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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烛残年 从江南到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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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南到京城,路还是那条路,景还是那些景。清辉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心中却再也生不出半分离家的愁绪。她的整颗心都悬在千里之外的那座皇城里,悬在那个面色苍白、瘦得像纸片人的人身上。
参军骑马随行在车旁,一路上话很少。清辉问起赵琛的伤势,他只说“殿下已经大好了”;问起皇上龙体,他说“太医正在全力诊治”;问起朝中局势,他便沉默不语,只含糊地说“姑娘入京便知”。
清辉不再问了。她知道,有些事,参军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而她能做的,只是快些、再快些。
八日后,马车进了京城。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长街依旧热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清辉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街上巡逻的兵士多了许多,甲胄鲜明,神情肃穆;路过茶楼酒肆时,听不见往日的高谈阔论,只有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马车没有去靖王府,而是直接驶向了皇宫。
宫门前,一个清辉认得的老太监已经等候多时。见了她,快步迎上来,眼眶微红,声音沙哑:“顾姑娘,您可算来了。皇上...皇上等着您呢。”
清辉心中一沉。
乾清宫外,跪了一地的太医。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色惨白,衣冠不整,有几个还在发抖。清辉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闻到了浓重的药味,那是太医院熬了无数副药后留下的苦涩气息,浓得像是化不开的雾气。
李公公推开门,侧身让清辉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檀香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凋零。
清辉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向内殿。
龙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瘦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他的脸深深地陷在枕头里,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布满了老人斑。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这是永和帝。
三个月前,他还在乾清宫召见她,声音虽疲惫,但目光清明。他说“把琛儿带回来”,他说“朕还要给你们赐婚”。那时的他,虽然苍老,却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眼前这个躺在榻上的枯瘦老者,已经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皇上,”李公公轻声唤道,“顾姑娘来了。”
永和帝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的眼珠浑浊,好半天才对上焦,看清了榻前的人。
“顾...清辉...”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臣女在。”清辉跪在榻前,声音发颤。
永和帝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他费力地抬起手,清辉连忙伸手接住。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骨节嶙峋,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触感冰冷。
“琛儿...说得没错...”永和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一口气,“你...是个...好孩子...”
清辉的眼泪涌了上来:“皇上谬赞。”
永和帝摇了摇头,示意李公公将枕头垫高些。李公公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又拿了一盏参汤,喂了两勺。永和帝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清辉。
“朕...对不起...端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也对不起...琛儿...”
清辉握着他枯瘦的手,说不出话来。
“朕...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永和帝的眼角渗出泪水,“为了江山...为了朝局...负了太多人...如今...报应来了...”
“皇上——”
“你听朕说。”永和帝打断她,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从前的威严,“朕...时日无多了...这江山...这天下...朕要交给琛儿...可琛儿那孩子...心太软...太重情...”
清辉心中一颤。
“朕把...端敬的东西...都留给了他...还有那些...当年的证据...他看了...便会明白...”永和帝咳嗽了几声,李公公连忙替他顺气,“可朕...怕他...太伤心...太难过...”
“皇上请放心,”清辉轻声道,“殿下是明君,不会因私废公。”
“明君...”永和帝苦笑了一下,“朕何尝不是...明君...可明君...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凌厉,死死地盯着清辉,“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清辉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皇上请说。”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永和帝一字一顿,“你都要...留在琛儿身边...不要离开他...不要...负他...”
这话说得太重了。清辉叩首道:“皇上,臣女与殿下已有婚约,此生必不负殿下。”
永和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他闭上眼睛,“去看看...琛儿...他在...望月楼...”
望月楼。
清辉从乾清宫出来,快步向御花园走去。一路上,她的心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永和帝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留在琛儿身边,不要离开他,不要负他。”这话像是一句嘱托,更像是一句预言,暗示着某种她看不见的危机。
望月楼矗立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楼前的积雪已经化了,青石板上长出了细细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清辉推开虚掩的门,沿着楼梯向上走。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二楼的小厅还是老样子,琴桌、古琴、书架,一切如旧。不同的是,琴桌上多了一壶酒,两个杯子。
酒杯斟满了,酒液在暮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清辉看了那两杯酒一眼,继续向上走。
三楼的阁楼里,赵琛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玄色的外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暮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清辉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
他比在北境时更瘦了。白色的寝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他的肩膀窄了许多,背脊虽然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折断的感觉。
“殿下。”她轻声唤道。
赵琛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清辉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她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从这里能看见大半个皇宫,重重殿宇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一幅铺展开的画卷。远处的乾清宫只露出一角飞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皇上的病,”清辉轻声说,“太医怎么说?”
赵琛沉默了很久。
“油尽灯枯。”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父亲,“最多还有半个月。”
清辉心中一痛。她侧头看着赵琛的侧脸,那张脸在北境的战火中淬炼过,在风霜雨雪中磨砺过,此刻却像一块被掏空了的玉石,坚硬的外壳下,空空荡荡。
“殿下,”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还有我。”
赵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在这一刻重合在了一起。
“清辉,”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清辉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赵琛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她。暮光中,他的眼睛深邃如渊,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答应我,”他说,“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殿下——”
“答应我。”
清辉看着他,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她想问个清楚,想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的眼神太沉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答应你。”她说。
赵琛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继续望着远方。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
清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转身下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二楼时,她又看见了那两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暮光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清辉停下脚步,看着那两杯酒,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一杯是他的,另一杯,是给谁的?
她没有想明白。她只是觉得,那两杯酒的颜色太深了,像是盛的不是酒,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清辉离开后,赵琛依然站在三楼窗前,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如水,洒在重重殿宇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伸出手,月光落在他的掌心,凉凉的,像是她的名字。
“清辉。”他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瓷瓶,白釉素面,没有任何纹饰。他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入其中一杯酒中。
粉末入酒即溶,无声无息,无色无味。
赵琛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对着虚空,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月亮悬在高处,冷冷地照着这座古老的皇城,照着望月楼中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照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乾清宫中,永和帝忽然睁开了眼睛。
“来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是回光返照。
李公公连忙上前:“皇上?”
“传朕旨意,”永和帝说,“宣靖王、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即刻觐见。”
李公公一愣:“皇上,现在?”
“现在。”
永和帝撑着手臂,自己坐了起来。他的眼睛不再浑浊,而是亮得惊人,亮得让人害怕。
“朕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三月十七,永和帝驾崩,年四十九。
遗诏传位于靖王赵琛,着即日登基,以慰臣民之望。
同一天,新帝颁下登基后第一道旨意:追封端敬皇后为端敬孝思皇后,迁葬皇陵;李氏贵妃夺封号,废为庶人,不得入皇陵。
同一天,第二道旨意送到顾家——赐秀女顾氏清辉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着即遣返原籍,终身不得入京。
同一天,一杯毒酒,被送到了清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