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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雨欲来   赵琛回 ...

  •   赵琛回宫的第五日,一道圣旨震动了整个朝堂。
      李相国以“贪墨军饷、私通外敌”之罪被革职拿问,家产抄没,三族以内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掖庭。圣旨措辞严厉,历数李相国十大罪状,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消息传到后宫时,李贵妃正在梳妆。她手中的玉梳应声而碎,碎片划过她的手指,鲜血滴落在妆台上,洇开成一朵刺目的花。
      “娘娘...”王公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贵妃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得很。”她将碎玉扔在地上,站起身,“本宫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清辉是在文书库听到这个消息的。这几日文书库的戒备明显松了许多,苏嬷嬷再也没有出现过,据说已经被内务府带走问话。那个代替苏嬷嬷的老宫女对清辉格外客气,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风向变了。宫中的墙头草们比谁都敏锐,李相国一倒,李贵妃的势力便如大厦将倾,人人都在急着撇清关系。
      清辉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李贵妃执掌六宫多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当夜便出事了。
      三更时分,清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开门一看,是小蝶,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小姐!”小蝶脸色惨白,“这位大哥说是有急事找您!”
      清辉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是赵琛身边的暗卫——那个曾经救过她的“扫雪老太监”。此刻他面色灰白,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
      “姑娘,”他强撑着行礼,“殿下有令,让您立刻跟属下走。”
      清辉心中一沉:“出了什么事?”
      “李贵妃反了。”暗卫的声音嘶哑,“她联络了宫外的残余势力,今夜要逼宫。”
      清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逼宫——这个词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胸口。
      “殿下呢?”
      “殿下已入宫护驾,临行前命属下来接姑娘。”暗卫咬牙道,“姑娘快走,迟了来不及了。”
      清辉没有犹豫。她飞快地换上一身简便衣裳,将赵琛送的玉佩挂在腰间,又取出那个木匣,用布包好背在背上。小蝶要跟着,她摇头:“你留在耳房,不要出来。”
      “小姐!”
      “这是命令。”清辉看着她的眼睛,“若我回不来,你去靖王府,找管家。记住没有?”
      小蝶泪如雨下,却不敢违拗,只能拼命点头。
      清辉跟着暗卫出了耳房。外面的宫道上已经乱成一团,太监宫女们四处奔逃,远处传来兵戈相交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夜空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红色。
      暗卫带着她沿着僻静的小路疾走。他对宫中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无人之处穿行。一路上,清辉看见了好几处倒伏的尸体,有侍卫的,有太监的,也有穿着铠甲的陌生面孔。
      “李贵妃从哪里调来的兵?”她问。
      “她兄长李相国虽被拿下,但李家经营多年,在京畿暗藏了一批私兵。”暗卫捂着伤口,脚步不停,“加上宫中部分禁军被收买,里应外合。”
      “皇上那边...”
      “殿下已经护着皇上退入乾清宫,德妃娘娘也在。”暗卫顿了顿,“但叛军人多势众,援军最快也要天明才能到。”
      天明。还有两个多时辰。
      清辉握紧了手中的木匣。她忽然停下脚步。
      “姑娘?”暗卫回头。
      “我不走。”清辉说。
      暗卫一愣:“姑娘,殿下吩咐...”
      “我知道。”清辉看着他,“但李贵妃今夜造反,为的不只是皇位。她还要销毁证据。如果她攻入乾清宫,第一件事就是烧毁殿下呈上的那些证物。到那时,就算援军到了,死无对证,李家的罪名还能不能坐实?”
      暗卫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我手里的木匣,是端敬皇后被害的直接证据。”清辉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能带着它逃。我要去乾清宫。”
      “可是...”
      “乾清宫现在被围,怎么进去?”她问。
      暗卫犹豫片刻,咬牙道:“有一条密道,从御花园直通乾清宫后殿。是当年修建宫殿时留的,只有历代皇帝和靖王殿下知道。殿下曾告诉属下,以备不时之需。”
      “带我去。”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火光冲天。
      赵琛手持长剑,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玄色蟒袍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身后是紧闭的宫门,门内是永和帝和一众来不及撤离的妃嫔宫人。
      宫门下,叛军的尸体堆积如山,但更多的叛军正蜂拥而上。箭矢如雨,刀光如雪,喊杀声震天动地。
      赵琛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侍卫,个个带伤,却无人后退一步。
      “殿下,援军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侍卫统领嘶声喊道。
      赵琛没有回答。他一剑劈开一个冲到面前的叛军,目光冷厉如铁。一个时辰,三十人,面对上千叛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君王,是大赵的社稷。
      又一轮箭雨袭来,赵琛挥剑格挡,一支流矢擦过他的右臂,带起一串血珠。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稳稳地站在原地。
      “殿下受伤了!”侍卫统领大惊。
      “不碍事。”赵琛咬牙,将箭杆折断,“守住宫门,一个也不许放进去。”
      叛军阵中忽然让开一条路,一顶轿辇被抬了出来。轿帘掀开,李贵妃盛装端坐,凤冠霞帔,在火光中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
      “靖王,”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
      赵琛冷冷地看着她:“李氏,你犯上作乱,罪不容诛。”
      “犯上作乱?”李贵妃轻笑,“本宫不过是要拿回属于本宫的东西。你母后当年夺了本宫的后位,如今你又来夺本宫儿子的皇位。凭什么?就凭你是嫡出?”
      “住口。”赵琛的声音像淬了冰,“你不配提我母后。”
      “不配?”李贵妃的笑容忽然变得狰狞,“你母后那个懦弱的女人,整日只知道吟诗作画、伤春悲秋,她凭什么做皇后?这后宫,本来就是本宫的。本宫不过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琛身后的宫门:“你父皇呢?让他出来。本宫倒要问问他,这些年,他心里可曾有过本宫半分?”
      宫门内一片寂静。
      李贵妃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罢。既然他不肯出来,那本宫就进去。”她一挥手,“杀。”
      叛军再次潮水般涌上。赵琛挥剑迎战,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右臂的伤口血流不止,左臂旧伤也因剧烈动作而崩裂。
      就在他几乎力竭时,宫门忽然从内打开了一道缝。
      “殿下!”一个太监探出头来,“皇上请您退入殿中!”
      “不行!”赵琛厉声道,“宫门一破,再无险可守!”
      “可是殿下您...”
      赵琛不再理会,转身继续厮杀。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手中的剑始终没有停下。
      就在此时,叛军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琛抬头望去,只见御花园方向火光晃动,喊杀声四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叛军阵中——是顾清辉。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面铜锣,一边拼命敲打,一边高声呼喊:“李贵妃谋反!援军已到!李贵妃谋反!援军已到!”
      她身后,几十个太监宫女也敲着铜盆铁锅,跟着一起喊。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声势浩大,仿佛真有千军万马杀到。
      叛军阵脚大乱。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全靠一股锐气支撑,此刻听闻援军已到,顿时人心惶惶。
      “不要慌!”李贵妃厉声道,“那是假的!援军天明才能到!”
      但恐慌已经蔓延开来。前排的叛军开始后退,后排的叛军不知情况,也跟着退。阵型一乱,赵琛立刻抓住机会,带着剩余的侍卫发起反击。
      “杀!”他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叛军溃散。
      李贵妃眼睁睁看着局势逆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站起身,望着混乱的战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赵瑾!”她直呼皇帝的名讳,“你出来!你给本宫出来!”
      宫门终于打开了。永和帝站在门槛后,面色苍白,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贵妃与他对视,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二十年了,你的眼里可曾有过我?”
      永和帝沉默。
      “没有。”李贵妃替他回答,“从来没有。你的心里只有那个死去的女人,只有她的儿子。我和瑞儿在你眼里算什么?不过是平衡朝局的棋子。”
      “你害死了端敬。”永和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李贵妃没有否认,“我害了她。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恨她。我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所有的爱。而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后宫,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她惨然一笑:“你知道那碗药,她喝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她说,‘姐姐,我知道是你’。可她连恨都不恨我。她可怜我。她可怜我!”
      李贵妃的笑声变成啜泣,凤冠歪斜,珠翠散落,狼狈不堪。
      “我不需要她的可怜。”她喃喃道,“我从来都不需要。”
      远处,马蹄声如雷,援军终于到了。
      李贵妃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平静下来。她整理好凤冠,扶正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回轿辇上。
      “罢了。”她说,“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她最后看了一眼永和帝,那目光中有恨,有怨,有说不尽的复杂。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没有睁开。
      王公公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浑身一震,颤声道:“娘娘...娘娘吞金了。”
      宫门外,赵琛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的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穿过混乱的人群,向他跑来。
      “殿下!”清辉扑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受伤了!”
      赵琛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至极,却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你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来了。”清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哪儿都不去。”
      赵琛抬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手却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清辉一把接住他的手,紧紧握住,贴在自己脸上。
      “别哭。”他低声说,“我没事。”
      “你骗人。”清辉哽咽,“你浑身都是血。”
      “不是我的。”赵琛想笑,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清辉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摆,想要替他包扎伤口。赵琛按住她的手:“不用了。让我看看你。”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把她刻进心里。
      “顾清辉,”他说,“我说过,等事情了结,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要什么交代。”清辉摇头,“我只要你平安。”
      赵琛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我说,我娶你。”
      “好。”
      “正妃之位。”
      “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
      清辉的泪又涌了出来,她拼命点头:“好,好,都好。”
      赵琛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满是血腥气,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记住你的话。”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不许反悔。”
      “不反悔。”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满目疮痍的宫城上。硝烟未散,尸骸未收,但新的一天已经来了。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援军入宫了。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跪在赵琛面前:“殿下,末将来迟,罪该万死!”
      赵琛没有看他。他只是抱着清辉,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轻声说了句什么。
      清辉没有听清。但她觉得,那大概是他这二十年来,最轻松的一句话。
      李贵妃事败身亡,李相国在狱中自缢,李家满门抄斩。翊坤宫上下三百余人,或杀或流,一夜之间,这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家族便如烟云散尽。
      赵琛在战后昏睡了三天三夜。太医说他失血过多,又力战过甚,伤了根本,需静养数月。清辉日日守在榻前,亲自煎药喂食,寸步不离。
      第四日,赵琛醒来时,看见清辉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药碗。她的眼下有明显的青痕,面容憔悴,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鬓发。清辉惊醒,对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终于醒了。”她哽咽道。
      赵琛笑了笑:“我说过,我没事。”
      清辉破涕为笑,嗔道:“还说不没事,太医说你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赵琛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这里,跳得好好的。”
      清辉感受着他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终于相信,他活过来了。
      窗外,春光正好。宫道旁的玉兰开了,洁白如雪,香气袭人。
      清辉推开窗,让花香飘进来。赵琛靠在床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等我能下床了,就去求父皇赐婚。”
      清辉的手一顿,脸微微泛红:“急什么。”
      “急。”赵琛说,“我怕夜长梦多。”
      清辉转过身,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那殿下可要快些好起来。”
      赵琛伸出手,她走过去,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两人十指相扣,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顾清辉。”他唤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清辉摇摇头:“是殿下先找到我的。”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愿意。”
      赵琛笑了,笑得眉眼舒展,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清辉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受的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命运这个最残忍的编剧,从不轻易给人圆满的结局。
      有些承诺,注定无法兑现。
      有些故事,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正如这深宫中的红梅,开得再艳,也熬不过春风。
      正如这朱墙内的清辉,再明亮,也照不穿人心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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