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风起萍末 小蝶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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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出宫的第二日，宫中便出了大事。
清辉像往常一样去文书库，刚走到门口，就见几个太监神色慌张地跑过，嘴里喊着“出事了出事了”。她心中一惊，正要询问，苏嬷嬷已经站在门前，面色铁青。
“顾秀女，今日不必来当值了，回耳房待着，没有命令不得外出。”苏嬷嬷语气生硬，说完便转身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清辉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沿着宫道往回走，一路上见到不少宫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见她过来便住了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回到耳房，清辉坐立不安。她试着让隔壁的小宫女去打探消息，小宫女回来时脸色煞白：“顾姐姐，大事不好了！靖王殿下在北境遇刺，生死不明！”
清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她扶住桌沿，强撑着没有倒下：“你说什么？”
“消息今早刚到的，说靖王殿下巡查边关时遭遇伏击，随行侍卫死伤大半，殿下下落不明。”小宫女声音发抖，“皇上已经发了雷霆之怒，正在乾清宫召见大臣议事呢。”
清辉跌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空白。遇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些字眼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她想起赵琛离京前的承诺，“等本王回来”，想起他在月光下拂去她发间落梅的手，想起他说“你是本王要保护的人”。
她紧紧攥住手腕上的玉佩，指节发白。
不，他不会死。她不相信。
午时刚过，耳房外传来脚步声。清辉以为是送饭的宫女，起身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四个太监，为首之人她认得——是李贵妃宫中的王公公。
“顾秀女，贵妃娘娘有请。”王公公皮笑肉不笑。
清辉心中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她镇定地整了整衣襟：“容我梳洗更衣。”
“不必了。”王公公一挥手，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娘娘等着呢。”
翊坤宫，李贵妃的正殿。
清辉被推进殿中时，里面已经跪着几个人。她一眼认出其中有苏嬷嬷，还有两个文书库的杂役宫女。她们都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李贵妃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宫装，珠翠满头，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龄。她手中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仿佛面前跪着的几个人不过是几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人都到齐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住了。
“回娘娘，都到齐了。”王公公躬身道。
李贵妃这才抬起眼，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清辉身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顾秀女，可知本宫为何唤你来？”
“臣女不知。”
“不知？”李贵妃轻笑一声，“那本宫问你，文书库中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清辉心跳如鼓，面上却镇定自若：“臣女不知娘娘所指何物。”
李贵妃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绣着金凤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清辉，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这张脸，倒是生得清秀。”李贵妃端详着她，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器物，“本宫听说，靖王对你颇有好感？”
清辉不语。
“可惜啊，”李贵妃松开手，转身回到座上，“靖王如今生死未卜，怕是顾不上你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冷厉，“苏嬷嬷，你说。”
苏嬷嬷膝行上前，声音颤抖：“回娘娘，老身...老身在文书库多年，从未发现有人擅动那些典籍。顾秀女来后，才...才出了事。”
“所以呢？”
“所以老身以为，定是顾秀女所为。”苏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
清辉心中冷笑。苏嬷嬷这是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她头上。
“顾秀女，你还有什么话说？”李贵妃问。
“臣女不知苏嬷嬷在说什么。”清辉平静道，“臣女在文书库只是奉命整理典籍，从未擅动任何东西。若苏嬷嬷有证据，大可拿出来。”
苏嬷嬷语塞。清辉知道她拿不出证据——那些东西她早已转移，而木匣也被小蝶带出了宫。
李贵妃目光闪烁，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德妃娘娘到——”
殿门打开，德妃款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宫装，妆容素净，与李贵妃的华贵形成鲜明对比。
“姐姐好大的阵仗。”德妃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语气淡淡，“审问犯人，也不叫上妹妹旁听？”
李贵妃脸色微变：“妹妹怎么来了？本宫不过是处理文书库的一些琐事，不值得劳动妹妹。”
“琐事？”德妃微微一笑，“妹妹怎么听说，姐姐在查端敬皇后留下的东西？”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李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恢复如常：“妹妹多心了。本宫不过是发现文书库有典籍失窃，例行查问罢了。”
“那查到了吗？”
“尚未。”
“既然如此，”德妃走到清辉身边，“这秀女是皇上亲自安排到文书库的，若真有事，也该禀明皇上，由皇上定夺。姐姐私下审问，怕是不合规矩吧？”
李贵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妹妹说得是。是本宫思虑不周。”她转向王公公，“送顾秀女回去。此事本宫会奏明皇上，请皇上圣裁。”
“是。”
清辉站起身，向两位贵妃行礼后退出。走出翊坤宫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若不是德妃及时赶到，今日她怕是凶多吉少。
德妃身边的翡翠追了出来，将一个食盒塞到她手中：“娘娘说，让顾秀女压压惊。这几日无事不要外出，文书库那边也告假几日。”
清辉接过，低声道：“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翡翠点点头，匆匆回去了。
回到耳房，清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赵琛生死未卜，李贵妃已经动手，德妃虽然救了她，但能护她几时？皇上又会怎么处置？
她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紧紧握在手中。玉佩上还残留着她体温，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了一些。
小蝶还没有回来。她让送信的宫女去打探消息，宫女回来时说，小蝶出宫后就没了音讯。
清辉不敢再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中梳理了一遍。
赵琛遇刺，定是李贵妃所为。她在宫中有内应，甚至可能在北境也安排了人。她急着对清辉动手，说明她害怕了——害怕真相被揭开，害怕赵琛带回的证据。
而德妃出手相助，说明她也在这场博弈中站了队。但德妃的力量有限，李贵妃掌管六宫多年，根基深厚，一旦真的撕破脸，德妃未必护得住她。
清辉忽然想起一件事。赵琛离京前，曾说他安排人保护她。这些日子，她一直以为是德妃，但现在想来，也许另有其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假装赏雪，暗中观察外面的动静。耳房外的宫道上，有个扫雪的老太监，已经扫了一下午了。那太监她从未见过，动作迟缓，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清辉心中一动，回到桌前写了一封信，用蜡封好。她走出门，假装去倒水，经过老太监身边时，故意将水泼在地上。
“老伯，对不住。”她蹲下身，将信塞到老太监手中。
老太监不动声色地接过，藏进袖中。他抬头看了清辉一眼，那眼神清明锐利，绝不像一个寻常的扫雪太监。
“姑娘小心些。”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有人盯着呢。”
清辉点点头，回到房中。她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赵琛安排的，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夜，清辉辗转难眠。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脑中反复回想着赵琛的脸。他说“等本王回来”，他说“会给你一个交代”。她不信他就这样死了。他是靖王，是端敬皇后的儿子，是那个在月光下拂去她发间落梅的人。他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三更鼓响。清辉正要合眼，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叩窗声。
她猛地坐起，看向窗户。窗纸被戳开一个小孔，一根竹管伸了进来，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迷烟！
清辉立刻屏住呼吸，抓起枕边的帕子捂住口鼻，迅速躲到门后。片刻后，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用匕首拨开了窗栓，窗扇无声地推开。
一个黑衣人翻身而入，动作敏捷。他落地后，径直向床边走去，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清辉躲在门后，心跳如雷。她看见黑衣人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发现是空的，猛地转身。
清辉已经打开了门，冲了出去。
“救命——”她刚喊出声，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黑衣人追了出来，一把将她拖回房中。
匕首抵上她的咽喉，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僵硬。
“别出声。”黑衣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否则死。”
清辉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匕首的锋刃贴着皮肤，稍微用力就会割破。
“谁让你来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黑衣人冷笑，“你以为靖王能护你？他自身难保。”
“他没死。”清辉说。
黑衣人一愣。
“他没死，”清辉重复道，声音忽然变得笃定，“所以你才会来杀我。因为你们害怕，害怕他回来，害怕真相大白。”
黑衣人眼神闪烁，手中匕首紧了紧：“你以为说这些有用？”
“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清辉盯着他的眼睛，“证据已经送出去了。就算我死了，真相也会大白。”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扫雪的老太监手持一柄长剑，剑光如虹，直取黑衣人。黑衣人不得不松开清辉，回身格挡。
两人在狭小的房中交手，刀剑相击，火花四溅。老太监剑法凌厉，招招致命，黑衣人渐渐不支。他虚晃一招，转身要逃，被老太监一剑刺中肩膀。
黑衣人闷哼一声，从窗口翻了出去。老太监正要追，清辉喊道：“别追了！”
老太监收剑，转身看向她：“姑娘没事吧？”
清辉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了一点血迹，但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老太监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属下是靖王殿下的暗卫，奉殿下之命保护姑娘。今日来迟，让姑娘受惊了。”
清辉看着那块令牌，上面刻着与她的玉佩相同的纹样。她心中一暖，眼眶有些发酸：“殿下他...”
“殿下暂无消息。”老太监——应该叫暗卫，面色凝重，“但属下相信殿下吉人天相。姑娘也要保重，今夜之事，是属下失职。”
“不怪你。”清辉走到桌边坐下，这才发现腿在发抖，“他们...这么快就动手了。”
“姑娘今日在翊坤宫脱险，贵妃不会善罢甘休。”暗卫沉声道，“她的人日夜盯着姑娘，属下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混进来。”
清辉沉默片刻：“老伯，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说。”
“我想知道靖王殿下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咬着唇，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暗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属下尽力。”
他走后，清辉独自坐在黑暗中，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伸手摸了摸，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赵琛，你到底在哪里？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接下来几日，宫中出奇地平静。李贵妃没有再召见清辉，苏嬷嬷也告了病假，文书库由另一个老宫女暂管。清辉照常去当值，但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仿佛她身上有瘟疫。
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李贵妃在等什么，也许是等赵琛的确切死讯，也许是在筹划更大的动作。
第五日，消息终于来了。
午后，清辉正在文书库整理典籍，忽然听见宫道上传来喧哗。她走到门口张望，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宫门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一匹白马，马上之人玄色披风，身姿挺拔。
清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人翻身下马，转过身来——剑眉星目，面容冷峻，正是赵琛。
他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左臂吊着绷带，显然受了伤。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目光扫过宫道，直直地看向文书库的方向。
隔着重重宫墙，清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回来了。他没有死。
赵琛回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后宫。据说他在北境遭遇伏击，身负重伤，被旧部拼死救出，养伤数日才赶回京城。据说他带回了关键证据，陆家通敌的罪名有望昭雪。据说他进宫后直接去了乾清宫，与皇上密谈了两个时辰。
这些“据说”，清辉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赵琛回宫三日，没有来找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她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他刚回宫，有太多事要处理，有太多人要见。可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宫道，期待那个玄色身影的出现。
第四日傍晚，清辉正在耳房中用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筷子，心跳如鼓。
门被推开，赵琛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玄色蟒袍，左臂的绷带换过了，缠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尚好。见到清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她脖颈处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上。
“谁伤的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清辉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已经好了，不碍事。”
赵琛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伤痕，动作极轻，仿佛怕弄疼她。
清辉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指微凉，带着薄茧，触在她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来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清辉摇头：“殿下平安回来就好。”
赵琛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小蝶——她前几日已经回来了——机灵地奉上茶，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北境的事，查清了。”赵琛开门见山，“陆家当年的通敌罪名，是李相国伪造的。我找到了当年的证人，还有来往书信。”
清辉心中一喜：“那端敬皇后的事...”
“也有了进展。”赵琛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母后当年身边宫女留下的证词，详细记录了李贵妃如何在药中下毒。那个宫女被贬去浣衣局，年前投井自尽，但证词被人保存了下来。”
清辉想起那个投井的宫女，心中一凛：“是德妃娘娘？”
赵琛点头：“德妃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这次我能顺利回京，也多亏她的人接应。”
“那皇上...”
“父皇已经看了所有证据。”赵琛目光沉沉，“但李相国把持朝政多年，党羽众多，动他需要时间。父皇的意思是，先不动声色，等时机成熟。”
清辉明白这话的意思。皇上不是不想追究，是不能轻举妄动。李家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李贵妃呢？”她问。
赵琛沉默片刻：“她的事，与李相国的事牵连甚深。父皇说，会一并处置。”
清辉听出了他话中的不甘。他查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证据，却还是要等。
“殿下，”她轻声说，“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赵琛抬眼看她，目光复杂：“你倒是会安慰人。”
清辉微微一笑。
赵琛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掌心温热。
“顾清辉，”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等这件事了结，我娶你。”
清辉愣住了。她看着赵琛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冷峻的眼睛，此刻明亮如星，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殿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纳妃，是娶。”赵琛强调，“正妃之位，只有你配得上。”
清辉的眼眶热了。她想说她是秀女，是皇上的秀女；她想说这不合规矩，她配不上他；她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赵琛的唇角扬起，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冬夜的风依然寒冷，但清辉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翊坤宫中，李贵妃正坐在妆台前，将一支金簪缓缓插入发髻。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冰冷如霜。
“靖王回来了。”王公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本宫知道。”李贵妃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着眉，“回来了也好，省得本宫还要等。”
“娘娘的意思是...”
“既然已经撕破脸，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放下眉笔，站起身，“去告诉相国，该动手了。”
王公公浑身一颤：“娘娘，这...这可是谋反...”
“谋反？”李贵妃轻笑一声，“本宫只是要拿回属于本宫的东西。这天下，本来就该是瑞儿的。”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乾清宫的轮廓，眼神决绝。
“至于那个顾清辉...”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留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起萍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