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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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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深秋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一场连绵的夜雨刚歇,梧桐叶被泡得发胀,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偶尔有几片被风卷落,贴着湿漉漉的柏油马路滑行,留下一道暗痕。天色擦黑时,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氤氲的水汽扩散开来,在地面上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将晚归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黑色宾利慕尚安静地行驶在通往半山腰的盘山公路上,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引擎运转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与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单调却压抑的旋律。车厢内铺着深棕色的真皮座椅,触感细腻温润,却丝毫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凉。
姜江靠在右侧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玻璃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让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肩膀。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被晚风灌得有些发凉,额前的碎发被车内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护栏和黑漆漆的山影,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傅栀青坐在他身边,身体微微侧向他的方向,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随意地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深邃立体的五官。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种疏离的矜贵,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是静静地落在姜江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偶尔有远处山间传来的夜鸟啼鸣,划破寂静,却又很快被风声吞没。傅栀青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弥漫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让姜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绷得有些紧。
姜江的指尖依旧停留在车窗上,水珠顺着玻璃的弧度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像一道泪痕。他能感觉到傅栀青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太过灼热,太过沉重,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轻易挪动身体,只能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任由对方注视着。
公路两旁的山壁陡峭,黑漆漆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随时可能扑上来。路面不算宽敞,只能容纳两辆车并排行驶,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谷里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路灯的间隔很远,每行驶一段距离,就会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又被下一盏路灯的光晕笼罩,光线忽明忽暗,映照在两人的脸上,勾勒出不同的轮廓。
傅栀青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姜江的脸颊伸去。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指尖在靠近姜江脸颊的瞬间,姜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往车窗方向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傅栀青的指尖顿在了半空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的墨色似乎更浓了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改变了方向,指尖落在了姜江的发顶,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触感,可姜江却觉得浑身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一样。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冷吗?”傅栀青的声音低沉磁性,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姜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在说谎。傅栀青自然听了出来,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车厢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披在了姜江的肩上。
大衣还带着傅栀青身上的温度和雪松香气,厚重的衣料将姜江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可姜江却觉得更加不自在了,他想把大衣还给傅栀青,却又不敢,只能任由那件带着对方气息的大衣披在自己身上,身体绷得更紧了。
傅栀青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收回手,重新搭在膝盖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色更浓了,山风也变得更加猛烈,吹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车子继续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转过一个急弯时,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姜江下意识地抓紧了车窗上方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子的转弯微微倾斜。傅栀青的手也下意识地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防止他摔倒。
那只手宽大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在姜江的肩膀上,让他瞬间停止了晃动。姜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薄茧,那触感太过真实,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要躲开,却被傅栀青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坐稳了。”傅栀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姜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就在这时,远处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那喇叭声尖锐而急促,像是在发出紧急的警告。
傅栀青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姜江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去,额头差点撞到前方的座椅靠背,幸好傅栀青反应极快,伸手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
“小心!”傅栀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手臂紧紧地抱着姜江,将他护在自己的怀里。
姜江的脸颊贴在傅栀青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刹车声、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噪音,震得他耳膜生疼。
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姜江能感觉到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朝着一侧倾斜过去。车窗玻璃被撞得粉碎,碎片像锋利的刀子一样飞溅开来,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傅栀青抱着他的手臂更加用力了,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姜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也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头发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唔……”傅栀青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痛苦。
姜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想要抬头看看傅栀青的情况,却被对方牢牢按住,动弹不得。车身还在继续倾斜,外侧的车轮已经悬空,悬在了深不见底的山谷上方。
山风呼啸着灌进车厢,夹杂着玻璃碎片和泥土的气息,冰冷刺骨。姜江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水流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还有车身与山壁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迹,冰凉刺骨。
傅栀青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抱着他的手臂却依旧坚定。他低下头,在姜江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声和车身的晃动声掩盖,姜江没有听清。他只觉得傅栀青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车身彻底失去了平衡,朝着山谷下方滑去。姜江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傅栀青抱着他的温度,以及那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嘶吼。身体失重的感觉传来,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姜江能感觉到傅栀青的手臂依旧紧紧地抱着他,将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绝着外界的伤害。
“傅栀青……”姜江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微弱而颤抖。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只有车身与岩石碰撞发出的剧烈声响,只有那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车身在山谷中翻滚着,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姜江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傅栀青的怀抱依旧温暖而坚定,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终于停止了翻滚,重重地摔落在山谷底部的一块平地上,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世界彻底陷入了寂静。
山谷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微弱的水流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姜江躺在傅栀青的怀里,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傅栀青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只是呼吸越来越微弱,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浸湿了姜江的衣服,带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傅栀青……你怎么样?”姜江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微弱,眼泪依旧不停地往下流。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想要抬起手,摸摸傅栀青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是断了一样,根本无法动弹。黑暗中,他只能凭借着感觉,感受着对方微弱的心跳和越来越冷的身体。
山风依旧在吹,带着刺骨的寒意,穿过破碎的车窗,灌进车厢里。姜江缩在傅栀青的怀里,裹着那件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羊绒大衣,却依旧觉得冰冷刺骨。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只是那剧烈的撞击声,那飞溅的玻璃碎片,那温热的血液,以及傅栀青紧紧抱着他的力量,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夜色浓稠如墨,将山谷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黑暗之中。破碎的车辆静静地躺在谷底,像一具冰冷的尸体。车厢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一个气息微弱,一个浑身是伤,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姜江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的疼痛渐渐被一种强烈的疲惫感取代。他靠在傅栀青的胸口,听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傅栀青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他耳边轻轻说着什么,却又什么都听不真切。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寒冷,以及那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在山谷中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