。”姜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傅栀青看着他的笑容,眼底的幽暗,渐渐被温柔覆盖。
他伸出手,想要接过少年背上的帆布包。
姜江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不重的。”
傅栀青也不勉强。他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
姜江点了点头,跟在傅栀青的身后,朝着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走去。
阳光依旧明媚,蝉鸣依旧聒噪。
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两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姜江看着身前男人挺拔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他想,京城的人,果然都很热心。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看似热心的帮助,是他噩梦的开始。
是他十七年无忧无虑的人生,彻底转折的开端。
傅栀青走在前面,嘴角的笑容,渐渐变得幽深。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少年。少年的眉眼干净,眼神清澈,像一只误入凡尘的小鹿。
他想,他的小鹿,从此以后,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了。
宾利慕尚的车门,缓缓打开。
姜江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了车里。
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车里的装饰低调奢华,处处透着精致。
姜江有些局促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傅栀青跟着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车厢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高级香水的味道,将姜江整个人都笼罩住。
傅栀青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按下了车窗的升降键。
车窗缓缓升起,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阳光被挡在车窗之外,车厢里,只剩下他和他。
傅栀青看着姜江,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少年,就属于他了。
完完全全地。
属于他。
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