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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堤后博弈,暗流汹涌 ...

  •   雨后的青城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但比这气息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的,是河堤渗水事件带来的余悸与愤怒。

      程澈裹着萧定玄那件半干的外袍,坐在县衙临时清理出来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一碗滚烫的姜汤。他脸色依旧苍白,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锐利。

      王县丞和他的心腹被押入县衙大牢,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愤怒的百姓围在县衙外,要求严惩贪官、给个说法。赵铁柱带人维持着秩序,嗓子已经喊哑。

      “大人,这是从王有财(王县丞)家中搜出的部分账册和往来信件。”萧定玄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发梢还带着湿气,将一摞文书轻轻放在程澈面前。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在河堤上那般杀伐决断的指挥只是幻觉。

      程澈深吸一口气,接过账册翻看。越看,心头越是冰凉。这不仅仅是河堤一项贪墨,历年赋税加征、赈灾粮款克扣、矿产出让……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而其中一些模糊的指代和暗语,隐约指向了更高层。

      “钱府果然牵扯其中,还有……”程澈指尖点在一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款项记录上,“州府也有人伸手。”

      “不止。”萧定玄在他身侧俯身,修长的手指划过几封没有署名、但纸张考究的信函边缘,“看火漆残印和纸张纹理,来自京城。王有财一个小小的县丞,背后织的网,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靠得很近,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雨后的冷冽气息,将程澈包裹。程澈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将注意力拉回正事:“靖王的人看到了多少?”

      “该看的都看到了。”萧定玄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仍未散去的人群,“我们奋力抢险,你身先士卒,王有财狗急跳墙意图毁堤。演得很好。”

      “演?”程澈挑眉。

      “难道不是?”萧定玄回眸,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大人抓住时机,一举拿下县丞,既除内患,又立威信,更在百姓心中留下‘青天’之名。一石三鸟。”

      程澈被他点破心思,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笑:“彼此彼此。阿霁……或者说,萧先生指挥若定,力挽狂澜,也颇令人印象深刻。”他特意加重了“萧先生”三个字。

      萧定玄眸光微动,不置可否:“眼下,王有财是突破口,也是烫手山芋。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活着开口。”

      地牢阴暗潮湿,王有财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早已不复往日趾高气扬,缩在角落,面如死灰。

      程澈没有用刑,只是让赵铁柱将搜出的账册副本,一页页摊开在他面前,又将那包石灰粉和凿子丢在他脚边。

      “王县丞,哦不,王有财。”程澈声音平静,在这寂静的地牢里却格外清晰,“河堤贪墨,证据确凿。意图毁堤杀人,罪同谋逆。按律,当凌迟,诛三族。”

      王有财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仍强撑:“你……你没有州府判决,无权定我死罪!我要上诉!”

      “上诉?”程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你背后的人,会保你?他们现在想的,恐怕是如何让你‘病逝’狱中,或者‘畏罪自尽’,死无对证。”

      王有财脸色更白。

      萧定玄适时开口,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家中老母年逾六旬,独子今年刚满十岁,在州城读书。若你一人担下所有,他们或许还能得些抚恤,隐姓埋名过活。若你非要攀咬……”他顿了顿,“谋逆大罪,株连之下,不知那孩子还能不能继续他的学业。”

      打蛇打七寸。萧定玄精准地捏住了王有财最在乎的命脉。

      王有财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我说……我都说……是钱老爷!钱德海!大部分银子都流到他那里了!还有……还有州府的周通判,他拿了两成!京城……京城偶尔也有人来分润,但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都是单线联系……”

      他断断续续交代了许多,与账册基本吻合,也坐实了钱德海和周通判的罪责。但对于京城来人,他确实知之甚少,只提到信物是一枚“刻着异兽的玄铁令牌”。

      程澈与萧定玄对视一眼。玄铁令牌?这听起来,不太像靖王的路数。靖王行事,更倾向于用官面上的力量施压。

      “还有一件事,”程澈盯着王有财,“今日堤上,除了你安排的人,可还有别的可疑之人?”

      王有财茫然摇头。

      看来,靖王的人藏得很深。

      拿到口供,程澈立刻行动。

      第一,他让赵铁柱将王有财招供的、涉及本地胥吏和差役的部分名单整理出来,当众宣读,该抓的抓,该革职的革职。雷霆手段,彻底清洗县衙,同时将主要矛盾引向钱德海和周通判。

      第二,他亲自撰写详文,附上关键证据(账册摘要、口供节录),一式三份。一份明发州府,按程序上报;一份以密信形式,通过驿站加急送往京城都察院——这是萧定玄建议的路径,都察院有他的人;第三份,则抄录了钱德海与州府官员勾结的部分,匿名送给了与钱德海有竞争关系的本县另一大户——张家。

      “驱虎吞狼?”萧定玄看到程澈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让狗咬狗,我们才好专心搞建设。”程澈揉了揉眉心。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让他有些头晕。

      “你该休息了。”萧定玄皱眉,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掌心微凉,“有些发热。”

      程澈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头重脚轻。这身体底子,真是太差了。

      “无妨,先把眼前的事……”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赵铁柱匆匆跑进来,脸色古怪:“大人,钱……钱德海来了!就在衙门外,说是……来请罪捐输?”

      程澈和萧定玄同时一怔。

      钱德海?这个时候来请罪?还捐输?

      县衙大堂,钱德海一身素服,未带随从,独自跪在堂下,与平日奢豪形象判若两人。他双手捧着一个锦盒,高举过头顶。

      “草民钱德海,管教不严,致使手下掌柜与王县丞勾结,损公肥私,险些酿成大祸!草民有失察之罪!今特来请罪,并愿捐输纹银五千两,助县衙修缮河堤,安抚百姓!”他声音悲切,情真意切。

      五千两!好大的手笔!堂外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叹。

      程澈坐在堂上,看着下方伏地不起的钱德海,心中冷笑。弃车保帅,断尾求生,还想用钱买个好名声,挽回舆论,甚至……麻痹自己?

      “钱员外请起。”程澈语气平淡,“你有此心,本官代百姓谢过。不过,王有财供述,与你往来颇多,这五千两,恐怕不够抵罪吧?”

      钱德海抬起头,老泪纵横:“大人明鉴!那都是下面的人背着我做的啊!我钱德海对天发誓,若知情,天打雷劈!这五千两只是初步捐输,日后县衙但有公用,钱某义不容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演技精湛。

      程澈知道,没有直接证据,现在动不了这条盘踞一方的地头蛇。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眸色沉沉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钱员外便将银两交予户房登记入账,不得延误。至于是否牵连此案,本官自会秉公详查,还你一个公道。”

      “谢大人!谢大人明察秋毫!”钱德海脸上霎时堆满谄媚的笑意,忙不迭地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将沉甸甸的锦盒双手捧给一旁的衙役,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这才弓着身子,一步一顿地退下公堂。谁知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却状似无意地朝萧定玄所在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那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冷与狠戾,快得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随即便被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彻底掩盖。

      锦盒被呈到程澈面前。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票,面额巨大。

      萧定玄上前,拿起一张银票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眉头微蹙。他指尖在锦盒内衬的丝绸上轻轻摩挲,忽然停住,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中,挑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

      他将粉末置于鼻尖,神色骤变。

      “怎么了?”程澈察觉到他的异常。

      萧定玄用茶盏中的水浸湿指尖,将那点粉末抹在不起眼的桌角,低声道:“‘胭脂醉’,前朝宫廷秘药,无色无味,接触皮肤后缓慢渗入,月余后致人心脉衰竭而亡,状似急病。”

      程澈背脊瞬间爬满寒意,猛地看向那锦盒。

      钱德海!他根本不是来请罪,是来要他的命!而且用如此隐蔽阴毒的方式!

      萧定玄迅速合上锦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不是靖王的人。靖王要杀我,不会用这种针对你的、慢性的法子。”

      “那他是……”

      “令牌。”萧定玄眼中寒光凛冽,“玄铁令牌,宫廷秘药……王有财说的京城贵人,恐怕来自……宫里。”

      程澈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河堤下的暗流,已然汇入了宫廷争斗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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