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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路迢迢 赵琛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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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琛醒来后的第二日,北境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碎如盐,被北风卷着打在帐幕上,沙沙作响。清辉蜷在榻边的褥子上,听了一夜的雪声,直到天蒙蒙亮时才迷糊睡去。
她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赵琛侧躺在榻上,以拳抵唇,咳得肩膀都在发抖。清辉连忙起身,倒了温水递过去,扶着他勉强喝了几口。他的身体还是太虚,醒来的这两日,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不过半个时辰,说几句话便又沉沉睡去。
“军医说毒性虽清,但伤了根本。”清辉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柔,“殿下莫要心急,慢慢将养就是了。”
赵琛靠在她臂弯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清辉以为他又睡了,正要轻轻放下他,却听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哑:“你在北境待了多久了?”
清辉算了算:“从京城出发那日算起,已有十二日。”
“十二日。”赵琛重复了一遍,沉默片刻,“你爹娘该担心了。”
清辉没有接话。
赵琛睁开眼,侧头看她。帐中光线昏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水光。
“等我能动了,”他说,“送你回江南。”
清辉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睫:“殿下不与我一起回吗?”
赵琛没有立刻回答。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踏在雪地上,沉闷而有节奏。
“北境的仗还没打完。”他最终说。
清辉沉默着。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叛军虽退,并未全歼;外敌虽暂敛锋芒,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他是主帅,身上担着的是整个北境的安危,岂能说走就走。
“那我留下。”她说。
“不行。”
“为何?”
赵琛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回江南去,”他说,“等我。”
清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我等你。”
赵琛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松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清辉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起身离开。
帐外,雪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峦和旷野连成一片苍茫的灰白色。清辉站在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却怎么也散不去。
“姑娘。”参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拱手道,“殿下的病情已经稳定,军医说再休养半月,便可下地行走。属下已经派人去准备车马,待殿下好些,便护送您和殿下——”
“他不走。”清辉打断他。
参军一愣:“什么?”
“殿下不走。”清辉转过身,看着参军,“北境的仗还没打完,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参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姑娘说得是。殿下的性子,属下也清楚。那姑娘...”
“我回江南。”清辉说。
参军沉默了。这两日营中上下都知道了这位顾姑娘的事迹——一个弱质女子,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北境,又单枪匹马潜入敌营盗取解药,九死一生救回了靖王的命。这样的胆识和情义,整个军营没有不佩服的。
“姑娘大义,”参军深深一揖,“属下替三军将士,谢过姑娘。”
清辉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个礼:“殿下待我以诚,我不过是以诚相报。参军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望向南方:“车马准备好,我便动身。”
三日后。
清辉的伤还未痊愈,左肩和右肩的箭伤结了痂,手臂抬起来还会扯着疼。但她执意要走,军医拗不过,只得多配了几副药让她带上,又细细叮嘱了换药的时辰和忌口的食物。
临行那日,赵琛出帐来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衬得脸色越发苍白。清辉快步走过去,替他拢了拢领口:“风大,殿下不该出来的。”
赵琛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眼,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路上小心。”他说。
“嗯。”
“到了江南,给我来信。”
“好。”
“伤口记得换药,莫要沾水。”
“记住了。”
赵琛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清辉手里。清辉低头一看,是他随身佩戴的那枚玉佩——刻着龙纹和“琛”字的那一枚。
“殿下已经给过我一块了。”清辉说。
“那一块是信物,这一块是...”赵琛顿了顿,“是我的随身之物,自幼便带着。你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取。”
清辉握紧了玉佩,温润的玉质贴合着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想说些让他放心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车吧。”赵琛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清辉点了点头,转身向马车走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赵琛还站在原地,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瘦了许多,披风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追随着她,一瞬不瞬。
清辉不敢再看,快步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辉掀开车帘,探出头向后望去——赵琛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漫天风雪吞没,再也看不见。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玉佩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从北境到江南,三千六百里。
来时她日夜兼程,七天七夜跑断了三匹马;回去时却不必那么赶,车夫每日只行百里,逢驿站便歇。清辉起初嫌慢,后来也就随他了——伤还未好,连日颠簸确实吃不消,有几日发起了低烧,不得不在驿站多歇了两天。
一路上,她每隔三日便给赵琛写一封信,托驿站的军邮递往北境。信上说的都是些琐碎事——今日过了什么关,明日要渡什么河,路边的桃花开了,田里的麦子青了。她不说想念,不说担忧,只把这些平常事一件一件写下来,仿佛他就在身边,与她一同看着这千里风光。
赵琛的回信不常来,军务繁忙是一层,北境到江南的邮路太远是另一层。但每来一封,清辉都要反复读上好几遍,读到信纸的折痕都起了毛边。
他的信也写得短,有时候只有寥寥数语:“伤口可好?勿劳累。”有时候只说一句:“今日无战事,勿念。”字迹潦草,显然是在行军间隙匆匆写就。但清辉能从那些潦草的字迹里,读出一个不擅言辞之人的深情。
第二十日,马车终于驶入了江南地界。
江南不比北境。这里没有漫天的风沙,没有彻骨的严寒,有的是小桥流水,是烟雨迷蒙,是田埂上黄灿灿的油菜花,是河岸边绿油油的垂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青草的清香,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像是被泡软了。
清辉掀开车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从小闻惯的味道。在京城时她想念这个味道,在北境时她以为自己再也闻不到了。如今这味道扑面而来,她忽然有些想哭。
“小姐,到了!”小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清辉探出头,看见了顾府大门前那两棵老槐树,看见了门楣上“顾府”两个大字,看见了台阶上站着的一群人——母亲被丫鬟扶着,父亲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管事、婆子、丫鬟、小厮,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
马车还未停稳,顾夫人已经冲了上来。
“辉儿!我的辉儿!”她抱着清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娘以为...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清辉被母亲勒得伤口发疼,却没有躲开。她伸手抱住母亲,下巴搁在母亲的肩窝上,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爹,”清辉唤了一声,“女儿回来了。”
顾明远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好”字,便再也说不出话,转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顾夫人张罗了一桌子菜,都是清辉小时候爱吃的。清辉的伤还没好,胃口不佳,但不想扫了母亲的兴,每样都尝了几口,笑着说好吃。
顾夫人看着她勉强的样子,心疼得直掉泪,又不敢当着女儿的面哭,借口去厨房催汤,躲在后院里哭了许久。
夜深了,清辉躺在自己幼时的闺房里,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间屋子还是她离家的样子。妆台上的脂粉盒整整齐齐地摆着,窗台上那盆兰花被人细心浇过水,长得郁郁葱葱。书案上摊着一本她没有读完的《山海经》,风翻动书页,哗哗作响,像是时光从未流逝过。
可她知道,时光已经流走了。她不再是那个在江南庭院中海棠树下抚琴的少女,她是一只从北境风雪中飞回来的鸟,翅膀上还带着箭伤,胸口里还揣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的玉佩。
清辉从枕下摸出那块玉佩,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龙纹栩栩如生。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赵琛,你答应过我的。
不反悔。
赵琛的信在她回到江南的第五日到了。
信封上盖着北境军中的火漆印,信封上写着“顾清辉亲启”五个字,字迹比以往更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就。
清辉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叛军已平,不日南归。等我。”
清辉将信贴在胸口,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清辉一天一天地数着。
赵琛说“不日南归”,她不知道这个“不日”是几日,便每天都去城门口转一圈,盼着能看见一队人马从北边而来,盼着能看见那个骑着白马的玄色身影。
顾夫人看在眼里,又心疼又好笑:“哪有你这样等的?人家还没动身呢,你就去城门口等着了。”
清辉不理她,第二天照样去。
城门口的守卫都认识她了,见了她便笑:“顾姑娘,今日靖王殿下还没来呢。”清辉也不恼,笑着点点头,在城门口站一会儿,便转身回去。
第十日,她终于等到了。
不是赵琛,是他身边的暗卫——那个曾经在北境军营见过的参军。
参军一身风尘,面色凝重,见了清辉便单膝跪地:“顾姑娘,属下奉殿下之命,护送姑娘入京。”
清辉心中一沉:“殿下呢?”
“殿下已经先行入京了。”参军低着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为何?”清辉追问,“他不是说南归吗?为何不来看我?为何让我入京?”
参军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姑娘,皇上的身子...怕是不大好了。”
清辉一愣。
“殿下入京,是奉召回京侍疾。”参军说,“皇上想见殿下,也想...见姑娘。”
清辉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春风拂过,吹落满树的梨花,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地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明日。”
“好。”
清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参军:“殿下的身体如何了?毒清了没有?伤好了没有?”
参军垂下眼睛:“殿下...殿下还好。”
他的语气不对。
清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顾府的大门。
这一夜,她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赵琛骗了她。
他说“叛军已平,不日南归”,叛军或许真的平了,但他没有南归。他回了京城,回了那座朱墙高耸、暗流涌动的皇城。
他说“等我”,可这一次的“等”,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清辉握紧手中的玉佩,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当初在北境军营,赵琛赶她走,她以为是让她回江南等。现在想来,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做了某种决定。
什么决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日她将启程入京。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座皇城里等着她。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