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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鸩酒 传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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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的太监是清辉认得的旧人——李公公身边的小徒弟,姓孙,年在弱冠,一双眼睛生得又圆又亮,此刻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她。
他在顾家暂住的宅子门前站了许久,手捧着圣旨,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清辉正在院中给那盆兰花浇水。她昨日才从宫里回来,身心俱疲,一夜未眠,此刻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痕。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水壶,转身看向来人。
"孙公公?"她有些意外,"可是皇上……可是殿下有什么话要传?"
孙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
托盘上,放着一封圣旨,和一个白瓷酒壶。
酒壶很小,只够斟一杯。白釉素面,没有任何纹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清辉看着那酒壶,忽然就明白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坠落下去,坠入无底的深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最后变得像纸一样白。
"姑娘……"孙公公的声音在发抖,"圣上……圣上有旨……"
"念吧。"清辉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首已经烂熟于心的诗。
孙公公展开圣旨,双手颤抖,好不容易才将上面的字念完。无非是说她德行有亏,不宜再留在京中,赐金遣返,终身不得入京云云。
清辉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漏掉。
"姑娘,"孙公公念完圣旨,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哽咽,"圣上还说……还说了八个字……"
"什么字?"
"他说……"孙公公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他说:'清辉,对不起,忘了我。'"
清辉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北境军营里他赶她走,是早已有了决断;望月楼上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是在提前告别;那两杯酒中的一杯,是为她准备的。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所有的安排。让她活着,让她离开,让她忘了他。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清辉睁开眼,走到孙公公面前,俯身接过了那个酒壶和那封圣旨。
酒壶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里面盛着足以让她无声无息离开这个世界的液体。
"姑娘!"孙公公拉住她的衣袖,"您……您别……圣上他……他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清辉说。
孙公公愣住了:"您知道?"
清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壶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角有泪,却没有落下。
"孙公公,"她轻声说,"请你转告圣上——顾清辉领旨谢恩。"
"那这酒……"
"酒我留下了。"清辉说,"我会喝的。但不是现在。"
孙公公怔怔地看着她,想劝,又不知该从何劝起。他只是一个传旨的小太监,夹在新帝和顾家女之间,左右为难。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清辉听见他在门外啜泣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个酒壶,许久没有动。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浮动,有细小的绒毛在飘荡,一切都是那么寻常,那么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清辉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走到桌边,将酒壶放下,又将圣旨展开,一字一字地看了一遍。那些墨字刚劲有力,是赵琛亲笔所写——他连圣旨都不肯假手于人。
"清辉,"她低声念着那上面的字,"德行有亏……不宜久留……赐金遣返……终身不得入京……"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赵琛,"她对着那卷圣旨说,"你真是……笨得可以。"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新帝登基,内忧外患。李家的余孽未清,朝中的老臣各怀心思,永和帝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还未坐稳龙椅,便追封端敬皇后,废黜李贵妃,已经得罪了一大帮人。若再执意娶一个曾经入宫选秀的平民女子为后,朝堂上的弹劾奏折能堆成山。
那些老臣会说——新帝刚登基便沉溺女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他们会说——顾氏女子来历不明,德行有亏,不配为后。
他们会说——若新帝执意如此,便是昏君。
赵琛不怕他们说他。可他怕他们说她。他怕她在唾沫星子里过一辈子,他怕她被人指指点点,他怕她受半分委屈。
所以他做了那个恶人。亲手写下圣旨,亲手斟满毒酒,亲手把她推开。
这样多好。人人都说新帝铁面无私,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能说弃便弃,连婚约都能说毁便毁。这样他在朝堂上的根基就稳了,那些想拿这件事做文章的人便无话可说了。
至于她——她会恨他吧。恨他薄情,恨他寡义,恨他背信弃义。恨总比爱容易放下。恨着恨着,就忘了。
他在打这个主意。清辉看得很清楚。
可她看清楚了,却还是心疼。
她想起望月楼里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背影,想起他说"对不起"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那八个字——"清辉,对不起,忘了我。"
他说"忘了我"。可他自己呢?他忘得掉吗?
清辉将圣旨叠好,放回托盘里。又将那壶酒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酒液在壶中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拔开瓶塞,闻了闻,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像是掺了什么草药。
她将酒壶放下,转身走进内室。
小蝶在屋里等她,看见她进来,神色复杂。她已经听说了圣旨的事,也知道了那壶酒的存在。她想哭,又想骂,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小姐……"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清辉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别哭。"清辉说,"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小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圣上他……他怎么能这样!您为了他差点连命都没了,他怎么能……怎么能……"
清辉摇了摇头:"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再大的苦衷也不能……"
"小蝶。"清辉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听我说。"
小蝶哽咽着住了口。
清辉走到柜前,取出一个包袱,将里面几件常穿的衣裳叠好放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我要回江南。"她说。
"小姐……"
"但我要先去一个地方。"清辉将包袱系好,转过身来,"你留在京城,替我办一件事。"
小蝶擦了擦眼泪:"什么事?"
清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两行字。写完后,她将纸折好,封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等一个月后,"她将信封递给小蝶,"把这个送到靖王府——不,现在应该是皇宫了。送去给圣上。"
小蝶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赵琛亲启"四个字。
"小姐,这里面写的什么?"
清辉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别问,"她说,"一个月后他就知道了。"
小蝶还想再问,清辉已经转身向外走去。她换了件素色的衣裳,将头发简单地挽起来,又取出了那壶酒,揣在怀里。
"小姐您要去哪里?"小蝶追到门口。
清辉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我去找一个答案。"
她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京城的大街依旧繁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清辉走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她。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衣,怀里揣着一壶酒,走在一条她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上。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城门口。
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行人络绎不绝。清辉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重重楼阁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金光,巍峨壮丽,气势恢宏。那是赵琛的城,是赵琛的天下。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那座城的一部分,成为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现在看来,她只能做他生命里的一段插曲了。
清辉转过身,向城外走去。
出城三里,有一个小小的茶棚。茶棚里只有一个老妪在烧水,见有客人来,殷勤地招呼。清辉要了一碗粗茶,坐在路边的长凳上。
她掏出那壶酒,放在面前的木桌上。
酒壶很小,白釉素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酒壶,看了很久。
她在想,如果她喝下这壶酒,赵琛知道后会怎样?他会后悔吗?会痛吗?会像她此刻心疼他一样心疼她吗?
可她知道他不会。他会觉得解脱——她死了,就再没有软肋了。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他的皇帝,巩固他的江山,坐稳他的龙椅。
然后呢?然后他会娶一个大臣的女儿做皇后,生几个皇子公主,过上寻常帝王的日子。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她吗?会想起北境的雪、江南的花、望月楼的月光吗?
也许不会吧。帝王的心,终究是要比寻常人硬一些的。
清辉将酒壶打开,又闻了闻那股淡淡的药香。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文书库里翻到端敬皇后词笺的那个午后,想起御花园红梅下他问她"江南的红梅也该开了吧",想起北境军营里他握住她手时冰凉的温度,想起望月楼上他说"对不起"时眼中的泪光。
还有那句:"清辉,对不起,忘了我。"
忘了他。说得轻巧。
清辉端起酒壶,对着壶嘴,就要饮下。
茶棚的老妪忽然开口了:"姑娘,那酒闻着像是药酒。"
清辉的手一顿:"婆婆好灵的鼻子。"
老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是盛满了岁月的霜雪:"老婆子在这儿卖了几十年茶,来来往往的人见得多了。姑娘面色虽平静,眼睛里却藏着心事。这酒,怕不是好酒。"
清辉沉默了片刻。
"是毒酒。"她平静地说。
老妪愣了一下,端详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姑娘年纪轻轻的,何苦想不开?天大的事,过了今晚,明日再看,便没那么大了。"
清辉没有答话。她看着手中的酒壶,壶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角有泪痕,却已经干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为了他,深入虎穴盗解药,九死一生救他的命。到头来,他却亲手要她的命。
可她不恨他。她恨不起来。
她只是觉得,他太傻了。以为她死了,就万事大吉了?以为她离开了,他就能安安心心做他的皇帝了?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用毒酒也杀不死的。
清辉将酒壶放下,站起身来。
"婆婆,打扰了。"她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这茶钱。"
老妪看着她:"姑娘不走了?"
清辉摇了摇头:"我改主意了。"
她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向京城走去。
酒壶还留在木桌上,白釉素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带走。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时辰后,清辉出现在皇宫的侧门前。
守卫认出了她,面面相觑,不知该拦还是该放。清辉也不为难他们,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劳烦通报圣上,"她说,"就说顾清辉求见。如果他不肯见,就把这个还给他。"
那是赵琛在北境送她的那枚随身玉佩,龙纹玉质,温润如初。
守卫接过玉佩,犹豫片刻,快步向宫内跑去。
清辉站在侧门外,等着。
风从宫道那边吹来,带着宫墙内玉兰花的香气。她抬起头,看着高高的朱墙,看着墙头探出来的一枝玉兰,花瓣洁白如雪,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如果赵琛不肯见她,她就一直等下去。
等一天,等两天,等十天,等一个月。等到他肯见她为止。
她要亲口告诉他——她不会走。不会死。不会忘了他。
他做的那些决定,她一个字也不认。
这门婚事,他说了不算。