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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咫尺天涯   赵琛的 ...

  •   赵琛的身体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要慢。李贵妃事败后的第十日,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但走不了几步便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如纸。太医说是力战过甚伤了元气,需慢慢调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清辉日日守在榻前,煎药喂食,读书解闷。赵琛不喜人多,身边只留几个心腹伺候,清辉便成了他最长久的陪伴。有时他精神好些,会靠在床头听她读书;有时他昏昏沉沉,便握着她的手沉沉睡去,一睡就是大半日。
      这日午后,赵琛喝了药,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出神。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的桃花开了,粉云一片,远远望去像是谁在天边抹了一笔胭脂。
      “想出去走走吗?”清辉放下手中的药碗。
      赵琛摇摇头:“不想动。”
      “那想吃什么?我去让小蝶做。”
      “不想吃。”
      清辉看着他,心中隐隐不安。自从醒来后,赵琛虽然对她温柔依旧,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寂。他很少笑,也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就这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她轻声问,“在想什么?”
      赵琛收回目光,看向她。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从前的锐利,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在想母后。”他说,“若是她还在,看到今日,会不会高兴。”
      清辉握住他的手:“端敬皇后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赵琛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两人连忙起身,清辉退到一旁,赵琛要行礼,被永和帝一把按住。
      “不必多礼。”永和帝的声音比从前沙哑了许多。这些日子他苍老得厉害,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眼下是掩不住的倦色。他在榻边坐下,仔细打量赵琛的脸色,“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需静养,不碍事。”赵琛答。
      永和帝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家的案子,刑部已经审结。李相国——李崇山在狱中自缢,三族判了流放。李氏...”他顿了顿,“按贵妃礼葬,不入皇陵。”
      赵琛面色不变:“父皇圣明。”
      永和帝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琛:“琛儿,你可怨朕?”
      赵琛沉默。
      “这些年,你一直在查你母后的死因。朕都知道。”永和帝的声音很低,“朕不是不知道李氏做了什么,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赵琛替他接了话:“只是朝局需要李家,需要李相国。一个皇后的命,比起江山社稷,算不得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永和帝心里。他转过身,看着赵琛,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琛儿...”
      “儿臣明白。”赵琛打断他,“父皇有父皇的难处。儿臣不怨。”
      永和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这是赐婚的旨意。”他说,“朕已经拟好了。等你身体好些,就择日成婚。”
      清辉站在一旁,心中一跳。赐婚——她和赵琛的婚事,皇上已经准了。
      赵琛看了一眼那卷绢帛,却没有伸手去拿。
      “父皇,”他说,“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顾秀女入宫选秀,是您的秀女。若直接赐婚,于礼不合。”赵琛的声音很平静,“儿臣想请父皇先下旨,放顾秀女出宫。待她恢复自由身,儿臣再以亲王之礼聘娶。”
      永和帝微微一愣,看向清辉。清辉垂首站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你倒想得周全。”永和帝叹了口气,“也罢,就依你。朕明日便下旨,放顾氏女出宫,赐金还乡。”
      “谢父皇。”
      永和帝走后,清辉才敢抬起头。她走到榻边,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欢喜,有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殿下何必多此一举。”她轻声说,“直接赐婚,不是更好?”
      赵琛摇头:“你是秀女,是父皇的人。若直接赐婚,外人会说你是皇上的赏赐,是我讨来的。我不要你这样。”
      清辉心中一暖:“那殿下想要怎样?”
      赵琛抬眼看着她,目光温柔:“我要你光明正大地嫁进来,做我的正妃。不是因为皇命,是因为我愿意,你也愿意。”
      清辉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殿下说什么胡话,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也要你愿意。”赵琛握住她的手,“你不愿意?”
      清辉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愿意的。”
      赵琛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春光还要好看。
      翌日,圣旨果然下来了。不是赐婚的旨意,而是放秀女顾氏出宫的旨意。措辞客气,说是“才德兼备,特赐金还乡,以示嘉奖”。宫中的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私底下议论纷纷,都说靖王殿下对这位顾秀女是真心的,连皇上的直接赐婚都不要,非要明媒正娶。
      清辉领了旨意,回耳房收拾东西。小蝶高兴得直掉眼泪,一边打包行李一边念叨:“小姐终于熬出头了,等回了江南,好好歇一阵子,养好精神,再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清辉笑着听她唠叨,心中却有些不舍。在宫中这些日子,虽然步步惊心,却也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文书库的寂静,望月楼的笛声,御花园的红梅,还有赵琛在月光下拂去她发间落雪的手。
      “小姐,这个要带吗?”小蝶捧出那个木匣。
      清辉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信笺和册子都在,那是端敬皇后的血泪,也是赵琛多年的执念。她想了想,将木匣重新锁好:“这个不带。留给殿下。”
      她将木匣交给赵琛身边的暗卫,又交代了几句,才放心离开。
      出宫那日,天气晴好。清辉换了一身素色衣裙,轻车简从,沿着来时的路向宫门走去。宫道还是那条宫道,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可走在上面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来时的她,是一个前途未卜的秀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离开时的她,是靖王殿下亲口许诺的正妃,带着满心的期待和憧憬。
      走到宫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朱墙依旧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重重殿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皇城,困住了她几个月,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小姐,该走了。”小蝶催促。
      清辉点头,转身迈出了宫门。
      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人,说是靖王府派来的,要送她回江南。清辉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赵琛正站在望月楼上,远远地望着这辆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殿下,风大,回去吧。”侍卫在身后低声劝道。
      赵琛没有动。他扶着栏杆,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遥远的南方。
      “派人沿途保护,”他说,“确保她平安到家。”
      “是。”
      赵琛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下楼。他的步履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停。侍卫想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走到二楼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一幅《红梅图》,笔墨疏淡,意境清远,是端敬皇后的手笔。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赵琛看着那行字,许久,轻声说:“母后,孩儿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他没有说。
      清辉回到江南顾家时,正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
      顾明远夫妇早得了消息,在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见到女儿安然无恙地从马车上下来,顾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抱着清辉哭了许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顾明远也是眼眶泛红,却强撑着做父亲的威严,“宫中那些事,为父都听说了。你受苦了。”
      清辉摇头:“女儿不苦。”
      她在顾家住了下来。日子平静而安逸,与宫中的惊心动魄恍如隔世。每日清晨,她在鸟鸣中醒来,推开窗就能看见院中的海棠树。那是她小时候种的,如今已经高过屋檐,枝繁叶茂。
      顾夫人变着法子给她补身体,今天炖鸡汤,明天煮燕窝,后天又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把脉。清辉哭笑不得:“娘,我又没生病。”
      “在宫里受了那么多苦,不补怎么行。”顾夫人理直气壮,“等靖王殿下来提亲,你可得养得白白胖胖的。”
      清辉脸一红:“谁说要嫁了。”
      “不嫁?”顾夫人挑眉,“那我把那些聘礼退回去?”
      “什么聘礼?”
      顾夫人笑而不语。清辉追问了半天,她才说靖王府已经派人来过了,送了满满十大箱聘礼,就等在祠堂里呢。
      清辉跑去祠堂看,果然看见整整齐齐十口大箱子,红绸扎花,喜气洋洋。她打开一口,里面是上好的绸缎,江南织造局的特贡品,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另一口是首饰,金镶玉、点翠嵌宝,件件精巧绝伦。
      最底下的一口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和一枚玉佩。玉佩是她熟悉的那个,刻着龙纹和“琛”字。信纸上是赵琛的字迹,只有一行字:
      “待我北归,迎卿南嫁。”
      清辉将信贴在胸口,心中满是甜蜜。
      可她不知道,这封信寄出的时候,赵琛已经不在京城了。
      北境告急。
      李相国虽倒,但他在北境经营多年,残余势力勾结外敌,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叛乱。边关烽火连天,八百里加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朝中无人可用。永和帝年迈体衰,几个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唯一能担此重任的,只有赵琛。
      “朕不许。”永和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伤还没好,太医说了要静养半年。北境的事,朕另派人去。”
      “派谁?”赵琛抬头,“六弟年幼,二弟——”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赵瑞虽然未参与李贵妃的叛乱,但毕竟是李氏血脉,已被永和帝圈禁在王府,不许出门。
      永和帝沉默了。
      “父皇,”赵琛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北境若失,中原不保。儿臣身为皇子,受万民供养,岂能因一己之伤,坐视江山沦丧?”
      永和帝看着他,这个儿子的眉眼像极了他的母后,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坚定,不怒自威。
      “你母后若是知道...”
      “母后会赞成。”赵琛打断他,“母后教儿臣,家国天下,先国后家。”
      永和帝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他的眼眶红了。
      “去吧。”他的声音沙哑,“但你要答应朕,活着回来。”
      “儿臣遵命。”
      赵琛出征那日,京城万人空巷。他一身银甲,白马银枪,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如炬,威风凛凛。百姓们夹道相送,有人高呼“靖王千岁”,有人跪地祈福。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目光越过重重楼阁,落在遥远的南方。
      “出发。”他说。
      马蹄声如雷,大军开拔,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经是三日后。
      清辉正在院中修剪海棠枝,小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靖王殿下...靖王殿下他...”
      清辉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怎么了?”
      “他去了北境!”小蝶哭出声来,“听说北境叛乱,殿下的伤还没好,就...就领兵出征了!”
      清辉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风吹过海棠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满地。
      她忽然转身,向屋里跑去。顾夫人正在厅堂里做针线,见她面色大变地冲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娘,我要回京城。”清辉说。
      “什么?”
      “我要回京城。”她重复道,声音发抖,但目光坚定,“他受了伤,还没有好。他不能去北境。我要去找他。”
      顾夫人愣住了,针扎破了手指,鲜血滴在绣布上,洇成一朵红梅。
      “辉儿,”她放下针线,站起身,“你疯了?那是战场!你一介女子,去了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清辉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我不能在这里坐着等。娘,你明白吗?我不能等。”
      顾夫人看着女儿眼中的泪,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母亲面前,说要嫁给顾明远。那时候母亲说,你疯了。她说,我知道,但我不能没有他。
      “去吧。”顾夫人闭上眼睛,“娘不拦你。”
      清辉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她连夜启程,只带了小蝶和两个家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得厉害,她却嫌太慢,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北境。
      一路上,她听到的都是不好的消息。北境战事吃紧,靖王初到便遭遇伏击,旧伤复发,吐血昏厥。军心不稳,叛军趁势反扑,连失三城。
      清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握紧手中的玉佩,不停地祈祷。
      第八日,她终于到了京城。她没有回顾家在京城的宅子,而是直奔靖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白花让她脚步一顿。
      “这是...”她的声音发抖。
      门房是个老仆,认得她,眼眶一红:“顾姑娘,殿下他...他...”
      “他怎么了?”清辉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下在北境中了毒箭,军医说...说怕是...”
      清辉没有听完,她已经转身向宫里跑去。
      宫门守卫拦住了她。她没有令牌,没有旨意,一个平民女子,如何能进宫?
      她在宫门口跪了下来。
      “我要见皇上。”她说,“求你们通报,我要见皇上。”
      守卫面面相觑,没人敢去通报。清辉就那样跪着,从午后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夜幕降临。
      终于,宫门开了。出来的是永和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公公。
      “顾姑娘,”李公公叹了口气,“皇上请您进去。”
      乾清宫。
      永和帝坐在龙椅上,比清辉上次见他又苍老了许多。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北境的战报,墨迹未干,字迹潦草。
      “你来了。”永和帝的声音疲惫。
      “皇上,”清辉跪在地上,“殿下他...”
      “中毒箭,军医束手无策。”永和帝闭上眼睛,“朕已经派了太医院的圣手去北境,但路途遥远,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清辉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她咬着牙,强迫自己撑住。
      “皇上,”她说,“臣女要去北境。”
      永和帝睁开眼,看着她:“你去能做什么?”
      “臣女读过医书,略通岐黄之术。”清辉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殿下是为国出征,是为皇上分忧。臣女...臣女不能什么都不做。”
      永和帝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最终说,“朕给你一道手谕,沿途驿站换马,七日之内必到北境。”
      “谢皇上。”
      清辉磕了三个头,起身就要走。
      “顾清辉。”永和帝忽然叫住她。
      她回身。
      永和帝看着她,目光复杂:“琛儿信里常提起你。他说,你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
      清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把他带回来。”永和帝说,声音沙哑,“朕还要给你们赐婚呢。”
      “臣女遵命。”
      清辉转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宫门外,小蝶已经备好了马。清辉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倒把几个太监吓了一跳。
      “小姐,您会骑马?”小蝶惊讶地问。
      “小时候跟父亲学过。”清辉勒紧缰绳,“你在京城等消息,不必跟着。”
      “小姐!”
      “这是命令。”
      清辉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向着北门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她伏在马背上,手中攥着永和帝的手谕和赵琛的玉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你一定要等我。
      赵琛,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要娶我,正妃之位,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不许食言。
      马蹄踏碎一地月光,向着北方,向着那个生死未卜的人,疾驰而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中,赵琛正躺在病榻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军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毒性蔓延。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缕青丝——那是清辉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衣襟上的,被他小心收起,贴身放着。
      昏迷中,他喃喃地念着什么。身边的人凑近了听,才听清是两个字——
      “清辉。”
      清辉。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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